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的名字不印在假家書上
那封家書,署著一個死了七年的人的名字。
沈見舟先看日期,再看一遍落款,手指停在紙邊,沒有立刻將它翻給旁邊的人看。
十二月七日,南港報館送樣窗裡。阿七站在案旁,指著封面上未核兩字,說自己昨日接到,今日先去街角等沈,沒有送去興源。他從扁袋裡取出領送簿,請沈先看接件的那一日。
半個時辰前,沈與陸才到和泰,將連師傅與陶二的分責交給祁。沈從陸昨日交給自己的木夾裡取出名冊,祁留了一份,還問十六日誰守哪邊。陸當面答完,祁便將它夾到原承運約後,沒有在受領欄先蓋印。兩個新名字仍不能替他們交掉一箱冬衣。
他們回街角,才見阿七坐在門階,扁袋擱在腳下。少年沒有隔街叫一聲都查清了,只問沈,認不認得一個舊姓名。林收好桌上的帳紙,也同他們去。
如今案上那封所謂家書,落款寫余錫年。正文說余家多年受恩,願將當年收養的女兒送回原宗,請沈先生代為核明今名與住處,帶她回南港受認。字句抄得乾淨,末尾甚至留了女兒本人可添名的一格。
日期卻是昨日。
沈記得余記窗邊的白髮婦人。她親口說過,錫年七年前沒了。她替女兒找包衣繩時,還拿線團碰過她的頭;那一天,沒有誰請他替一個亡人寫今日的意思。
報館管事將外封攤在旁邊,說函頭是北支聯運文房,附註按舊收轉簿擬。阿七指給他看昨日自己的登記:四時,自報陳弼的人送來,留名收了回單。
「只見他把袋交給我。」少年說,「裡頭誰起草,我沒在屋裡看。」
沈看見家書後另附一行舊誊:一九〇一年一月二十一日,津埠,余錫年收川女。這幾個字,他在余家原聯和季拿出的總根上都見過;眼前這張新誊紙,卻不是邵巡員封起來的那張原根。
管事說,文房想替陸家收一個好看的結果,報館也能添一段親人團聚。若沈能取得本人准以今名發表的回電,便可在那格列名,版上給整欄,代訪稿酬六元;只看這一份沒有本人核過的擬稿,自己也不肯冒作親筆來信。
「你不是已見著人了?」他問,「真有養家,請她說一句,不比你自己說十句強?」
沈幾乎要說,這個署名的人早死了。
這一句說出去,文房的稿就得換一個樣子。可再往下,管事便會問誰親口告訴他、現在哪裡能問到那個家人。他衣袋裡的小本有答案,衣襟上的新棉袍也是從那扇門裡拿出來的。
林絮伸手,將末尾那個空格指給他看。
「這裡不是缺你替她寫的兩個字。」
沈將本子仍留在袋裡,說自己不能替她答。也不能把當年接收人那一行,當成此人昨日親寫過一封信。
管事收回筆,問這份擬稿究竟哪裡不對。沈答,原收轉的字與今日本人意願是兩件事,沒見過本人,就別在信裡替她走完回家的路。
陸看著封上的北支文房幾字,沒有替它添上崇山親署。他讓管事將函與送件記一併留下,說往後有人來問,先記清送的是什麼,不讓阿七再扛成他一個人沒核。
沈問能否抄下日期、函頭與請自己代核的那一句。管事答可,原件仍留館。他便另紙抄,沒有帶走那張寫著別家舊姓的稿。
離館時,陸說自己先回安福理手上的聘工紙,傍晚到街角見。林沒有立刻問要不要回去同管事吵。她問給姜的那封信,寄到後有沒有回話。
兩人到姜保冊的醫館。姜正將一捆用過的紗布遞給夥計,聽沈說為何來,先從自己抽屜取出一封津埠來信。
沈二十四日寄的那封,二十七日晚才到;姜次日照原冊核過那四欄,另回信給余川本人,沒有回報給沈替她收。姜說,余在信首記著十二月一日收到回覆、當日便寄這封回信,昨日午後才投到醫館。
「她在末尾寫了可以轉你看的幾行。別的,你別順手看。」
姜將上半摺住,讓他讀末段。余說所核日期與家中原聯能相接,母親看過仍把原件放回盒裡;自己的親生來處並未因這一封就全找著。末尾又說,日後若報上提舊事,請沈別替她的家人答應什麼,店裡還有自己要交的衣。
沈讀到這裡,抬頭看林。林說,這是她寄給姜、允轉幾行的私信,並沒有允將這幾行放上報。
「我們問她。她想說哪一句,或一句也不說,都讓她自己挑。」
姜收好原信。沈同林去電局,林在空白電紙上寫明,有一份署余錫年、日期十二月六日的歸宗擬稿,尚未刊,是否願向報上說話;可全拒,也可只說自己願說的部分,不須交家中原件。電報按余本人留過的津埠原址具名發給她;沈付去電兩元,私錢四十元九角剩三十八元九角,回覆請寄本局由自己領,沒有用冬衣的運款。
