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是你說要走,就走得掉
沈見舟還沒看清那張收據,來人先把一枚銅線圈放在了桌上。
「貨在我的庫裡,錢在他們手裡。如今他們說,人要走了。」
十二月九日上午,街角合用間。來的是裕成電料行掌櫃馮德章,阿七跟在他身後,今日新領的送件簿卷在袖裡,跑得領口都濕了。七日那本領送簿連同六日送件記仍留報館存案,管事今早另發了這一本給他跑件。
馮昨日向北支南港代辦運房訂下二十箱銅線的承運,貨還在自己庫裡,往江口的一趟定十二日發。他先交三百二十元作押貨款,取了蓋印的收據;另附一紙寫明,今日午前須將款轉存本港運務署指定的押款櫃,換出具名保管聯,辦不成便在原收款處退還,不准經辦人帶出港。
今日他去換聯,收款的陳弼卻說,這筆已調進季經辦帶走的庫款,叫他過兩日再來。
「我的銅線還沒出門,他先替我的錢買了車票?」
沈抬頭看阿七。少年說,七日晚報館印完那一小欄,未刊的新擬家書仍留館;今日管事要對方親來補具送稿所屬與姓名,叫他送通知到函上所寫的代辦運房;原稿仍封在館裡。他到時,正碰見馮在櫃前問錢。
六日下午交稿的人就是櫃裡那個。阿七認得臉,也認得他接過通知後,又寫了一遍的名字。
「他說自己叫陳弼,我見過兩次。可那封信是不是他寫的,我不知道。」
阿七看見兩名運房伙計把一只小鐵箱提上車,陳跟著,說季先生等在客站。馮追問,陳只隔著車窗晃了一張庫款交接紙,沒肯留下。阿七不曉得箱裡裝什麼,便把馮帶來找能看懂那兩聯的人。
沈讀完收據,又讀了附紙。上頭不是他們那批冬衣的運費,也沒有陸承晏的名字。
他把紙推回馮面前。
「你跟我去。不能只讓我替你說這筆錢怎麼交的。」
馮立刻捲起袖,拿回桌上的銅線圈,又將兩張原件貼身放好,說銅線已叫自己店裡的夥計看住,今天誰來提都不放。他在門口雇了一輛車,包這兩段的一元車資自己當面付,三人先到運務署,再趕客站。
署裡當值的是稽查員程肅。沈先報自己的名字,程問是不是報上那位,隨即把筆轉向馮,問哪位才是交押款的人。馮將押款條件與實收原聯鋪開,自己說昨日何時付的、付給誰,願意具名。阿七則只說親眼看見誰接通知、誰跟鐵箱走,不替箱裡的錢作保。
沈在馮允許後抄下那一條轉存條件,原件看完仍交馮持著。程問,有沒有取得轉存聯。
馮將空著的另一隻手攤給他。
程拿收款印同署裡備存的代辦印式相核,叫同值的徐員帶上暫止外移單,與他們一同去客站。那張單列的待查款只有三百二十元,暫止範圍寫在同一行。兩位署員另乘署車,馮帶著沈與阿七仍坐原來那輛車,直奔客站。
到站時,月臺上正有人喊換車。阿七一眼看見陳弼,走到程身旁,說穿灰呢短褂、抱著客票的便是自己方才說的人。
季衡站在他旁邊。
從北都那次續問後,沈便再沒見過他。那人瘦了些,皮箱仍擦得亮,袖口也整齊。見到沈時,季先看了看他身後穿公服的人,才慢慢將客票折起來。
「我回南港,也得先向你報到?」
「不用。」沈說,「有人問你,他的錢要去哪裡。」
程先驗了季的身分。季取出北都巡房續問後所發的回條,下端有邵亮的經問簽名:十二月五日暫准返南備問,十日須到南港運務署報到,另有函件由北方送署,並未寫他已無涉。季又攤開用過的聯票,六日早離北都,七日在津轉船,八日傍晚抵港的章痕都在。沈站在旁邊看清日期。北方讓他返南備問,回條上也寫著十日須到署,並不是一張結案書。
可季手中今日那張票,卻不是往運務署的路。
「去河口見船主,明早一樣回來。」季說。
程沒有同他爭明日。他指著行李員腳旁的小鐵箱,請季說明所攜庫款來源。陳弼先開口,說都已入庫,怎麼還能算馮的押款。
