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人不用再活成帳上的一行
段禾先按住了桌上那支筆。
書吏還沒有寫錯他的姓,只在旁邊擬填的關係欄上,落了陸家認回四字。段的手掌全攤開,將那一欄遮了個結實。
「我不認這四個字。」
十二月十日,南港戶籍辦事處。沈見舟坐在長凳另一端,手裡是段今日准他讀的一張在工證。清晨姜玉蘭使夥計到街角找他,說北都那對夫婦昨晚乘輪抵港,今晨已先到她醫館,請他來譯廠證的一小段,不請他替人再添一份身世。
段說北都寄籍窗口四日將南港一日的查覆交給自己,要求持家中接領原件到原登記處核錄。他與張秀六日買好兩人來回聯票,六十元自己付,七日早車出北都、八日津埠接輪,九日傍晚抵南港,自己付客店住過一夜,今早才來核件。
張秀向布店請了七日至十三日七天無薪假,段也向廠裡告了同段日期。兩人打算十一日離港,十三日回北都;她說要是今天還只給一張改日再來,自己先問清下回究竟缺哪一件,不能再讓店裡一直替自己留空位。
此刻兩份原紙攤在書吏面前。一份是段春茂在一九〇一年一月二十二日接領禾男的字據,一份是原童籍曾送北都的夭字抄行。姜也來了,自己抱著原冊,不將整冊交給沈搬;那頁記火後另行轉護,並沒有寫禾在當日死去。
書吏名岑維棠,先說冊子裡只改一字不難,難的是兩處有不同記載,北邊還得拿去辦家屬事,不能這裡蓋一個活字,叫下一個人又來問自己。
他將舊送報翻出。上頭據報夭亡的日期是一月十八日,在接領之前,經辦欄列季衡,後面沒有續入段家的接領。段的手在紙邊動了一下,張秀先將自己的布包拉近,讓兩份原件各擱一面,不壓在一起。
岑說自己看過報上陸家的事,若照認回親屬填,與那邊陸家便容易合在一處,省得又找接轉舊名。段不讓他寫。
「救過我的是他父親。」他指沈,「養我的父親是段春茂。我不是因為姓段才夭的,活回來也不用先姓陸。」
岑望向沈。沈將段那張在工證翻到准譯的一面。曹工頭六日具名的中文在旁,外文欄只記段自一九二四年起在西場工作,現由本廠按本人點工;他照著譯廠名、年限與現任職那幾句,另署自己姓名,沒替外文加上生父母的名字。
譯完,沈把原證還段,將筆擱回原處。
岑又問姜,這裡的禾能不能便說是段禾。姜指自己的原冊日期與去處,說自己親手記的是火後轉護與所送的一程,北都收養後怎麼叫,須看接領人與當事人的件,不能讓她靠一張臉補出二十七年。
段將家留字據推近,說養父已歿,這份一直由家裡收著。北方來函附著十一月二十八日的核閱記,邵那裡核過的日期與養父姓名都在;他同曹先看了准留的幾行,原件帶回,今日又親自帶來。
張秀把丈夫的工牌放到他自己膝上,說她只證兩人成婚以來怎樣一同生活,不替自己出生前的火作證。岑看完南北來函上相對的原號,又拿舊送報與姜冊、家留件逐行核,將要更正的原因寫成另頁,沒有把原夭字刮掉裝作從來沒有過。
他再取新紙,問今日要用什麼姓名。
「段禾。」
「養父那欄?」
「段春茂。」
岑寫完,將紙轉向本人。段逐字看,看到妻張秀三字也在自己的家屬申記旁,手指在那裡停了一下。岑提醒他,北方的家屬欄仍須將這份正本送回寄籍窗口續辦,這邊今日給的是原童籍更正與具名生存證,不是一張能替北都所有櫃臺都蓋完印的通行紙。
段點頭,仍將字讀到最後。
岑把陸家認回那張未用的擬欄劃去,訂在辦件底頁;正式更正落印,段取到可攜走的正本,另一份轉北的通知由本處付郵,不叫他自己拿一份口信回去。
領件兩角,段從自己的錢包付。張秀沒有替他收回正本,只把布包攤平,讓他自己折到不碰印的地方。姜收回原冊,家留接領與在工證也仍由段各自收好。
