第40章 第一站,少了四箱怎麼辦
陶二把一百兩個字寫在沈見舟面前,筆尖在零上頓出一團墨。
「站上只有這些。還差四箱。」
碼頭另一頭,連師傅剛叫人停車。沈轉頭,看見最後那輛車的車把還壓在車夫腰側,箱繩往前繃緊,等他說一句可以過。
十二月十六日午後一時剛過。站內倉該交一百零四,碼頭該進二百三十六。如今陶帶來站上實點的一百,連方才沿車重數的卻是二百四十。
沈胸口一鬆,幾乎已要說找著了。林絮先伸手,按住他要往原單上添字的筆。
「數回來,不等於四箱都找著了。」
她帶著自己要在河西與津埠核帳的底頁來碼頭,行包放在棚裡。此刻她沒去改總數,先向和泰跟車夥計討封箱冊,再請連指明方才多出的那一排。
夥計說河西那批是一百二十。林將原冊翻給他看,河西只有一百一十六;同樣是一百二十的,是最後去津埠那一批。她讓他將車側四只新掛硬籤翻過來,籤上都寫河,箱側繩下卻露出一筆黑色的南。
連讓車夫先將這排靠穩。林蹲在車側,用乾布抹去繩邊的泥,南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四個原箱號才完整露出來。陶拿著自己從站上帶來的缺號紙,逐個讀給沈聽,恰是這四個。
祁的夥計按著林攤在車邊的封箱冊,說昨夜換過這四張濕籤,許是取錯了旁邊那份樣。他的目光往沈手裡轉,接著說,箱側原字又沒改。
沈想起上午接車,自己只照硬籤分了車列,沒有把繩邊的字再對一遍。那句你們貼錯已到舌尖,他看一眼站上缺號紙,先問車還能不能退出來。
「能。這車還沒過點貨口。」連說,「先別讓後車貼上。」
陶說自己剛從站上來時,陸先生與兩名搬工都在,一百箱留在驗口旁,買方不肯先簽一百零四。兩時半過了,後頭還有另一家要進。
沈看向連,又望向棚口。林已將四個箱號抄到一張另紙上,交連留著重點。原冊還給和泰夥計,沒有把上頭的一百一十六改成一百二十。
「我帶四箱回去。」沈說,隨即向林轉過身,「妳能不能在我回來前,替我核這邊的冊?車和繩仍由連師傅看,不要妳去推。」
林問誰同船行經辦說清楚,又問自己核的是哪一張。沈把連叫到一起,將臨時分工向點貨口的經辦當面說明:自己仍承原約,暫去站內補送四箱,連帶車,林只對修回二百三十六的逐車數,不能替船上的人先簽受領。
經辦看過原約上的名字,叫他回來時自己再核一遍。
林這才說,接到他回來,另兩元。沈從客運現袋取兩元交她,她數過收好,將自己私袋放回包裡,再坐到能看清車牌的桌邊。
沈沒有催人先走、把價錢留到站上再說。連叫來短駁車夫,說四箱送裝運站內倉,問這一趟連上車搬手怎麼收。車夫要八元,連指明只有兩條街、四箱,仍要把人與貨一同送到驗口,不能擱在門外算交。
對方答應,沈當面付了。八元從本批錯補預備出,不扣連與陶三日工錢。
連守著退出來那車,讓短駁車停到同一側。四箱一只只挪過去,車夫同搬手收緊繩,陶在旁念四個南字號,隨即將缺號紙遞給沈,沈把上頭四行圈起;箱沒有被打開,原封口都還在。剩下的車列由連再點,河西一百一十六,津埠一百二十,才准先進點貨口。
沈請和泰那名換籤的跟車夥計帶原冊同去,四箱到了,還要本人說清哪張籤換過。三人隨短駁車回站。車到門檻,輪子往磚縫一沉,車夫剛要加力,沈先叫停,讓他把輪退出半寸,墊好再進。他沒去搶車把,只站到能看見箱角的那一側,留出連六日教過的那一掌。
