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六千元先到,活才算接下
祁掌櫃帶來的六千元,先在桌邊等了一盞茶。
祁還提著兩件棉衣的樣包,放在椅邊。錢封壓著林絮昨夜收起的算紙。沈見舟想把紙抽出來,祁伸出兩根手指,先壓住另一端,問河西那邊的話究竟回了沒有。
十二月五日,街角的窗開得比昨日早。林先在家中用完桌,把自己的北都樣帳理好,才帶沈來這裡。她沒有替河西答話,只將昨日下午由聯運櫃發出去的問件聯推到祁面前:問了廣順中轉站的收貨口,也問卸下的那一百一十六箱究竟歸誰看,回覆尚未領到。
「那便等著。」祁把錢封收回身邊,「我不是把棉衣送到電報上。」
陸承晏已去船行。沈本想將祁留下喝茶,祁卻站起身,叫他同去。「昨日那六十箱,你們說接不了。我今日得看看,餘下這些是真能接,還是也只肯說。」他將樣包交給沈,等沈拿穩才走。
三人走到碼頭,順昌的夥計正在把最後幾箱急貨送過跳板。一名小個子的點貨人,站在箱堆旁連敲兩下木牌,等後頭的人將鬆了的綁帶重新束好,才讓那箱上船。
祁向那人點頭,說是自己的六十箱。沈看了一會兒,沒有替人找出什麼足以退單的毛病。船上的人做得很穩,那筆錢確實給了能做這件事的人。
另一側船行櫃前,陸正在等他們。他把右手從紙上移開,讓祁看十六日的班表,船行的經辦卻沒有跟著點頭。
「方才有人也來問二百多箱。你們再不付訂,我不能替你們空著。」
祁將錢封拿出一半,又放回衣內,問可否先讓冬衣裝妥、等三站都到了再付運費。船行經辦把班表闔上,說和泰若願自己擔保,也可以另談;現在站在櫃前要承運的兩位,則得按昨日的價先付訂。
那半截錢封又露了出來。祁轉向沈,說若由陸先墊,自己這六千便能先壓在店裡,年前還得進一批棉。等十八日一併結清,也不過多等十幾日。
陸摸了摸衣內的存簿。沈看見他的手停在那裡,先把自己昨日取回的條件約拿到櫃前,請經辦暫候片刻。祁也從袋裡取出自己那一份。
「您也可以先付給他們。」沈對祁說,「但那便是您自己訂的班。我們接哪一段,重新算。昨日的七千二,不是替您墊到十八日的價。」
祁看看陸,陸把手從衣內拿出,沒有再去取存簿。
經辦見他們沒拿自己的櫃檯爭完這筆錢,便把班表重新打開,叫小夥計去聯運櫃問回件。片刻後,聯運櫃的賀先生親自過來,帶了河西與津埠的兩份電覆,連同昨日問件的底聯一起攤下。
廣順回的是十七日下午卸貨口與看貨人的姓名;裕隆回的是十八日午前後門進車,由後院收貨人驗箱,前街鋪面不接這一批。賀先生另指出,津埠若逢街市,車要繞到西巷,昨日問的直路便走不成。他在地圖背面畫了一個彎,讓祁看多出的短駁費。
沈一項項對上,不把電文裡的名字說成自己已見過的人。祁認得裕隆回覆裡的接貨人姓名,核過電局的收發戳,自己抄入一份,原回件由沈夾在承運約後。若不是那個口接,不能叫承運的在街上等到天黑。
祁仍想在末頁補一句,說途中若有意外,尾款一千二便全數不付。林沒有接他的筆,只問意外指什麼。他說得含糊,提到風雨,也提到棉衣的樣子。
陸請祁打開帶來的樣包。兩件棉衣攤在櫃旁空凳上,祁翻過襯裡與袖口,認下是和泰留下的樣衣,餘下三百四十箱仍要封箱前逐批驗。
「您驗過、封好,我們按箱接。」陸說,「錯送、晚送,我們賠。您如今不驗,十八日也不能把衣裡少了多少棉算在我們頭上。」
祁沉默了一會兒,收回那句沒寫完的話。約上仍是昨日那三個時刻,十六日午後南港一百零四,十七日傍晚河西一百一十六,十八日午後津埠一百二十;遲一站一日三十,錯箱補運自負。尾款也仍是一千二,三處都真驗完才結。
船位可訂、轉貨車可接,兩處回話也有了,祁才將原來那份條件約展開,在正式承運欄落名。沈與陸各自簽名,林把後門繞行的費添進自己的算紙,不代三人替任何一站簽受領。
祁剪開封口。鈔票有新有舊,沈頭一遍少數了一張,翻回去才發現兩張舊票黏在一起。他耳根發熱,請林再數一遍,最後與祁同數,才將六千整收下。