馮跨前一步。
「我交錢,是請你把貨送走,不是請你把自己送走。」
月臺上有人笑了一聲。季將目光轉過去,笑聲又停了。
他說北支前頭墊過許多損款,今日不過將一筆新收暫作庫內周轉,送去河口便可抵舊欠。馮若不肯,十二日那趟貨也未必有合適的艙位。
馮把銅線圈塞回自己袋裡,說那就連這趟生意一起撤,他不要拿一庫貨去換一句過兩天。
季的臉終於沉了。
列車又響一次鈴,行李員彎腰要提箱。程將暫止單交到站務值班員手裡,報明箱號,請他先留這一件。沈收起手裡替馮抄的條款,退到行李臺外,讓站務員進去。站務員看過署印,將鐵箱移回行李臺後。
陳急著去拿,徐員攔在櫃邊,要他將實際收款簿帶來相核;若簿在運房,便由署員同去取,不能等列車開了再說找不到。
季看見箱子留了,轉頭問沈,究竟想換什麼。
他從內袋抽出一張折聯,展開半頁。沈看見上端題著啟明輪停修交辦留副,日期十月二十六日,落款處有北支經辦字樣,另一角另記二十七日東修塢收件。他的手始終壓著下半張。
「你不是到處問啟明輪?讓這箱款照走,這一張給你。」
沈看見東修塢三字,胸口忽然緊了一下。從季十一月二十七日在北都口述至今,他第一次在眼前看見那個去處落到另一張紙上。
他想起鄭魯生仍躺在診所,何元也還沒回所住。這一張,或許能接到船主手裡那一份。
季將紙往外送了半寸。
「你要的不是這三百多元。」
馮的眼睛從那張紙轉到沈臉上。
「我不知道你們說的船是哪艘。」他說。
沈伸出去的手停住,收回來,攥緊自己那張抄件。馮的收據仍在馮掌中。
「對。不是我的三百二十元。」
季盯著他。沈沒有再看他掀起的紙角,轉向程,請他先把這筆款辦完。
程當著馮與站務員的面,令季開箱。陳把鑰匙交出來時,還說裡頭另有私物;季指著夾層那封錢,承認是昨日新收的三百二十,說暫借也不算少他的。箱內物件逐件列出,那封錢當面點齊,同收款簿究竟怎樣登記,仍由署裡續核。
錢裝進另一只封袋,由程與馮具名,站務員作見證。程親手接過,開出由署暫管的存據,交馮一份。馮摸過封口,在存據上按了指印,程才將封袋扣進自己提的公事箱。
鈴聲最後一遍響時,季仍站在臺前。陳望著已抽走踏板的車門,將客票捏出了一道白痕。
那張停修留副被季收回內袋。程記下他曾當場出示的紙名與日期,說今日先查押款,船的那件另向原經辦與收件人核,不把一張露了半面的聯當全案結語。季須同去說明本筆款,這三百二十先不許他動;至於他經辦的其他款,程要調簿查過才能處置。
沈對馮說,貨要另找誰運,自己不替他選,也不趁這時接單。馮將收據收好,說先回庫裡,把剛拿到的暫存據給夥計看,告訴他們錢已另封,二十箱今日也不交貨。
阿七一路跟到站外,才吐出一口氣,問沈,剛才為什麼不先拿那張船聯。
沈回頭看了一眼月臺。鐵箱已不在行李車上,程正帶人往署裡去。
「明日找船主核委修底簿,再電問河西東修塢。今天先把他拿別人的錢買的路斷了。」
入夜陸拎飯到街角,將今日三人的三元飯錢交給送飯夥計,聽完才把河西東修塢的名字抄到自己要帶的頁上。他說安福今夜兩元也已續,私錢餘一百零九元七角,存簿七千二百仍在。林把空白樣冊挪開放碗;那只存著和泰零用一百六十四的運款袋,今日沒有開過。
阿七站在門口,把領送簿攤到膝上,指著陳弼今日簽名旁那個送達的記號給沈看。
他忽然笑了,說陳到最後還問自己,報館那張通知送完了沒有。
「送完了。」阿七沿著折痕將那個簽名壓平,才合上簿,「這回要他自己來,不能又叫我替他跑。」
「貨在我的庫裡,錢在他們手裡。如今他們說,人要走了。」
