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祖母等在沒有開的門外
陸老夫人把鑰匙攏回掌心,問沈見舟,津埠那一家,總該肯見自己一面了吧。
沈沒有去接她的手。
「這把鑰匙,不是交給我的。」
十二月十三日下午,濟安堂舊救濟屋的東院。堂裡的管屋人董守仁站在門邊,手裡拿一張早已折白的借用單,另一手仍扶著門。他沒有因為沈姓什麼,便退到院外等。
半個時辰前,趙掌事到安福來找沈,說老夫人今日將東院兩間庫屋騰清,請他一同看交還。沈午前已送陸承晏回房,午後再去看他時遇著趙;聽趙把屋名與去處說清,才隨他來,沒有先替濟安堂收東西。
早上他照約敲過陸的門,陪陸慢慢走到錢大夫診所。錢實際拆看,說十一日那一下牽起的腫已退些,舊口沒再裂,卻不准十六日搬箱、頂車或拉重繩。到站可看貨標、說次序,左肩不能拿來補少一個人的活。沈帶著自己保管的木夾,將原分責紙展給他看。陸另取一張空紙,只抄自己站內那段,在旁記下只核標,不搬;原紙仍收回沈的木夾。
複看換布八角,陸自己付,沒動船員押款。回安福後他靠枕休,將自己新抄的紙放到右手能拿的桌角,說午後不用沈坐在旁邊盯,明日還得去同陶二說這一項。
如今沈站在東院,才知道董手裡那張舊單寫一九二〇年冬借存陸家經手的藥棉,借用人處有老夫人的名。那時堂裡周轉困難,將原產契交她代收,兩間屋也暫借陸家放貨;後來貨換了一批又一批,門匙和原契卻一直沒回來。
這些是董拿借單當面問,老夫人自己答的。沈從前不知道這兩間屋,今日也不是來替誰添一項家產。
趙將一只長紙套放上院裡的木凳。老夫人終於鬆開手,讓鑰匙落到套旁,卻仍問沈能否給津埠寫一封引見信。她想見川如今的養家,說行遠救過那孩子,自己也有幾句話該當面說。
「我可以問她願不願意。」沈說,「她不願意,我不帶您去。」
「我又不是去接她回來。」
沈看了看木凳上的紙套。
「那就先把這裡還完。」
董沒等他們把家事談完。他先把本月公約會推他受領的那頁名簿給趙與老人看過,把手裡的原借單壓在凳上,再打開自己的木匣,取出堂裡留下的產契抄存,請趙將套內正本攤開。屋名、四至與契尾號一項項對過,正本上的濟安堂公約幾字沒有改成沈的名字,也沒有改成陸家的新捐產。
趙指著交還紙上預先寫的一行,說屋交了,後頭還有沒有要爭的占用款,總得有個了斷。
董將那一行圈起來。
「房我收。這八年的款,我要同堂裡的人查。不能今天收了匙,就當沒占過。」
老夫人望向沈。沈沒有替她把董的筆拿開。
院裡兩名陸家搬手剛抬出最後一架空木櫃,董進去,叫守院的小工將窗與後門都打開。他逐間走過,指出一處雨痕,又將前後兩道庫門合上,一道道試開。趙給他的兩把匙,一把轉不動。
「這把是舊的。」董說。
趙往自己的串匙上找,取下另一把,試開了鎖,才將那一把也交出。他想把試錯的舊匙收回,董叫他留下,寫在交接旁,連不能用的也分清。沈看見老太太攥杖的手緊了一下,沒有再將話拉回津埠。
三把匙放進董的木匣。兩把能開如今的門,一把舊鎖匙,正本原契也由他收。老夫人在刪去不再追款那句的交還紙上簽名;董只簽兩屋已空、契匙已收,占用款另核,雙方各留一份。
趙問回宅的車還等不等。她說先等。
東院門從裡頭打開,小工抱著一盆水出來,濕布在門檻抹過。老夫人要往門邊走,董先把一張空桌挪進去,叫小工把堂裡現存的藥棉送來,別再擱在漏雨的廊下。沈側身讓路,老人也跟著往旁邊退了一點。
這一回,裡頭的人沒有再等她吩咐怎麼擺。
離開東院後,沈同她到林父母的鋪門前。林絮在父親鋪外整理新做的空白樣帳,聽完沈說老夫人想請問津埠本人,先將手上那頁夾好,問是不是只問肯不肯見,不把人家的名址交給陸宅。
沈說是。老夫人站在門邊,沒有答。
林將那只留工作紙的匣子帶在自己手裡,陪沈去電局。沈照余本人留過的收電去處具名詢問:陸家老人今日交還濟安堂東屋,想往津拜訪,是否願見;可拒,不以還屋或別事為條件,回覆仍由自己在本局領。兩元去電由沈付,私錢從三十六元半餘三十四元半,不從和泰運款走。
兩人回林家鋪前時,老夫人坐在簷外的凳上。趙已替她買來熱茶,她卻沒有喝,先問是不是今日便能知道。
「電到,是幾行字。」林說,「不是人就從津埠過來了。」
