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這次我自己說
沈見舟推開接見室的門,看見韓素娘把一張寫好的求情紙翻過來,拿空白的一面朝著自己。
替她送紙的人伸手攔,說名字還在背面,翻過來寫也是一張紙,何必弄得這樣難看。
「我不照這張說。」她道。
十二月十二日上午,南港近街巡房的接見室裡,送紙人的手還橫在桌上。陸承晏在沈身後,用右手扶住門框,等門開足才進來,左臂仍鬆鬆托在披衣裡。他今天沒有去和泰。
早上沈到安福替他取換洗外衣,掌櫃交來一張韓昨日親留的口信。她已回南港,十一日到巡房找過方巡員,今早在這裡具名說舊事,問兩人願不願來聽。陸看完,先坐著把粥喝了,才說要去。山坡的竹榻只借一夜,林請原來的搬手來。沈將陸的被枕捆好,托他先送安福,再把竹榻送還父親鋪後;陸當面付說好的六角,沒讓她去說再借一天。沈陪他坐車到巡房,四角車錢也是陸自己付的。他說回程還坐車,不逞肩好。
室內只有一張長桌。韓坐在靠門的一端,另一個男人穿深藍棉袍,將椅子佔在她與桌之間。沈不認得他,男人便自己起身,說姓吳,在陸家宗房跑外帳,早年也替宗房發過奶工與雜役的月銀。
「吳裕生。」韓補了全名,「我是前日回杉巷後,昨日請他帶我留在府裡的那包舊衣來。他順手帶了這張。」
吳說不只順手,是怕她不懂衙門裡的話,說錯一句,連兒子一輩子的體面也毀了。方巡員將門邊另一張凳子往外移,請陸坐,才問吳今日是本人有事要說,還是陪韓來。
「陪她。這些年,她在府裡不容易。」
「那先讓她說。」
吳的椅子仍橫在原處。韓自己將小布包提起來,繞過椅腳,坐到長桌另一邊。沈看著她坐定,才同陸坐在門旁,沒有替她把那張求情紙收走。
她從包裡取出用過的回程聯票。八日晨離北都,九日在津埠換船,十日傍晚到南港,住回杉巷。她說自己在北都又住了十來日,原想等陸走時同路;二日從譯函館問得三人一日已離北都,又在客店拖了幾天。她捏著票角,說怕回去找方,陸便更不肯認自己,直到八日才走。回程票與那些住費,她用自己帶去的積蓄付,陸給的六元仍只是先前那兩夜的錢。
陸坐在沈右邊,沒有問她為什麼不早走。
韓拿出的第二件,才是十一月二十六日在北都旅店寫下的記述。日期與姓名仍在末尾。她把原來的收轉聯根另外放著,兩件沒有疊成一張。
方先聽她說這兩件各是什麼,再請她從自己第一次知道許澄床牌的時候說。
吳在旁輕咳一聲。
「當年那樣亂,總是有人逼——」
「不是那一下。」韓道。
她說失火後,陸行遠將三個孩子救回堂裡,她知道掛許澄名字的床原來是舟的,也知道自己懷裡的是自己生的孩子。她抱進去時沒有抱錯;後來被抱出去的孩子,她看見了,也沒有去攔。
「妳先前說怕。」方道,「怕什麼,自己說明白。」
「怕我這個活不成。後來怕人知道,連奶工的飯也沒了。」
吳將求情紙推到她面前,指著上面的字,說寫窮病所迫便夠,後面的不必那麼重。沈低頭看見最上面一行,寫著誤抱,下面又有旁人經辦。那兩處都不是韓剛才說的話。
韓的手已伸向那張紙,卻不是去拿筆。她將紙推回吳的袖邊。
「我沒有抱錯。」
方換了一張自己的問話紙,逐句問她。他沒有拿吳那張作底稿,也沒叫沈替她將窮病改成漂亮些的字。韓說到收轉照護工款時,親手展開自己那聯,指出自己落名的一行,又說奶工銀是另領,不是聯上那筆。她能說的是自己收過、轉過什麼,崇山同季後來私下說了什麼,她沒在場,不能補。
沈坐得離桌不近,看不全紙上的年月,只聽見方逐一念回她指的項目。韓有一處答得太快,把收款與轉交說在同一天,方問她有沒有另記日子,她停下來,重新看原聯,說今日只能按聯上寫的說,不能憑自己記得便添一天。
沈原先繃著的手指鬆了一點。這次終於不是誰又替二十七年前補出一張全知道的嘴。
吳忽然轉向他,說秋娘到底也拿了工錢,孩子終究都養大了,還請沈先生寫一句不再追究,大家往後好見面。
沈抬頭。
「你要我替哪個人寫?」
吳說這不是替誰,是留個餘地。沈沒有接他遞來的筆。
「我娘拿錢養我,你們把我送出去,是兩件事。」
他說完,沒有再替死去的人作一段長證詞。秋娘已不能坐在這裡,自己也不知道她每一日拿過多少、怎麼花,這些都不能靠一句她心好便填滿。他只把眼前那支筆推回去。
陸一直坐著,這時才問韓:「妳今天說,是不是也要我寫一句?」