到午後,局裡還沒回件,兩人在門外又坐了一會兒。林去街邊買了一卷自己要用的包紙,四角自己付,私錢餘一百三十一元二角;沈在局外寫反駁稿,將余字寫下,又劃去;最後只留自己全名。
午後四時多領到的回電,署余川,字很短。
只可轉述本人已有家,不登今名、舊家姓名與鋪址。原聯不借。不要替我爹寫今日的信。
沈看完,手指在最後一句停了一會兒。林沒去問她為何不肯替這一場爭論多做一點,只叫沈把自己要刊的稿先拿出來,同她允的逐句分開。
回報館,管事看沈寫的反駁,先問當事人的署名何在。沈說本人不願公開,只可由自己轉述已有家,別的不能登;回電不留館,也不當交出養家門牌的替代品。
管事靠回椅背,說那整欄就不給了,六元代訪酬也沒有。自己能刊的是沈見舟今日親見一份文房擬稿、未獲本人允便拒代填姓名,不是報館已核定誰的家人說了什麼。他取筆,在原來留整欄的地方寫下另一家店的招工告示,只留旁邊小欄給這篇具名說明。
沈看著那塊被分出去的版位,終究點頭。他沒領過那六元,口袋裡也沒有六元能退;少掉的,是一整欄本可讓別人替自己說話的證明。
阿七將那封擬稿重新放回原封,帶著未核的記號交管事存案。沈沒有要求他追送件人,更沒有憑這一袋紙就說北支所有人都已認罪。自己的小欄末尾仍署沈見舟,沒有添另一個女孩的名字。
入夜,晚版已送到報館窗邊。阿七給沈看那一版,整欄是招工告示,小欄才是沈的具名說明;裡面沒有引家書的舊接收名,也沒有津埠哪家鋪子。沈將自己那份帶回街角。
祁隨後帶著一張剛收到的短電來,說順昌那六十箱北都四時驗過,買方已回受訖。沈看見上頭的時刻,沒有說早知道,也沒有將那筆急單記到自己頭上。
陸也到街角,三人陪他回安福,當面續房兩元,今日三人的飯合三元,陸手邊餘一百一十九元一角。沈與林回山坡,她把新包紙放到自己冊旁,問那一小欄,他還嫌窄不窄。
他將最後一句再讀一遍,把那份報紙折好。
「夠寫我的。」
沈見舟先看日期,再看一遍落款,手指停在紙邊,沒有立刻將它翻給旁邊的人看。
十二月七日,南港報館送樣窗裡。阿七站在案旁,指著封面上未核兩字,說自己昨日接到,今日先去街角等沈,沒有送去興源。他從扁袋裡取出領送簿,請沈先看接件的那一日。
半個時辰前,沈與陸才到和泰,將連師傅與陶二的分責交給祁。沈從陸昨日交給自己的木夾裡取出名冊,祁留了一份,還問十六日誰守哪邊。陸當面答完,祁便將它夾到原承運約後,沒有在受領欄先蓋印。兩個新名字仍不能替他們交掉一箱冬衣。
他們回街角,才見阿七坐在門階,扁袋擱在腳下。少年沒有隔街叫一聲都查清了,只問沈,認不認得一個舊姓名。林收好桌上的帳紙,也同他們去。
如今案上那封所謂家書,落款寫余錫年。正文說余家多年受恩,願將當年收養的女兒送回原宗,請沈先生代為核明今名與住處,帶她回南港受認。字句抄得乾淨,末尾甚至留了女兒本人可添名的一格。
日期卻是昨日。
沈記得余記窗邊的白髮婦人。她親口說過,錫年七年前沒了。她替女兒找包衣繩時,還拿線團碰過她的頭;那一天,沒有誰請他替一個亡人寫今日的意思。
報館管事將外封攤在旁邊,說函頭是北支聯運文房,附註按舊收轉簿擬。阿七指給他看昨日自己的登記:四時,自報陳弼的人送來,留名收了回單。
「只見他把袋交給我。」少年說,「裡頭誰起草,我沒在屋裡看。」
沈看見家書後另附一行舊誊:一九〇一年一月二十一日,津埠,余錫年收川女。這幾個字,他在余家原聯和季拿出的總根上都見過;眼前這張新誊紙,卻不是邵巡員封起來的那張原根。
管事說,文房想替陸家收一個好看的結果,報館也能添一段親人團聚。若沈能取得本人准以今名發表的回電,便可在那格列名,版上給整欄,代訪稿酬六元;只看這一份沒有本人核過的擬稿,自己也不肯冒作親筆來信。
「你不是已見著人了?」他問,「真有養家,請她說一句,不比你自己說十句強?」
沈幾乎要說,這個署名的人早死了。
這一句說出去,文房的稿就得換一個樣子。可再往下,管事便會問誰親口告訴他、現在哪裡能問到那個家人。他衣袋裡的小本有答案,衣襟上的新棉袍也是從那扇門裡拿出來的。