沒有誰因為這一數,喊他一聲少爺。
船行當面收訂六百,留十六日晚二百三十六箱的艙位;這段船費二千四,餘一千八百上船前付。轉貨車訂三百,留十七日晚河西至津埠一百二十箱的位,全價一千,尾七百裝車前付。賀以聯運櫃的名收河西與津埠短駁訂一百,兩端合三百,餘二百按兩處各自單列的尾數、到口實交時分付。
沈付出這一千元,將三張實收聯逐張夾回約後。陸看著票上的箱數,叫經辦把「二百三十六」重讀一遍;南港先交掉的一百零四,沒有被算進船艙裡再收一次錢。
祁重新包好兩件樣衣,拿走自己的約,帶著樣包回倉安排逐箱驗封。船行經辦把留位聯交過來,說十六日晚不等遲到的人;沈將那張紙放進包裡,包沉了一點,錢卻已少了一千。
回街角,沈將剩下的五千放到桌上,旁邊就是自己那袋四十元九角。林把私袋推開,將未付的船尾一千八、車尾七百與短駁二百圈在一起,再添一千工腳、一千三百誤補預備。
「你要先把哪一張當成自己的?」
沈的手從錢上放開。三人同去德裕,他另立運款簿,四千八百存進去,父款所餘四千九百仍在另一簿。另兩百包作這一程零用,他同陸看清後,才收進包的內層。祁的一千二百尾款還沒有到手,那個空格也留著。
傍晚,順昌的快輪已離碼頭。祁的六十箱正在往津埠走,沈只看見水面上拖開的那道白痕,沒有看見北都的收貨人。
陸在安福門口停下,用右手取兩元續房,又付三人的飯三元,手邊剩一百二十九元一角。他請沈明日到裝貨場,早些把十六日要走的裝卸線先走一遍,說這回自己可以從頭帶到尾。
沈替他提了一下卡在門框上的衣袋。陸鬆開右手去扶桌角,左肩便沉了一沉,等沈看過來,又已站直。
山坡門前,林叫沈先別摸鑰匙,從他指間抽出那張被捏出皺角的留位聯。
「還覺得它是錢嗎?」
他看著十六日晚的開船時刻,搖了搖頭。
她替他展平那個角,自己開門。屋裡的桌仍各空一半,他把運款簿放進自己的包內層,拿出今日另留的兩百元,重新包好;等手終於空了,才伸過去接她遞來的熱茶。
祁還提著兩件棉衣的樣包,放在椅邊。錢封壓著林絮昨夜收起的算紙。沈見舟想把紙抽出來,祁伸出兩根手指,先壓住另一端,問河西那邊的話究竟回了沒有。
十二月五日,街角的窗開得比昨日早。林先在家中用完桌,把自己的北都樣帳理好,才帶沈來這裡。她沒有替河西答話,只將昨日下午由聯運櫃發出去的問件聯推到祁面前:問了廣順中轉站的收貨口,也問卸下的那一百一十六箱究竟歸誰看,回覆尚未領到。
「那便等著。」祁把錢封收回身邊,「我不是把棉衣送到電報上。」
陸承晏已去船行。沈本想將祁留下喝茶,祁卻站起身,叫他同去。「昨日那六十箱,你們說接不了。我今日得看看,餘下這些是真能接,還是也只肯說。」他將樣包交給沈,等沈拿穩才走。
三人走到碼頭,順昌的夥計正在把最後幾箱急貨送過跳板。一名小個子的點貨人,站在箱堆旁連敲兩下木牌,等後頭的人將鬆了的綁帶重新束好,才讓那箱上船。
祁向那人點頭,說是自己的六十箱。沈看了一會兒,沒有替人找出什麼足以退單的毛病。船上的人做得很穩,那筆錢確實給了能做這件事的人。
另一側船行櫃前,陸正在等他們。他把右手從紙上移開,讓祁看十六日的班表,船行的經辦卻沒有跟著點頭。
「方才有人也來問二百多箱。你們再不付訂,我不能替你們空著。」
祁將錢封拿出一半,又放回衣內,問可否先讓冬衣裝妥、等三站都到了再付運費。船行經辦把班表闔上,說和泰若願自己擔保,也可以另談;現在站在櫃前要承運的兩位,則得按昨日的價先付訂。
那半截錢封又露了出來。祁轉向沈,說若由陸先墊,自己這六千便能先壓在店裡,年前還得進一批棉。等十八日一併結清,也不過多等十幾日。
陸摸了摸衣內的存簿。沈看見他的手停在那裡,先把自己昨日取回的條件約拿到櫃前,請經辦暫候片刻。祁也從袋裡取出自己那一份。
「您也可以先付給他們。」沈對祁說,「但那便是您自己訂的班。我們接哪一段,重新算。昨日的七千二,不是替您墊到十八日的價。」
祁看看陸,陸把手從衣內拿出,沒有再去取存簿。
