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船還沒開,對手先砍了價
祁掌櫃把兩張報價並在一起,先將沈見舟那張往回推。
「新一批兩百箱,順昌四千二。你們四千六,差四百。」
十二月十五日上午,和泰後棧的長案上,沈、陸與林一同來看新單,原來三百四十箱的承運約仍夾在另一頭。沈按住自己報價的紙角,第一眼看的卻是祁手邊那張留位單。順昌的人已經來過,不是一句專等他降價的空話。
祁將日子指給他看:二十四日南港出,二十七日前進北都,兩百箱,不用河西卸一批、津埠再卸一批。這是另一筆冬衣,訂金尚未交,今日便要選。
陸承晏坐在案右,左肩仍不能往上提。沈看見他右手壓著自己的那張工位抄紙,紙上只核標、不搬六個字,正落在拇指旁。
昨日午前,他們已在站外櫃同陶二見過。陸沒有把錢大夫的話藏到裝貨那天才說,自己將抄紙攤開,告訴陶,十六日站內他只能核標,四下搬抬要另請站工。陶問原來十元一日有沒有又添一份扛箱,陸答沒有,點箱與交接照原約,重搬另算,不能誰有力就都塞給誰。
沈當場在自己保管的原分責旁另記限制,陸與陶看過,陶才說好。林將自己那份核帳底頁攤到旁邊,只把工腳預留核了一回,沒有替陶答一聲為少東分憂。陸隨後同站櫃約下十六日十一時半至兩時半的兩名搬工,一班合八元,沈從客運現袋先付四元,餘四元當班完再付;原一百六十四剩一百六十。
今日祁看到陸的肩,便又將順昌報價往兩人中間推了一點。
「你們若肯照這個價,這兩百也給你們,我也省事。」
沈把報價拿回來,指腹壓出一道深摺。他幾乎已要問,自己和陸的那一份可否先少算。林卻從包裡抽出昨日算好的新批成本頁,放在他能看見的地方。
新班位、兩端腳力、同行人的來回與食宿,都照問到的價列,合四千一百二十。四千二只餘八十,還沒留誤期或補運;他們報四千六,其中三百便是這筆備數,剩下的才有自己的工。
「又不是一定會錯。」祁說。
沈看向他手裡另一份留位單。順昌承的是直進北都的新批,自己手上明日卻有三站、兩處重疊的交接,陸的肩還得照今天紙上寫的做。他若把那三百劃掉,錯一次,便只剩拿別處的錢來填。
「舊一批不是還有預備款?」祁問,「如今不也還沒花?」
林沒有把舊算紙推給他當籌碼,只說那是三百四十箱尚未交完的誤補預備,不能今天先替另一單打折。陸將自己的工位抄紙從拇指下抽出,放回衣袋,沒有說左肩明早便會好。
「四千六。」沈說。
祁看了他一會兒,將順昌的留位單拿到面前,叫夥計請櫃前等的人進來。
進來的點貨人個子不高,正是五日碼頭上叫人重新束綁帶的那一個。他帶著船車兩段的班位條,先問祁是否真是二十四日這班,再看二十七日收貨的時限。祁答完,他才從袋裡取出兩份新約。
沈本想從裡頭挑出一個過於好看的缺口,看到末尾卻只看見順昌自己要負的晚期與錯運。他們有快班、有固定上車口,七日送到北都的那六十箱,也已由買方回了驗訖。
祁與那名經辦各在新約上署名,才從櫃裡取六百元,當面付給他。那人數過,在收訂聯上記了兩百箱與今日日子,自己留約一份,祁收另一份。新貨還在和泰,沒有因訂了便算已到北都;可這一筆生意,已不在沈的紙上了。
「明天三百四十箱,你們照舊。」祁說。
陸點頭,請他將十六日那一份分站封箱冊拿出來。祁看他沒有起身走,才叫夥計去取。
他們把下一單輸掉,並沒有因此多出一個下午可以不做原來的活。
昨日定好陶的分責後,陸又去德裕取兩百元,存簿七千,手上二百八十九元一角。他同沈先去診所,十七日晚以後,留在南港的人仍得吃飯看病。
錢大夫翻出帳,四日至十三日鄭、何兩人的藥床共四十,原七十押款還餘三十,沈另押兩元照舊分著。鄭偏說自己的腳能走了,想回船試試。錢讓他在廊下走完一趟,問過夜裡的腫,便叫他坐回去。何元隔簾道,別因旁人都做活,便也寫自己今日可以出院。
陸等兩人說完,才交六十元新押,存押成九十。林把父親親允代收來函的便條交給錢。沈約二十日晚回城便來,大夫收下便條,說有病況就往那裡送,眼前該留的先照護。
歇腳所的十個人也各答肯留到二十四日。胡六問鞋穿破了,能不能自己買鞋出門;管事說出門照常記,沒拿續床留住誰。張有福抱著藥包,說等大夫准了再找工。十八日至二十四日七夜的床飯共七十,陸當面付清,未住的仍按原價退。