韓看向他。沈聽見窗外挑水的木桶碰了一聲,隔了很久,她才搖頭。
「你不肯叫,我也得說。」
她沒有又問那頓飯。
方念到自己主動將親生子換入舟床,韓喉頭動了動,仍答是。她等全份念完,親署姓名,按住紙等墨乾。方問原聯與北都記述可否留下核對,她將兩件分開放到桌上,看清兩份收存回單的紙頭與份數,才把原件交過去。
今日問話留在巡房,回單由韓帶走。方說還需與已有的轉問材料逐項對,這不是今日寫完便免了責,也不替陸決定往後怎樣同她來往。
吳站起來,將求情紙往袖裡塞,對韓說,宗房原本還想替她留一份年關銀,這樣說下去,那邊怕不好替她開口。
韓低頭繫布包。她問那銀是不是自己已做了的工錢。
吳說是念舊給的。
「那便別替我開口。」
她的鞋尖仍朝著門,沒有挪回吳身邊。方請吳若也記得自己經手過哪年哪月的月銀,另留姓名住址再來說,不要把方才的話代韓署下去。吳報過地址,拿著那張沒人簽的紙先出去了。
陸起身時,披衣從肩頭滑了一點。韓往前走了半步,手抬起,卻停在半空。陸用右手把衣領拉好,沒有退到沈身後,也沒有把手遞給她。
「我今天聽見了。」他說。
她點頭,嘴唇抿住。陸問她是否還住杉巷,她說是,門前那棵樹落完葉了,門還是原來那扇。他說方再問時,按留的住址來就好。
出了巡房,沈先叫車。陸在門階下等,韓站在另一邊,沒有跟過來坐。她先往杉巷走,走到街口,回頭看了一次。陸仍在原處,右手搭著車沿,沒有叫她,也沒有移開目光。
回安福,陸自己付四角車錢與兩元房錢,連早晨還榻六角、來時四角車錢,今日三元四角。手上剩九十四元九角。他坐下,讓沈把櫃邊的被枕拿進原房;四只箱和桌仍在。
沈把薄被鋪在陸的床上,問他明日幾時去錢大夫那裡。陸說上午,今日仍不碰那架車,明早若自己忘了,讓沈敲門。
他靠好枕,忽然說,自己以前很怕別人問為什麼不回家。
「現在呢?」沈問。
「現在我想先把這兩天的肩養好。」
沈將空茶碗洗過,放到他右手邊。陸自己倒了半碗,沒有叫沈替自己把韓的口信丟掉。他將那張口信收進小包,讓它同自己的舊車票隔開,說十三日上午,自己會在這裡等人來敲門。
替她送紙的人伸手攔,說名字還在背面,翻過來寫也是一張紙,何必弄得這樣難看。
「我不照這張說。」她道。
十二月十二日上午,南港近街巡房的接見室裡,送紙人的手還橫在桌上。陸承晏在沈身後,用右手扶住門框,等門開足才進來,左臂仍鬆鬆托在披衣裡。他今天沒有去和泰。
早上沈到安福替他取換洗外衣,掌櫃交來一張韓昨日親留的口信。她已回南港,十一日到巡房找過方巡員,今早在這裡具名說舊事,問兩人願不願來聽。陸看完,先坐著把粥喝了,才說要去。山坡的竹榻只借一夜,林請原來的搬手來。沈將陸的被枕捆好,托他先送安福,再把竹榻送還父親鋪後;陸當面付說好的六角,沒讓她去說再借一天。沈陪他坐車到巡房,四角車錢也是陸自己付的。他說回程還坐車,不逞肩好。
室內只有一張長桌。韓坐在靠門的一端,另一個男人穿深藍棉袍,將椅子佔在她與桌之間。沈不認得他,男人便自己起身,說姓吳,在陸家宗房跑外帳,早年也替宗房發過奶工與雜役的月銀。
「吳裕生。」韓補了全名,「我是前日回杉巷後,昨日請他帶我留在府裡的那包舊衣來。他順手帶了這張。」
吳說不只順手,是怕她不懂衙門裡的話,說錯一句,連兒子一輩子的體面也毀了。方巡員將門邊另一張凳子往外移,請陸坐,才問吳今日是本人有事要說,還是陪韓來。
「陪她。這些年,她在府裡不容易。」
「那先讓她說。」
吳的椅子仍橫在原處。韓自己將小布包提起來,繞過椅腳,坐到長桌另一邊。沈看著她坐定,才同陸坐在門旁,沒有替她把那張求情紙收走。
她從包裡取出用過的回程聯票。八日晨離北都,九日在津埠換船,十日傍晚到南港,住回杉巷。她說自己在北都又住了十來日,原想等陸走時同路;二日從譯函館問得三人一日已離北都,又在客店拖了幾天。她捏著票角,說怕回去找方,陸便更不肯認自己,直到八日才走。回程票與那些住費,她用自己帶去的積蓄付,陸給的六元仍只是先前那兩夜的錢。
陸坐在沈右邊,沒有問她為什麼不早走。
韓拿出的第二件,才是十一月二十六日在北都旅店寫下的記述。日期與姓名仍在末尾。她把原來的收轉聯根另外放著,兩件沒有疊成一張。
方先聽她說這兩件各是什麼,再請她從自己第一次知道許澄床牌的時候說。