站內陸承晏聽見聲音,右手已扶住案沿。左邊披衣隨著起身往下滑,他沒有去接車,先問是不是那四個號。陶逐一答完,陸叫原訂的兩名搬工過來,仍按他們當班的活卸箱。
「別先簽。」沈對買方經辦說,「請把四只也看過。」
對方姓葉,正是昨日在這裡答過時段的人。他讓搬工把四箱排在已點的一百旁邊,核封口、讀箱側號,沈將陶帶來的缺號紙遞過去,讓他再對缺的四行。葉在冊上補過四行,重新從頭點到最後一車,才寫下一百零四。
一時五十分。沈看著葉親署的交收聯,先沒有伸手,問貨還要不要再挪一遍。葉指了指驗口內側,說一百零四都在買方接手那邊,後程由自己的人辦,他們別再伸手添亂。
陶忍不住笑了一聲,將自己的小木尺收回腰邊。陸也鬆開案沿,讓葉把該留的原聯收進簿裡,承運方那份由沈帶回。這是第一批,不是三百四十箱都過了關。
兩名搬工的班還沒到點,陸卻先把當班餘四元付足。錢是早上沈交給他的客運領用款,不是傷了肩就另拿自己的私錢堵上;二人數過,才依站櫃安排去做剩下的整理。
離開時,葉叫住沈,問四箱錯送還要誰來補腳錢。沈說己方已付,這一批不向買方加價。和泰夥計站在旁邊,想接一句昨夜的籤,他沒攔,只將自己上午只照硬籤分車那段也說了,請對方回倉把換籤的人與冊留好,往後另核,不在驗口把四箱再放回車上爭誰先錯。
回碼頭時,沈先把一百零四那張實交聯給林看。她沒有替他歡呼,指著自己方才核完的車列,叫他親自看最後一欄。
二百三十六。
連將車讓到艙門前的候裝線,河西那排與津埠那排分開停。沈跟船行經辦逐車核過待裝數,先把留下的一千八百元船費尾款付清,車列這才准往艙門送。十七日晚的車尾七百、十七日河西與十八日津埠兩端的短駁尾二百,仍各按原約等交付,不同這筆船費一併寫收訖。
早上沈已親到德裕從專簿取兩千,交陸二十四作站上領用;陸此時將未花的二十還他,四元搬尾有當面實收。林把臨核兩元補進工腳欄,將今日幾張收據收齊,卻沒去碰沈昨日留下的新批報價。
船上的人將最後一排繫住,點貨經辦真簽二百三十六入艙,才准他們上去。五個人各持十四日已買的新票,沈早上已把陸的那份交還本人;驗過便各自收好,沒有再付一回人票。
陸今早也先到安福交了十元,原後房留四只箱與桌,自十六至二十日五夜仍按兩元計。房匙自己帶著,沒有因人上船便假作東西已搬走;二十日晚回城若仍睡原房,這夜不必再付一回。
沈放下行包,摸到今早那張租據。山坡屋第二月本從十四日起,出門遇房東來問,他才把八元親付,私袋剩二十六元半。林在門邊笑他,別人的船期記得清,自家的門倒要人提醒。他這回沒辯,只把收據放妥。
五人的船上晚飯五元、當夜鋪位十元,都從運款實付,另在工腳列十五,沒藏進已買的來回票裡。連端著自己的飯坐下,先吃了兩口,才問明日廣順換車口還是原定那一邊嗎。
沈答是,將河西的原回件取出,放在桌上給他看。陸坐在對面,左臂已靠穩,沒有因今天四箱趕回來,便說明日的重活仍可自己上。
船離南港時,林到艙門透氣。沈跟出去,手上空著,終於沒再抱那張交收聯。岸上的站棚漸漸縮小,她問他今天最想省的是哪一筆。
他想起剛才那八元,也想起轉身請她接手前,差一點脫口的妳先幫一下。
「想省一句問。」他說。
林看他一眼,笑了,叫他讓開些,別把風全擋在自己那邊。沈挪開半步。河面冷,他等她看夠岸上那一排燈,才同她回到另外三個人已坐穩的艙裡。
「站上只有這些。還差四箱。」