「你們往河西去,欠的工錢還得追。」胡六道。沈應下。那六十與七十是陸自己的救護預備,不是胡六船上的薪。
十四日下午,沈到聯運櫃付五人的新票。十六日晚南港往河西各八元,十七日晚河西轉津各四元,十九日早津埠返南港各八元、二十日晚到,合一百元。他從付過搬工訂的一百六十裡數出,現袋剩六十;夜裡將連、陶、林的票各交本人看日子,自己與陸的分開收。三日工尾四十四與林的十二仍另待做完才付,飯床也還要他們這一方出。
如今站在和泰後棧,沈知道少掉的是一整筆沒接成的工,不是守住報價便算自己贏了。他原想二十四日不再四處求人,今早還在心裡排過第二趟;而那三百四十箱,到現在一箱都沒交。
祁的夥計將封箱冊抱來,請他們午後去站上核收貨口,明日貨到時照冊點。陸先看南港一百零四的頁,將自己不能搬箱那一項當面告祁,請祁在明日封箱出倉時,仍讓自己的出貨人守到站工接手。祁有些不高興,說人手別再改,陸答只改自己,不能讓陶多領一張沒約的搬工單。
林在棧門同他們分開,回街角收明日出行的紙。沈與陸到月台外,親問明日的收貨人。沈聽那人報一時開口、兩時半前收妥,才將原先寫的入口再指給陸。隔欄有人正卸一批木器,輪子壓到一小灘積水,泥點濺上沈的鞋。
「你剛才想降?」陸問。
沈點頭。「想過把自己的工先抹掉。」
「你若真抹,我也想跟。」
他們都沒笑。沈把鞋邊的泥蹭在乾石上,說明日先把第一百零四箱放到對方肯收的地方,再去想哪一張新單還能接。
十四、十五兩晚房錢各兩元,三人的晚飯各三元,陸兩日又付十元。連新診押六十與床飯七十,他手上剩一百四十九元一角,存簿七千。沈看他把兩張照護收據收進小包,才將自己那張新批報價拿回來。
晚上回山坡,沈從包裡取出那張新批報價。林伸手問要撕嗎,他卻將紙展平,收進自己的工作冊。
「下回還得算。」他說。
她將一張空頁放到後頭,沒有替他先寫客人的名字。桌另一邊,明日要帶走的核帳底頁已束好;沈把自己的那只行包往床下推了一點,給她留出放新票的地方。
「新一批兩百箱,順昌四千二。你們四千六,差四百。」
十二月十五日上午,和泰後棧的長案上,沈、陸與林一同來看新單,原來三百四十箱的承運約仍夾在另一頭。沈按住自己報價的紙角,第一眼看的卻是祁手邊那張留位單。順昌的人已經來過,不是一句專等他降價的空話。
祁將日子指給他看:二十四日南港出,二十七日前進北都,兩百箱,不用河西卸一批、津埠再卸一批。這是另一筆冬衣,訂金尚未交,今日便要選。
陸承晏坐在案右,左肩仍不能往上提。沈看見他右手壓著自己的那張工位抄紙,紙上只核標、不搬六個字,正落在拇指旁。
昨日午前,他們已在站外櫃同陶二見過。陸沒有把錢大夫的話藏到裝貨那天才說,自己將抄紙攤開,告訴陶,十六日站內他只能核標,四下搬抬要另請站工。陶問原來十元一日有沒有又添一份扛箱,陸答沒有,點箱與交接照原約,重搬另算,不能誰有力就都塞給誰。
沈當場在自己保管的原分責旁另記限制,陸與陶看過,陶才說好。林將自己那份核帳底頁攤到旁邊,只把工腳預留核了一回,沒有替陶答一聲為少東分憂。陸隨後同站櫃約下十六日十一時半至兩時半的兩名搬工,一班合八元,沈從客運現袋先付四元,餘四元當班完再付;原一百六十四剩一百六十。
今日祁看到陸的肩,便又將順昌報價往兩人中間推了一點。
「你們若肯照這個價,這兩百也給你們,我也省事。」
沈把報價拿回來,指腹壓出一道深摺。他幾乎已要問,自己和陸的那一份可否先少算。林卻從包裡抽出昨日算好的新批成本頁,放在他能看見的地方。
新班位、兩端腳力、同行人的來回與食宿,都照問到的價列,合四千一百二十。四千二只餘八十,還沒留誤期或補運;他們報四千六,其中三百便是這筆備數,剩下的才有自己的工。
「又不是一定會錯。」祁說。
沈看向他手裡另一份留位單。順昌承的是直進北都的新批,自己手上明日卻有三站、兩處重疊的交接,陸的肩還得照今天紙上寫的做。他若把那三百劃掉,錯一次,便只剩拿別處的錢來填。
「舊一批不是還有預備款?」祁問,「如今不也還沒花?」