出了門,他沒有立刻趕回客店,先同張秀往郵局走。
曹在六日將一筆新的工款二十一元實存北都郵局,辦成指定南港本人領取的郵匯,段自己攜取款通知,局裡另送付款聯;今日窗口說八日已收,等的是本人來核。那是十一月二十九日至十二月五日七日修工,每日三元,不是二十六日已領、後來買煤的那十二元。段說往後還要將准許妻代領的家屬欄辦妥,這次通知既指名本人,便由自己來。張秀把那張通知推到他手邊,叫他先站到窗前。
窗口將段攜的通知同局裡付款聯的原號相對,再核更正正本與工證,將二十一元逐張推出來。段接過,當面數足,在實領處署段禾。窗口收走付款簽聯,他把原通知照要求留下,自己的正本另折好收回,舊工牌重新繫到鈕孔上。
他把其中一張往張秀那邊遞,她卻先從自己的布包取出那雙補過的手套,叫他把錢收好,別又黑著手摸新紙。段將手套戴上,說今日想先請她吃一頓不在廠門口等到下工的飯。
她問七日沒做工的錢怎麼辦。他看了眼手裡的正本,說回去照實算,今日這二十一也補不回那七日。張秀這才伸手,把他方才遞過來的錢取走,說飯店由自己挑,別拿兩張餅便想抵一整趟。
沈陪到郵局門外,便同他們分開。段問要不要抄個更正號給他,他搖頭,請他們只說一聲北方收件結果便好。那張夭字如何更正,書吏已在官冊裡留下前後兩筆,他將長凳上自己的包提起,讓夫婦先走出門。
午後沈按昨日說好的,到運務署與陸會合。程肅已依北都轉問函,請啟明輪登簿船主同源船行的顧松庭到署,先核船的委修底簿。陸上午先來問過一次,拿到接見時段,又去歇腳所問胡成六願不願來說自己所見。胡答願意,陸付四角包車來回,午後與他到署,自己右手扶車框上落,左肩仍沒全好。
顧帶來十月二十六日委修那一頁原底簿,說自己前頭一直想先拿回修款,不願將這一頁交報館任印。如今署裡具名問到款與船的所在,他才帶來,並不保證替每個失聯船員清工錢。
底簿記啟明輪送河西東修塢,旁有船號,後註收件日期二十七日,與沈昨日見季展出的半聯能接;另有船員結工未清、補修餘款未撥的註記。是誰讓那句留在這裡,顧說須同北支經辦核,自己不替崇山認筆。
胡先等程問到,才說自己十月二十六日從啟明輪上岸,當時聽的是候修結款;後來被送到庫裡,自己沒跟船去河西。他將左手攤在桌沿,小指缺了末節的那一側很穩,問今日這幾行,會不會又拿去寫自己已領清。
程將所記上岸與候修那一段念回給他,胡說就這段。陸先同車夫送他回歇腳所,再帶本人簽過的回件回署,沒有叫他在站外等到天黑。
程上午按登簿留址向東修塢發了問電,傍晚回覆到署,局裡來人交收發回條,署員對過原查詢號,才展給他們看。回電由塢經辦湯旺生具名:十月二十七日收船,小修十一月二十二日已完,今日查泊簿,船仍外泊,未辦出塢起航。
程將船主底簿、塢電與胡所說的範圍分列。沈看見泊簿的日期,想起麥克行那行一直未肯寫死的英文,終於將胸裡憋著的氣吐出來。
「船還在。工錢呢?」
程把船主那頁結工未清指給他看,說分車與轉款仍要問原經手人。沈沒收起自己記船號的那頁。他現在知道下一次要問的是哪一筆了。
夜裡三人的飯三元,陸付過,臨走說安福今夜兩元也已續。他把自己那頁船號折進小包,問沈明早要不要一起去和泰,別等到十六日才再看一遍那條進貨路。沈回山坡時,林正將桌邊前日那冊空白樣式收進自己的匣旁。她問早上陪段夫婦走到哪裡。
「郵局。他們領完,自己去吃飯了。」
林將挪開的半張桌留給他。沈坐下,忽然想起段出郵局時將舊工牌掛回鈕孔,張秀挽住他空下來的手。兩人走向飯鋪,沒有再回頭看他會不會跟上。
書吏還沒有寫錯他的姓,只在旁邊擬填的關係欄上,落了陸家認回四字。段的手掌全攤開,將那一欄遮了個結實。