十二月九日上午,街角合用間。來的是裕成電料行掌櫃馮德章,阿七跟在他身後,今日新領的送件簿卷在袖裡,跑得領口都濕了。七日那本領送簿連同六日送件記仍留報館存案,管事今早另發了這一本給他跑件。
馮昨日向北支南港代辦運房訂下二十箱銅線的承運,貨還在自己庫裡,往江口的一趟定十二日發。他先交三百二十元作押貨款,取了蓋印的收據;另附一紙寫明,今日午前須將款轉存本港運務署指定的押款櫃,換出具名保管聯,辦不成便在原收款處退還,不准經辦人帶出港。
今日他去換聯,收款的陳弼卻說,這筆已調進季經辦帶走的庫款,叫他過兩日再來。
「我的銅線還沒出門,他先替我的錢買了車票?」
沈抬頭看阿七。少年說,七日晚報館印完那一小欄,未刊的新擬家書仍留館;今日管事要對方親來補具送稿所屬與姓名,叫他送通知到函上所寫的代辦運房;原稿仍封在館裡。他到時,正碰見馮在櫃前問錢。
六日下午交稿的人就是櫃裡那個。阿七認得臉,也認得他接過通知後,又寫了一遍的名字。
「他說自己叫陳弼,我見過兩次。可那封信是不是他寫的,我不知道。」
阿七看見兩名運房伙計把一只小鐵箱提上車,陳跟著,說季先生等在客站。馮追問,陳只隔著車窗晃了一張庫款交接紙,沒肯留下。阿七不曉得箱裡裝什麼,便把馮帶來找能看懂那兩聯的人。
沈讀完收據,又讀了附紙。上頭不是他們那批冬衣的運費,也沒有陸承晏的名字。
他把紙推回馮面前。
「你跟我去。不能只讓我替你說這筆錢怎麼交的。」
馮立刻捲起袖,拿回桌上的銅線圈,又將兩張原件貼身放好,說銅線已叫自己店裡的夥計看住,今天誰來提都不放。他在門口雇了一輛車,包這兩段的一元車資自己當面付,三人先到運務署,再趕客站。
署裡當值的是稽查員程肅。沈先報自己的名字,程問是不是報上那位,隨即把筆轉向馮,問哪位才是交押款的人。馮將押款條件與實收原聯鋪開,自己說昨日何時付的、付給誰,願意具名。阿七則只說親眼看見誰接通知、誰跟鐵箱走,不替箱裡的錢作保。
沈在馮允許後抄下那一條轉存條件,原件看完仍交馮持著。程問,有沒有取得轉存聯。
馮將空著的另一隻手攤給他。
程拿收款印同署裡備存的代辦印式相核,叫同值的徐員帶上暫止外移單,與他們一同去客站。那張單列的待查款只有三百二十元,暫止範圍寫在同一行。兩位署員另乘署車,馮帶著沈與阿七仍坐原來那輛車,直奔客站。
到站時,月臺上正有人喊換車。阿七一眼看見陳弼,走到程身旁,說穿灰呢短褂、抱著客票的便是自己方才說的人。
季衡站在他旁邊。
從北都那次續問後,沈便再沒見過他。那人瘦了些,皮箱仍擦得亮,袖口也整齊。見到沈時,季先看了看他身後穿公服的人,才慢慢將客票折起來。
「我回南港,也得先向你報到?」
「不用。」沈說,「有人問你,他的錢要去哪裡。」
程先驗了季的身分。季取出北都巡房續問後所發的回條,下端有邵亮的經問簽名:十二月五日暫准返南備問,十日須到南港運務署報到,另有函件由北方送署,並未寫他已無涉。季又攤開用過的聯票,六日早離北都,七日在津轉船,八日傍晚抵港的章痕都在。沈站在旁邊看清日期。北方讓他返南備問,回條上也寫著十日須到署,並不是一張結案書。
可季手中今日那張票,卻不是往運務署的路。
「去河口見船主,明早一樣回來。」季說。
程沒有同他爭明日。他指著行李員腳旁的小鐵箱,請季說明所攜庫款來源。陳弼先開口,說都已入庫,怎麼還能算馮的押款。
馮跨前一步。
「我交錢,是請你把貨送走,不是請你把自己送走。」
月臺上有人笑了一聲。季將目光轉過去,笑聲又停了。
他說北支前頭墊過許多損款,今日不過將一筆新收暫作庫內周轉,送去河口便可抵舊欠。馮若不肯,十二日那趟貨也未必有合適的艙位。