林沒有把舊算紙推給他當籌碼,只說那是三百四十箱尚未交完的誤補預備,不能今天先替另一單打折。陸將自己的工位抄紙從拇指下抽出,放回衣袋,沒有說左肩明早便會好。
「四千六。」沈說。
祁看了他一會兒,將順昌的留位單拿到面前,叫夥計請櫃前等的人進來。
進來的點貨人個子不高,正是五日碼頭上叫人重新束綁帶的那一個。他帶著船車兩段的班位條,先問祁是否真是二十四日這班,再看二十七日收貨的時限。祁答完,他才從袋裡取出兩份新約。
沈本想從裡頭挑出一個過於好看的缺口,看到末尾卻只看見順昌自己要負的晚期與錯運。他們有快班、有固定上車口,七日送到北都的那六十箱,也已由買方回了驗訖。
祁與那名經辦各在新約上署名,才從櫃裡取六百元,當面付給他。那人數過,在收訂聯上記了兩百箱與今日日子,自己留約一份,祁收另一份。新貨還在和泰,沒有因訂了便算已到北都;可這一筆生意,已不在沈的紙上了。
「明天三百四十箱,你們照舊。」祁說。
陸點頭,請他將十六日那一份分站封箱冊拿出來。祁看他沒有起身走,才叫夥計去取。
他們把下一單輸掉,並沒有因此多出一個下午可以不做原來的活。
昨日定好陶的分責後,陸又去德裕取兩百元,存簿七千,手上二百八十九元一角。他同沈先去診所,十七日晚以後,留在南港的人仍得吃飯看病。
錢大夫翻出帳,四日至十三日鄭、何兩人的藥床共四十,原七十押款還餘三十,沈另押兩元照舊分著。鄭偏說自己的腳能走了,想回船試試。錢讓他在廊下走完一趟,問過夜裡的腫,便叫他坐回去。何元隔簾道,別因旁人都做活,便也寫自己今日可以出院。
陸等兩人說完,才交六十元新押,存押成九十。林把父親親允代收來函的便條交給錢。沈約二十日晚回城便來,大夫收下便條,說有病況就往那裡送,眼前該留的先照護。
歇腳所的十個人也各答肯留到二十四日。胡六問鞋穿破了,能不能自己買鞋出門;管事說出門照常記,沒拿續床留住誰。張有福抱著藥包,說等大夫准了再找工。十八日至二十四日七夜的床飯共七十,陸當面付清,未住的仍按原價退。
「你們往河西去,欠的工錢還得追。」胡六道。沈應下。那六十與七十是陸自己的救護預備,不是胡六船上的薪。
十四日下午,沈到聯運櫃付五人的新票。十六日晚南港往河西各八元,十七日晚河西轉津各四元,十九日早津埠返南港各八元、二十日晚到,合一百元。他從付過搬工訂的一百六十裡數出,現袋剩六十;夜裡將連、陶、林的票各交本人看日子,自己與陸的分開收。三日工尾四十四與林的十二仍另待做完才付,飯床也還要他們這一方出。
如今站在和泰後棧,沈知道少掉的是一整筆沒接成的工,不是守住報價便算自己贏了。他原想二十四日不再四處求人,今早還在心裡排過第二趟;而那三百四十箱,到現在一箱都沒交。
祁的夥計將封箱冊抱來,請他們午後去站上核收貨口,明日貨到時照冊點。陸先看南港一百零四的頁,將自己不能搬箱那一項當面告祁,請祁在明日封箱出倉時,仍讓自己的出貨人守到站工接手。祁有些不高興,說人手別再改,陸答只改自己,不能讓陶多領一張沒約的搬工單。
林在棧門同他們分開,回街角收明日出行的紙。沈與陸到月台外,親問明日的收貨人。沈聽那人報一時開口、兩時半前收妥,才將原先寫的入口再指給陸。隔欄有人正卸一批木器,輪子壓到一小灘積水,泥點濺上沈的鞋。
「你剛才想降?」陸問。
沈點頭。「想過把自己的工先抹掉。」
「你若真抹,我也想跟。」
他們都沒笑。沈把鞋邊的泥蹭在乾石上,說明日先把第一百零四箱放到對方肯收的地方,再去想哪一張新單還能接。
十四、十五兩晚房錢各兩元,三人的晚飯各三元,陸兩日又付十元。連新診押六十與床飯七十,他手上剩一百四十九元一角,存簿七千。沈看他把兩張照護收據收進小包,才將自己那張新批報價拿回來。
晚上回山坡,沈從包裡取出那張新批報價。林伸手問要撕嗎,他卻將紙展平,收進自己的工作冊。
「下回還得算。」他說。
她將一張空頁放到後頭,沒有替他先寫客人的名字。桌另一邊,明日要帶走的核帳底頁已束好;沈把自己的那只行包往床下推了一點,給她留出放新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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