吳在旁輕咳一聲。
「當年那樣亂,總是有人逼——」
「不是那一下。」韓道。
她說失火後,陸行遠將三個孩子救回堂裡,她知道掛許澄名字的床原來是舟的,也知道自己懷裡的是自己生的孩子。她抱進去時沒有抱錯;後來被抱出去的孩子,她看見了,也沒有去攔。
「妳先前說怕。」方道,「怕什麼,自己說明白。」
「怕我這個活不成。後來怕人知道,連奶工的飯也沒了。」
吳將求情紙推到她面前,指著上面的字,說寫窮病所迫便夠,後面的不必那麼重。沈低頭看見最上面一行,寫著誤抱,下面又有旁人經辦。那兩處都不是韓剛才說的話。
韓的手已伸向那張紙,卻不是去拿筆。她將紙推回吳的袖邊。
「我沒有抱錯。」
方換了一張自己的問話紙,逐句問她。他沒有拿吳那張作底稿,也沒叫沈替她將窮病改成漂亮些的字。韓說到收轉照護工款時,親手展開自己那聯,指出自己落名的一行,又說奶工銀是另領,不是聯上那筆。她能說的是自己收過、轉過什麼,崇山同季後來私下說了什麼,她沒在場,不能補。
沈坐得離桌不近,看不全紙上的年月,只聽見方逐一念回她指的項目。韓有一處答得太快,把收款與轉交說在同一天,方問她有沒有另記日子,她停下來,重新看原聯,說今日只能按聯上寫的說,不能憑自己記得便添一天。
沈原先繃著的手指鬆了一點。這次終於不是誰又替二十七年前補出一張全知道的嘴。
吳忽然轉向他,說秋娘到底也拿了工錢,孩子終究都養大了,還請沈先生寫一句不再追究,大家往後好見面。
沈抬頭。
「你要我替哪個人寫?」
吳說這不是替誰,是留個餘地。沈沒有接他遞來的筆。
「我娘拿錢養我,你們把我送出去,是兩件事。」
他說完,沒有再替死去的人作一段長證詞。秋娘已不能坐在這裡,自己也不知道她每一日拿過多少、怎麼花,這些都不能靠一句她心好便填滿。他只把眼前那支筆推回去。
陸一直坐著,這時才問韓:「妳今天說,是不是也要我寫一句?」
韓看向他。沈聽見窗外挑水的木桶碰了一聲,隔了很久,她才搖頭。
「你不肯叫,我也得說。」
她沒有又問那頓飯。
方念到自己主動將親生子換入舟床,韓喉頭動了動,仍答是。她等全份念完,親署姓名,按住紙等墨乾。方問原聯與北都記述可否留下核對,她將兩件分開放到桌上,看清兩份收存回單的紙頭與份數,才把原件交過去。
今日問話留在巡房,回單由韓帶走。方說還需與已有的轉問材料逐項對,這不是今日寫完便免了責,也不替陸決定往後怎樣同她來往。
吳站起來,將求情紙往袖裡塞,對韓說,宗房原本還想替她留一份年關銀,這樣說下去,那邊怕不好替她開口。
韓低頭繫布包。她問那銀是不是自己已做了的工錢。
吳說是念舊給的。
「那便別替我開口。」
她的鞋尖仍朝著門,沒有挪回吳身邊。方請吳若也記得自己經手過哪年哪月的月銀,另留姓名住址再來說,不要把方才的話代韓署下去。吳報過地址,拿著那張沒人簽的紙先出去了。
陸起身時,披衣從肩頭滑了一點。韓往前走了半步,手抬起,卻停在半空。陸用右手把衣領拉好,沒有退到沈身後,也沒有把手遞給她。
「我今天聽見了。」他說。
她點頭,嘴唇抿住。陸問她是否還住杉巷,她說是,門前那棵樹落完葉了,門還是原來那扇。他說方再問時,按留的住址來就好。
出了巡房,沈先叫車。陸在門階下等,韓站在另一邊,沒有跟過來坐。她先往杉巷走,走到街口,回頭看了一次。陸仍在原處,右手搭著車沿,沒有叫她,也沒有移開目光。
回安福,陸自己付四角車錢與兩元房錢,連早晨還榻六角、來時四角車錢,今日三元四角。手上剩九十四元九角。他坐下,讓沈把櫃邊的被枕拿進原房;四只箱和桌仍在。
沈把薄被鋪在陸的床上,問他明日幾時去錢大夫那裡。陸說上午,今日仍不碰那架車,明早若自己忘了,讓沈敲門。
他靠好枕,忽然說,自己以前很怕別人問為什麼不回家。
「現在呢?」沈問。
「現在我想先把這兩天的肩養好。」
沈將空茶碗洗過,放到他右手邊。陸自己倒了半碗,沒有叫沈替自己把韓的口信丟掉。他將那張口信收進小包,讓它同自己的舊車票隔開,說十三日上午,自己會在這裡等人來敲門。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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