馮把銅線圈塞回自己袋裡,說那就連這趟生意一起撤,他不要拿一庫貨去換一句過兩天。
季的臉終於沉了。
列車又響一次鈴,行李員彎腰要提箱。程將暫止單交到站務值班員手裡,報明箱號,請他先留這一件。沈收起手裡替馮抄的條款,退到行李臺外,讓站務員進去。站務員看過署印,將鐵箱移回行李臺後。
陳急著去拿,徐員攔在櫃邊,要他將實際收款簿帶來相核;若簿在運房,便由署員同去取,不能等列車開了再說找不到。
季看見箱子留了,轉頭問沈,究竟想換什麼。
他從內袋抽出一張折聯,展開半頁。沈看見上端題著啟明輪停修交辦留副,日期十月二十六日,落款處有北支經辦字樣,另一角另記二十七日東修塢收件。他的手始終壓著下半張。
「你不是到處問啟明輪?讓這箱款照走,這一張給你。」
沈看見東修塢三字,胸口忽然緊了一下。從季十一月二十七日在北都口述至今,他第一次在眼前看見那個去處落到另一張紙上。
他想起鄭魯生仍躺在診所,何元也還沒回所住。這一張,或許能接到船主手裡那一份。
季將紙往外送了半寸。
「你要的不是這三百多元。」
馮的眼睛從那張紙轉到沈臉上。
「我不知道你們說的船是哪艘。」他說。
沈伸出去的手停住,收回來,攥緊自己那張抄件。馮的收據仍在馮掌中。
「對。不是我的三百二十元。」
季盯著他。沈沒有再看他掀起的紙角,轉向程,請他先把這筆款辦完。
程當著馮與站務員的面,令季開箱。陳把鑰匙交出來時,還說裡頭另有私物;季指著夾層那封錢,承認是昨日新收的三百二十,說暫借也不算少他的。箱內物件逐件列出,那封錢當面點齊,同收款簿究竟怎樣登記,仍由署裡續核。
錢裝進另一只封袋,由程與馮具名,站務員作見證。程親手接過,開出由署暫管的存據,交馮一份。馮摸過封口,在存據上按了指印,程才將封袋扣進自己提的公事箱。
鈴聲最後一遍響時,季仍站在臺前。陳望著已抽走踏板的車門,將客票捏出了一道白痕。
那張停修留副被季收回內袋。程記下他曾當場出示的紙名與日期,說今日先查押款,船的那件另向原經辦與收件人核,不把一張露了半面的聯當全案結語。季須同去說明本筆款,這三百二十先不許他動;至於他經辦的其他款,程要調簿查過才能處置。
沈對馮說,貨要另找誰運,自己不替他選,也不趁這時接單。馮將收據收好,說先回庫裡,把剛拿到的暫存據給夥計看,告訴他們錢已另封,二十箱今日也不交貨。
阿七一路跟到站外,才吐出一口氣,問沈,剛才為什麼不先拿那張船聯。
沈回頭看了一眼月臺。鐵箱已不在行李車上,程正帶人往署裡去。
「明日找船主核委修底簿,再電問河西東修塢。今天先把他拿別人的錢買的路斷了。」
入夜陸拎飯到街角,將今日三人的三元飯錢交給送飯夥計,聽完才把河西東修塢的名字抄到自己要帶的頁上。他說安福今夜兩元也已續,私錢餘一百零九元七角,存簿七千二百仍在。林把空白樣冊挪開放碗;那只存著和泰零用一百六十四的運款袋,今日沒有開過。
阿七站在門口,把領送簿攤到膝上,指著陳弼今日簽名旁那個送達的記號給沈看。
他忽然笑了,說陳到最後還問自己,報館那張通知送完了沒有。
「送完了。」阿七沿著折痕將那個簽名壓平,才合上簿,「這回要他自己來,不能又叫我替他跑。」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5章 人不用再活成帳上的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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