林絮伸手,將末尾那個空格指給他看。
「這裡不是缺你替她寫的兩個字。」
沈將本子仍留在袋裡,說自己不能替她答。也不能把當年接收人那一行,當成此人昨日親寫過一封信。
管事收回筆,問這份擬稿究竟哪裡不對。沈答,原收轉的字與今日本人意願是兩件事,沒見過本人,就別在信裡替她走完回家的路。
陸看著封上的北支文房幾字,沒有替它添上崇山親署。他讓管事將函與送件記一併留下,說往後有人來問,先記清送的是什麼,不讓阿七再扛成他一個人沒核。
沈問能否抄下日期、函頭與請自己代核的那一句。管事答可,原件仍留館。他便另紙抄,沒有帶走那張寫著別家舊姓的稿。
離館時,陸說自己先回安福理手上的聘工紙,傍晚到街角見。林沒有立刻問要不要回去同管事吵。她問給姜的那封信,寄到後有沒有回話。
兩人到姜保冊的醫館。姜正將一捆用過的紗布遞給夥計,聽沈說為何來,先從自己抽屜取出一封津埠來信。
沈二十四日寄的那封,二十七日晚才到;姜次日照原冊核過那四欄,另回信給余川本人,沒有回報給沈替她收。姜說,余在信首記著十二月一日收到回覆、當日便寄這封回信,昨日午後才投到醫館。
「她在末尾寫了可以轉你看的幾行。別的,你別順手看。」
姜將上半摺住,讓他讀末段。余說所核日期與家中原聯能相接,母親看過仍把原件放回盒裡;自己的親生來處並未因這一封就全找著。末尾又說,日後若報上提舊事,請沈別替她的家人答應什麼,店裡還有自己要交的衣。
沈讀到這裡,抬頭看林。林說,這是她寄給姜、允轉幾行的私信,並沒有允將這幾行放上報。
「我們問她。她想說哪一句,或一句也不說,都讓她自己挑。」
姜收好原信。沈同林去電局,林在空白電紙上寫明,有一份署余錫年、日期十二月六日的歸宗擬稿,尚未刊,是否願向報上說話;可全拒,也可只說自己願說的部分,不須交家中原件。電報按余本人留過的津埠原址具名發給她;沈付去電兩元,私錢四十元九角剩三十八元九角,回覆請寄本局由自己領,沒有用冬衣的運款。
到午後,局裡還沒回件,兩人在門外又坐了一會兒。林去街邊買了一卷自己要用的包紙,四角自己付,私錢餘一百三十一元二角;沈在局外寫反駁稿,將余字寫下,又劃去;最後只留自己全名。
午後四時多領到的回電,署余川,字很短。
只可轉述本人已有家,不登今名、舊家姓名與鋪址。原聯不借。不要替我爹寫今日的信。
沈看完,手指在最後一句停了一會兒。林沒去問她為何不肯替這一場爭論多做一點,只叫沈把自己要刊的稿先拿出來,同她允的逐句分開。
回報館,管事看沈寫的反駁,先問當事人的署名何在。沈說本人不願公開,只可由自己轉述已有家,別的不能登;回電不留館,也不當交出養家門牌的替代品。
管事靠回椅背,說那整欄就不給了,六元代訪酬也沒有。自己能刊的是沈見舟今日親見一份文房擬稿、未獲本人允便拒代填姓名,不是報館已核定誰的家人說了什麼。他取筆,在原來留整欄的地方寫下另一家店的招工告示,只留旁邊小欄給這篇具名說明。
沈看著那塊被分出去的版位,終究點頭。他沒領過那六元,口袋裡也沒有六元能退;少掉的,是一整欄本可讓別人替自己說話的證明。
阿七將那封擬稿重新放回原封,帶著未核的記號交管事存案。沈沒有要求他追送件人,更沒有憑這一袋紙就說北支所有人都已認罪。自己的小欄末尾仍署沈見舟,沒有添另一個女孩的名字。
入夜,晚版已送到報館窗邊。阿七給沈看那一版,整欄是招工告示,小欄才是沈的具名說明;裡面沒有引家書的舊接收名,也沒有津埠哪家鋪子。沈將自己那份帶回街角。
祁隨後帶著一張剛收到的短電來,說順昌那六十箱北都四時驗過,買方已回受訖。沈看見上頭的時刻,沒有說早知道,也沒有將那筆急單記到自己頭上。
陸也到街角,三人陪他回安福,當面續房兩元,今日三人的飯合三元,陸手邊餘一百一十九元一角。沈與林回山坡,她把新包紙放到自己冊旁,問那一小欄,他還嫌窄不窄。
他將最後一句再讀一遍,把那份報紙折好。
「夠寫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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