她仍要等。林的父親在裡面收一批散貨,後間門掩著。趙問可否讓老人到裡頭歇,林說庫裡正清點,不便進,便請人將另一張有靠背的椅子搬到簷下。她把椅背擦過,將自己的紙匣放回小桌角,仍留著方才做了一半的那頁。
沈看著她重新坐回小桌,將方才夾好的那頁打開,取筆改了一個欄名。老夫人偶爾望著後間那扇門,問一回電局幾時散,再問一回。沈第三回便答,自己會去領,未到便未到。
午後四時半,他到局裡,才領到署余川的回電。她說已同母親商量,兩人不見,家人不受引見;返還救濟屋請交原管者,不須替她們留情,也不必再問養家門牌。
沈獨自讀過,回林家鋪前時只把本人答不見那一段念給老人聽,沒有將電紙交到趙手裡。他看見老夫人將茶碗端起,碗沿已不冒熱氣。
「我總不能一直站在外頭。」她說。
「她沒有請您過去。」沈答。
那扇門在津埠,不在這條街。今日她等來的,也不是一張能讓趙先去敲門的門牌。
趙俯下身,問要不要再託別人說。老夫人把碗裡的茶喝了一口,臉上皺了一下,將碗放好。
「回去。」
她站起得慢,趙要去攙,先等她將杖點穩,才扶住另一側。走過林的小桌時,老人看見那張樣帳上署的林絮,問是不是不寫沈太太。林說客人來找的是自己核帳。
老人點了一下頭,沒有替她添一個好些的稱呼,也沒有再將沈叫到車門前。趙扶她上車,車輪轉過街角,沈才把回電收進自己的本子,不另抄一份送陸宅。
傍晚他到安福,陸已將左臂靠穩,拿右手看自己今早新抄的工位紙。沈把大夫今早的話再說一遍,陸說記得,明日會同陶當面改,十六日不臨時換成自己硬扛。
林收紙後也到安福,同兩人吃過晚飯,才先回山坡。今日診布八角、安福房兩元與三人的晚飯三元,都由陸實付,共五元八角。他從九十四元九角剩八十九元一角,存簿七千二百沒動。老太還的是堂產,不是陸已賣掉的北街私倉,沒有哪把門匙又回到他手上。
沈回山坡時,林已將自己的紙匣放回窗邊。她問回電是否收好,他點頭,坐下將她放歪的一張樣帳轉正,才發現那張原本就是橫著看的。
林將紙轉回去,笑著把他的手按到空碗旁,叫他先喝水。沈也笑,這次沒有再替桌上任何一張紙改名字。
沈沒有去接她的手。
「這把鑰匙,不是交給我的。」
十二月十三日下午,濟安堂舊救濟屋的東院。堂裡的管屋人董守仁站在門邊,手裡拿一張早已折白的借用單,另一手仍扶著門。他沒有因為沈姓什麼,便退到院外等。
半個時辰前,趙掌事到安福來找沈,說老夫人今日將東院兩間庫屋騰清,請他一同看交還。沈午前已送陸承晏回房,午後再去看他時遇著趙;聽趙把屋名與去處說清,才隨他來,沒有先替濟安堂收東西。
早上他照約敲過陸的門,陪陸慢慢走到錢大夫診所。錢實際拆看,說十一日那一下牽起的腫已退些,舊口沒再裂,卻不准十六日搬箱、頂車或拉重繩。到站可看貨標、說次序,左肩不能拿來補少一個人的活。沈帶著自己保管的木夾,將原分責紙展給他看。陸另取一張空紙,只抄自己站內那段,在旁記下只核標,不搬;原紙仍收回沈的木夾。
複看換布八角,陸自己付,沒動船員押款。回安福後他靠枕休,將自己新抄的紙放到右手能拿的桌角,說午後不用沈坐在旁邊盯,明日還得去同陶二說這一項。
如今沈站在東院,才知道董手裡那張舊單寫一九二〇年冬借存陸家經手的藥棉,借用人處有老夫人的名。那時堂裡周轉困難,將原產契交她代收,兩間屋也暫借陸家放貨;後來貨換了一批又一批,門匙和原契卻一直沒回來。
這些是董拿借單當面問,老夫人自己答的。沈從前不知道這兩間屋,今日也不是來替誰添一項家產。
趙將一只長紙套放上院裡的木凳。老夫人終於鬆開手,讓鑰匙落到套旁,卻仍問沈能否給津埠寫一封引見信。她想見川如今的養家,說行遠救過那孩子,自己也有幾句話該當面說。
「我可以問她願不願意。」沈說,「她不願意,我不帶您去。」
「我又不是去接她回來。」
沈看了看木凳上的紙套。
「那就先把這裡還完。」
董沒等他們把家事談完。他先把本月公約會推他受領的那頁名簿給趙與老人看過,把手裡的原借單壓在凳上,再打開自己的木匣,取出堂裡留下的產契抄存,請趙將套內正本攤開。屋名、四至與契尾號一項項對過,正本上的濟安堂公約幾字沒有改成沈的名字,也沒有改成陸家的新捐產。
趙指著交還紙上預先寫的一行,說屋交了,後頭還有沒有要爭的占用款,總得有個了斷。
董將那一行圈起來。