碼頭另一頭,連師傅剛叫人停車。沈轉頭,看見最後那輛車的車把還壓在車夫腰側,箱繩往前繃緊,等他說一句可以過。
十二月十六日午後一時剛過。站內倉該交一百零四,碼頭該進二百三十六。如今陶帶來站上實點的一百,連方才沿車重數的卻是二百四十。
沈胸口一鬆,幾乎已要說找著了。林絮先伸手,按住他要往原單上添字的筆。
「數回來,不等於四箱都找著了。」
她帶著自己要在河西與津埠核帳的底頁來碼頭,行包放在棚裡。此刻她沒去改總數,先向和泰跟車夥計討封箱冊,再請連指明方才多出的那一排。
夥計說河西那批是一百二十。林將原冊翻給他看,河西只有一百一十六;同樣是一百二十的,是最後去津埠那一批。她讓他將車側四只新掛硬籤翻過來,籤上都寫河,箱側繩下卻露出一筆黑色的南。
連讓車夫先將這排靠穩。林蹲在車側,用乾布抹去繩邊的泥,南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四個原箱號才完整露出來。陶拿著自己從站上帶來的缺號紙,逐個讀給沈聽,恰是這四個。
祁的夥計按著林攤在車邊的封箱冊,說昨夜換過這四張濕籤,許是取錯了旁邊那份樣。他的目光往沈手裡轉,接著說,箱側原字又沒改。
沈想起上午接車,自己只照硬籤分了車列,沒有把繩邊的字再對一遍。那句你們貼錯已到舌尖,他看一眼站上缺號紙,先問車還能不能退出來。
「能。這車還沒過點貨口。」連說,「先別讓後車貼上。」
陶說自己剛從站上來時,陸先生與兩名搬工都在,一百箱留在驗口旁,買方不肯先簽一百零四。兩時半過了,後頭還有另一家要進。
沈看向連,又望向棚口。林已將四個箱號抄到一張另紙上,交連留著重點。原冊還給和泰夥計,沒有把上頭的一百一十六改成一百二十。
「我帶四箱回去。」沈說,隨即向林轉過身,「妳能不能在我回來前,替我核這邊的冊?車和繩仍由連師傅看,不要妳去推。」
林問誰同船行經辦說清楚,又問自己核的是哪一張。沈把連叫到一起,將臨時分工向點貨口的經辦當面說明:自己仍承原約,暫去站內補送四箱,連帶車,林只對修回二百三十六的逐車數,不能替船上的人先簽受領。
經辦看過原約上的名字,叫他回來時自己再核一遍。
林這才說,接到他回來,另兩元。沈從客運現袋取兩元交她,她數過收好,將自己私袋放回包裡,再坐到能看清車牌的桌邊。
沈沒有催人先走、把價錢留到站上再說。連叫來短駁車夫,說四箱送裝運站內倉,問這一趟連上車搬手怎麼收。車夫要八元,連指明只有兩條街、四箱,仍要把人與貨一同送到驗口,不能擱在門外算交。
對方答應,沈當面付了。八元從本批錯補預備出,不扣連與陶三日工錢。
連守著退出來那車,讓短駁車停到同一側。四箱一只只挪過去,車夫同搬手收緊繩,陶在旁念四個南字號,隨即將缺號紙遞給沈,沈把上頭四行圈起;箱沒有被打開,原封口都還在。剩下的車列由連再點,河西一百一十六,津埠一百二十,才准先進點貨口。
沈請和泰那名換籤的跟車夥計帶原冊同去,四箱到了,還要本人說清哪張籤換過。三人隨短駁車回站。車到門檻,輪子往磚縫一沉,車夫剛要加力,沈先叫停,讓他把輪退出半寸,墊好再進。他沒去搶車把,只站到能看見箱角的那一側,留出連六日教過的那一掌。
站內陸承晏聽見聲音,右手已扶住案沿。左邊披衣隨著起身往下滑,他沒有去接車,先問是不是那四個號。陶逐一答完,陸叫原訂的兩名搬工過來,仍按他們當班的活卸箱。