「我不認這四個字。」
十二月十日,南港戶籍辦事處。沈見舟坐在長凳另一端,手裡是段今日准他讀的一張在工證。清晨姜玉蘭使夥計到街角找他,說北都那對夫婦昨晚乘輪抵港,今晨已先到她醫館,請他來譯廠證的一小段,不請他替人再添一份身世。
段說北都寄籍窗口四日將南港一日的查覆交給自己,要求持家中接領原件到原登記處核錄。他與張秀六日買好兩人來回聯票,六十元自己付,七日早車出北都、八日津埠接輪,九日傍晚抵南港,自己付客店住過一夜,今早才來核件。
張秀向布店請了七日至十三日七天無薪假,段也向廠裡告了同段日期。兩人打算十一日離港,十三日回北都;她說要是今天還只給一張改日再來,自己先問清下回究竟缺哪一件,不能再讓店裡一直替自己留空位。
此刻兩份原紙攤在書吏面前。一份是段春茂在一九〇一年一月二十二日接領禾男的字據,一份是原童籍曾送北都的夭字抄行。姜也來了,自己抱著原冊,不將整冊交給沈搬;那頁記火後另行轉護,並沒有寫禾在當日死去。
書吏名岑維棠,先說冊子裡只改一字不難,難的是兩處有不同記載,北邊還得拿去辦家屬事,不能這裡蓋一個活字,叫下一個人又來問自己。
他將舊送報翻出。上頭據報夭亡的日期是一月十八日,在接領之前,經辦欄列季衡,後面沒有續入段家的接領。段的手在紙邊動了一下,張秀先將自己的布包拉近,讓兩份原件各擱一面,不壓在一起。
岑說自己看過報上陸家的事,若照認回親屬填,與那邊陸家便容易合在一處,省得又找接轉舊名。段不讓他寫。
「救過我的是他父親。」他指沈,「養我的父親是段春茂。我不是因為姓段才夭的,活回來也不用先姓陸。」
岑望向沈。沈將段那張在工證翻到准譯的一面。曹工頭六日具名的中文在旁,外文欄只記段自一九二四年起在西場工作,現由本廠按本人點工;他照著譯廠名、年限與現任職那幾句,另署自己姓名,沒替外文加上生父母的名字。
譯完,沈把原證還段,將筆擱回原處。
岑又問姜,這裡的禾能不能便說是段禾。姜指自己的原冊日期與去處,說自己親手記的是火後轉護與所送的一程,北都收養後怎麼叫,須看接領人與當事人的件,不能讓她靠一張臉補出二十七年。
段將家留字據推近,說養父已歿,這份一直由家裡收著。北方來函附著十一月二十八日的核閱記,邵那裡核過的日期與養父姓名都在;他同曹先看了准留的幾行,原件帶回,今日又親自帶來。
張秀把丈夫的工牌放到他自己膝上,說她只證兩人成婚以來怎樣一同生活,不替自己出生前的火作證。岑看完南北來函上相對的原號,又拿舊送報與姜冊、家留件逐行核,將要更正的原因寫成另頁,沒有把原夭字刮掉裝作從來沒有過。
他再取新紙,問今日要用什麼姓名。
「段禾。」
「養父那欄?」
「段春茂。」
岑寫完,將紙轉向本人。段逐字看,看到妻張秀三字也在自己的家屬申記旁,手指在那裡停了一下。岑提醒他,北方的家屬欄仍須將這份正本送回寄籍窗口續辦,這邊今日給的是原童籍更正與具名生存證,不是一張能替北都所有櫃臺都蓋完印的通行紙。
段點頭,仍將字讀到最後。
岑把陸家認回那張未用的擬欄劃去,訂在辦件底頁;正式更正落印,段取到可攜走的正本,另一份轉北的通知由本處付郵,不叫他自己拿一份口信回去。
領件兩角,段從自己的錢包付。張秀沒有替他收回正本,只把布包攤平,讓他自己折到不碰印的地方。姜收回原冊,家留接領與在工證也仍由段各自收好。
出了門,他沒有立刻趕回客店,先同張秀往郵局走。
曹在六日將一筆新的工款二十一元實存北都郵局,辦成指定南港本人領取的郵匯,段自己攜取款通知,局裡另送付款聯;今日窗口說八日已收,等的是本人來核。那是十一月二十九日至十二月五日七日修工,每日三元,不是二十六日已領、後來買煤的那十二元。段說往後還要將准許妻代領的家屬欄辦妥,這次通知既指名本人,便由自己來。張秀把那張通知推到他手邊,叫他先站到窗前。