「房我收。這八年的款,我要同堂裡的人查。不能今天收了匙,就當沒占過。」
老夫人望向沈。沈沒有替她把董的筆拿開。
院裡兩名陸家搬手剛抬出最後一架空木櫃,董進去,叫守院的小工將窗與後門都打開。他逐間走過,指出一處雨痕,又將前後兩道庫門合上,一道道試開。趙給他的兩把匙,一把轉不動。
「這把是舊的。」董說。
趙往自己的串匙上找,取下另一把,試開了鎖,才將那一把也交出。他想把試錯的舊匙收回,董叫他留下,寫在交接旁,連不能用的也分清。沈看見老太太攥杖的手緊了一下,沒有再將話拉回津埠。
三把匙放進董的木匣。兩把能開如今的門,一把舊鎖匙,正本原契也由他收。老夫人在刪去不再追款那句的交還紙上簽名;董只簽兩屋已空、契匙已收,占用款另核,雙方各留一份。
趙問回宅的車還等不等。她說先等。
東院門從裡頭打開,小工抱著一盆水出來,濕布在門檻抹過。老夫人要往門邊走,董先把一張空桌挪進去,叫小工把堂裡現存的藥棉送來,別再擱在漏雨的廊下。沈側身讓路,老人也跟著往旁邊退了一點。
這一回,裡頭的人沒有再等她吩咐怎麼擺。
離開東院後,沈同她到林父母的鋪門前。林絮在父親鋪外整理新做的空白樣帳,聽完沈說老夫人想請問津埠本人,先將手上那頁夾好,問是不是只問肯不肯見,不把人家的名址交給陸宅。
沈說是。老夫人站在門邊,沒有答。
林將那只留工作紙的匣子帶在自己手裡,陪沈去電局。沈照余本人留過的收電去處具名詢問:陸家老人今日交還濟安堂東屋,想往津拜訪,是否願見;可拒,不以還屋或別事為條件,回覆仍由自己在本局領。兩元去電由沈付,私錢從三十六元半餘三十四元半,不從和泰運款走。
兩人回林家鋪前時,老夫人坐在簷外的凳上。趙已替她買來熱茶,她卻沒有喝,先問是不是今日便能知道。
「電到,是幾行字。」林說,「不是人就從津埠過來了。」
她仍要等。林的父親在裡面收一批散貨,後間門掩著。趙問可否讓老人到裡頭歇,林說庫裡正清點,不便進,便請人將另一張有靠背的椅子搬到簷下。她把椅背擦過,將自己的紙匣放回小桌角,仍留著方才做了一半的那頁。
沈看著她重新坐回小桌,將方才夾好的那頁打開,取筆改了一個欄名。老夫人偶爾望著後間那扇門,問一回電局幾時散,再問一回。沈第三回便答,自己會去領,未到便未到。
午後四時半,他到局裡,才領到署余川的回電。她說已同母親商量,兩人不見,家人不受引見;返還救濟屋請交原管者,不須替她們留情,也不必再問養家門牌。
沈獨自讀過,回林家鋪前時只把本人答不見那一段念給老人聽,沒有將電紙交到趙手裡。他看見老夫人將茶碗端起,碗沿已不冒熱氣。
「我總不能一直站在外頭。」她說。
「她沒有請您過去。」沈答。
那扇門在津埠,不在這條街。今日她等來的,也不是一張能讓趙先去敲門的門牌。
趙俯下身,問要不要再託別人說。老夫人把碗裡的茶喝了一口,臉上皺了一下,將碗放好。
「回去。」
她站起得慢,趙要去攙,先等她將杖點穩,才扶住另一側。走過林的小桌時,老人看見那張樣帳上署的林絮,問是不是不寫沈太太。林說客人來找的是自己核帳。
老人點了一下頭,沒有替她添一個好些的稱呼,也沒有再將沈叫到車門前。趙扶她上車,車輪轉過街角,沈才把回電收進自己的本子,不另抄一份送陸宅。
傍晚他到安福,陸已將左臂靠穩,拿右手看自己今早新抄的工位紙。沈把大夫今早的話再說一遍,陸說記得,明日會同陶當面改,十六日不臨時換成自己硬扛。
林收紙後也到安福,同兩人吃過晚飯,才先回山坡。今日診布八角、安福房兩元與三人的晚飯三元,都由陸實付,共五元八角。他從九十四元九角剩八十九元一角,存簿七千二百沒動。老太還的是堂產,不是陸已賣掉的北街私倉,沒有哪把門匙又回到他手上。
沈回山坡時,林已將自己的紙匣放回窗邊。她問回電是否收好,他點頭,坐下將她放歪的一張樣帳轉正,才發現那張原本就是橫著看的。
林將紙轉回去,笑著把他的手按到空碗旁,叫他先喝水。沈也笑,這次沒有再替桌上任何一張紙改名字。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9章 船還沒開,對手先砍了價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