經辦見他們沒拿自己的櫃檯爭完這筆錢,便把班表重新打開,叫小夥計去聯運櫃問回件。片刻後,聯運櫃的賀先生親自過來,帶了河西與津埠的兩份電覆,連同昨日問件的底聯一起攤下。
廣順回的是十七日下午卸貨口與看貨人的姓名;裕隆回的是十八日午前後門進車,由後院收貨人驗箱,前街鋪面不接這一批。賀先生另指出,津埠若逢街市,車要繞到西巷,昨日問的直路便走不成。他在地圖背面畫了一個彎,讓祁看多出的短駁費。
沈一項項對上,不把電文裡的名字說成自己已見過的人。祁認得裕隆回覆裡的接貨人姓名,核過電局的收發戳,自己抄入一份,原回件由沈夾在承運約後。若不是那個口接,不能叫承運的在街上等到天黑。
祁仍想在末頁補一句,說途中若有意外,尾款一千二便全數不付。林沒有接他的筆,只問意外指什麼。他說得含糊,提到風雨,也提到棉衣的樣子。
陸請祁打開帶來的樣包。兩件棉衣攤在櫃旁空凳上,祁翻過襯裡與袖口,認下是和泰留下的樣衣,餘下三百四十箱仍要封箱前逐批驗。
「您驗過、封好,我們按箱接。」陸說,「錯送、晚送,我們賠。您如今不驗,十八日也不能把衣裡少了多少棉算在我們頭上。」
祁沉默了一會兒,收回那句沒寫完的話。約上仍是昨日那三個時刻,十六日午後南港一百零四,十七日傍晚河西一百一十六,十八日午後津埠一百二十;遲一站一日三十,錯箱補運自負。尾款也仍是一千二,三處都真驗完才結。
船位可訂、轉貨車可接,兩處回話也有了,祁才將原來那份條件約展開,在正式承運欄落名。沈與陸各自簽名,林把後門繞行的費添進自己的算紙,不代三人替任何一站簽受領。
祁剪開封口。鈔票有新有舊,沈頭一遍少數了一張,翻回去才發現兩張舊票黏在一起。他耳根發熱,請林再數一遍,最後與祁同數,才將六千整收下。
沒有誰因為這一數,喊他一聲少爺。
船行當面收訂六百,留十六日晚二百三十六箱的艙位;這段船費二千四,餘一千八百上船前付。轉貨車訂三百,留十七日晚河西至津埠一百二十箱的位,全價一千,尾七百裝車前付。賀以聯運櫃的名收河西與津埠短駁訂一百,兩端合三百,餘二百按兩處各自單列的尾數、到口實交時分付。
沈付出這一千元,將三張實收聯逐張夾回約後。陸看著票上的箱數,叫經辦把「二百三十六」重讀一遍;南港先交掉的一百零四,沒有被算進船艙裡再收一次錢。
祁重新包好兩件樣衣,拿走自己的約,帶著樣包回倉安排逐箱驗封。船行經辦把留位聯交過來,說十六日晚不等遲到的人;沈將那張紙放進包裡,包沉了一點,錢卻已少了一千。
回街角,沈將剩下的五千放到桌上,旁邊就是自己那袋四十元九角。林把私袋推開,將未付的船尾一千八、車尾七百與短駁二百圈在一起,再添一千工腳、一千三百誤補預備。
「你要先把哪一張當成自己的?」
沈的手從錢上放開。三人同去德裕,他另立運款簿,四千八百存進去,父款所餘四千九百仍在另一簿。另兩百包作這一程零用,他同陸看清後,才收進包的內層。祁的一千二百尾款還沒有到手,那個空格也留著。
傍晚,順昌的快輪已離碼頭。祁的六十箱正在往津埠走,沈只看見水面上拖開的那道白痕,沒有看見北都的收貨人。
陸在安福門口停下,用右手取兩元續房,又付三人的飯三元,手邊剩一百二十九元一角。他請沈明日到裝貨場,早些把十六日要走的裝卸線先走一遍,說這回自己可以從頭帶到尾。
沈替他提了一下卡在門框上的衣袋。陸鬆開右手去扶桌角,左肩便沉了一沉,等沈看過來,又已站直。
山坡門前,林叫沈先別摸鑰匙,從他指間抽出那張被捏出皺角的留位聯。
「還覺得它是錢嗎?」
他看著十六日晚的開船時刻,搖了搖頭。
她替他展平那個角,自己開門。屋裡的桌仍各空一半,他把運款簿放進自己的包內層,拿出今日另留的兩百元,重新包好;等手終於空了,才伸過去接她遞來的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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