窗口將段攜的通知同局裡付款聯的原號相對,再核更正正本與工證,將二十一元逐張推出來。段接過,當面數足,在實領處署段禾。窗口收走付款簽聯,他把原通知照要求留下,自己的正本另折好收回,舊工牌重新繫到鈕孔上。
他把其中一張往張秀那邊遞,她卻先從自己的布包取出那雙補過的手套,叫他把錢收好,別又黑著手摸新紙。段將手套戴上,說今日想先請她吃一頓不在廠門口等到下工的飯。
她問七日沒做工的錢怎麼辦。他看了眼手裡的正本,說回去照實算,今日這二十一也補不回那七日。張秀這才伸手,把他方才遞過來的錢取走,說飯店由自己挑,別拿兩張餅便想抵一整趟。
沈陪到郵局門外,便同他們分開。段問要不要抄個更正號給他,他搖頭,請他們只說一聲北方收件結果便好。那張夭字如何更正,書吏已在官冊裡留下前後兩筆,他將長凳上自己的包提起,讓夫婦先走出門。
午後沈按昨日說好的,到運務署與陸會合。程肅已依北都轉問函,請啟明輪登簿船主同源船行的顧松庭到署,先核船的委修底簿。陸上午先來問過一次,拿到接見時段,又去歇腳所問胡成六願不願來說自己所見。胡答願意,陸付四角包車來回,午後與他到署,自己右手扶車框上落,左肩仍沒全好。
顧帶來十月二十六日委修那一頁原底簿,說自己前頭一直想先拿回修款,不願將這一頁交報館任印。如今署裡具名問到款與船的所在,他才帶來,並不保證替每個失聯船員清工錢。
底簿記啟明輪送河西東修塢,旁有船號,後註收件日期二十七日,與沈昨日見季展出的半聯能接;另有船員結工未清、補修餘款未撥的註記。是誰讓那句留在這裡,顧說須同北支經辦核,自己不替崇山認筆。
胡先等程問到,才說自己十月二十六日從啟明輪上岸,當時聽的是候修結款;後來被送到庫裡,自己沒跟船去河西。他將左手攤在桌沿,小指缺了末節的那一側很穩,問今日這幾行,會不會又拿去寫自己已領清。
程將所記上岸與候修那一段念回給他,胡說就這段。陸先同車夫送他回歇腳所,再帶本人簽過的回件回署,沒有叫他在站外等到天黑。
程上午按登簿留址向東修塢發了問電,傍晚回覆到署,局裡來人交收發回條,署員對過原查詢號,才展給他們看。回電由塢經辦湯旺生具名:十月二十七日收船,小修十一月二十二日已完,今日查泊簿,船仍外泊,未辦出塢起航。
程將船主底簿、塢電與胡所說的範圍分列。沈看見泊簿的日期,想起麥克行那行一直未肯寫死的英文,終於將胸裡憋著的氣吐出來。
「船還在。工錢呢?」
程把船主那頁結工未清指給他看,說分車與轉款仍要問原經手人。沈沒收起自己記船號的那頁。他現在知道下一次要問的是哪一筆了。
夜裡三人的飯三元,陸付過,臨走說安福今夜兩元也已續。他把自己那頁船號折進小包,問沈明早要不要一起去和泰,別等到十六日才再看一遍那條進貨路。沈回山坡時,林正將桌邊前日那冊空白樣式收進自己的匣旁。她問早上陪段夫婦走到哪裡。
「郵局。他們領完,自己去吃飯了。」
林將挪開的半張桌留給他。沈坐下,忽然想起段出郵局時將舊工牌掛回鈕孔,張秀挽住他空下來的手。兩人走向飯鋪,沒有再回頭看他會不會跟上。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6章 陸承晏,你也可以來借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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