「別先簽。」沈對買方經辦說,「請把四只也看過。」
對方姓葉,正是昨日在這裡答過時段的人。他讓搬工把四箱排在已點的一百旁邊,核封口、讀箱側號,沈將陶帶來的缺號紙遞過去,讓他再對缺的四行。葉在冊上補過四行,重新從頭點到最後一車,才寫下一百零四。
一時五十分。沈看著葉親署的交收聯,先沒有伸手,問貨還要不要再挪一遍。葉指了指驗口內側,說一百零四都在買方接手那邊,後程由自己的人辦,他們別再伸手添亂。
陶忍不住笑了一聲,將自己的小木尺收回腰邊。陸也鬆開案沿,讓葉把該留的原聯收進簿裡,承運方那份由沈帶回。這是第一批,不是三百四十箱都過了關。
兩名搬工的班還沒到點,陸卻先把當班餘四元付足。錢是早上沈交給他的客運領用款,不是傷了肩就另拿自己的私錢堵上;二人數過,才依站櫃安排去做剩下的整理。
離開時,葉叫住沈,問四箱錯送還要誰來補腳錢。沈說己方已付,這一批不向買方加價。和泰夥計站在旁邊,想接一句昨夜的籤,他沒攔,只將自己上午只照硬籤分車那段也說了,請對方回倉把換籤的人與冊留好,往後另核,不在驗口把四箱再放回車上爭誰先錯。
回碼頭時,沈先把一百零四那張實交聯給林看。她沒有替他歡呼,指著自己方才核完的車列,叫他親自看最後一欄。
二百三十六。
連將車讓到艙門前的候裝線,河西那排與津埠那排分開停。沈跟船行經辦逐車核過待裝數,先把留下的一千八百元船費尾款付清,車列這才准往艙門送。十七日晚的車尾七百、十七日河西與十八日津埠兩端的短駁尾二百,仍各按原約等交付,不同這筆船費一併寫收訖。
早上沈已親到德裕從專簿取兩千,交陸二十四作站上領用;陸此時將未花的二十還他,四元搬尾有當面實收。林把臨核兩元補進工腳欄,將今日幾張收據收齊,卻沒去碰沈昨日留下的新批報價。
船上的人將最後一排繫住,點貨經辦真簽二百三十六入艙,才准他們上去。五個人各持十四日已買的新票,沈早上已把陸的那份交還本人;驗過便各自收好,沒有再付一回人票。
陸今早也先到安福交了十元,原後房留四只箱與桌,自十六至二十日五夜仍按兩元計。房匙自己帶著,沒有因人上船便假作東西已搬走;二十日晚回城若仍睡原房,這夜不必再付一回。
沈放下行包,摸到今早那張租據。山坡屋第二月本從十四日起,出門遇房東來問,他才把八元親付,私袋剩二十六元半。林在門邊笑他,別人的船期記得清,自家的門倒要人提醒。他這回沒辯,只把收據放妥。
五人的船上晚飯五元、當夜鋪位十元,都從運款實付,另在工腳列十五,沒藏進已買的來回票裡。連端著自己的飯坐下,先吃了兩口,才問明日廣順換車口還是原定那一邊嗎。
沈答是,將河西的原回件取出,放在桌上給他看。陸坐在對面,左臂已靠穩,沒有因今天四箱趕回來,便說明日的重活仍可自己上。
船離南港時,林到艙門透氣。沈跟出去,手上空著,終於沒再抱那張交收聯。岸上的站棚漸漸縮小,她問他今天最想省的是哪一筆。
他想起剛才那八元,也想起轉身請她接手前,差一點脫口的妳先幫一下。
「想省一句問。」他說。
林看他一眼,笑了,叫他讓開些,別把風全擋在自己那邊。沈挪開半步。河面冷,他等她看夠岸上那一排燈,才同她回到另外三個人已坐穩的艙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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