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們要少爺,我要這張訂單
張有福抱著自己的被卷,跨出了診所的門。
他走到門檻外又停下,回頭問錢大夫,今晚真不用再睡那張藥床?大夫將一包藥遞給他,說熱已退,能轉到歇腳所,重活仍別碰,過兩日再來看。張把藥塞進被卷裡,笑了一下,終於不用再同隔簾的人爭誰半夜咳得更響。
十二月四日早上,沈見舟與陸承晏依昨夜的約到了診所。鄭魯生仍坐在廊下曬腳,大夫指著裡間的何元,說這兩人還得留;張願意搬,也得先問歇腳所有沒有床,不能在一張紙上把人從藥費裡劃掉便算安頓好。
錢大夫將陸那一欄翻給他們看。原來八十元,算到昨日已用六十八,仍餘十二;再補六十,診所留兩人的藥床便能接著記。沈最早那六元另列,用了四元,還餘兩元,沒有混進陸這一欄。
陸看看錢袋,沒說今晚再來,轉頭問沈肯不肯同去德裕。張便在門邊先坐下,沒抱著被卷自己往街上找床。
德裕驗過陸自己的存簿,當面付出三百元,存款由七千五百減到七千二百。他手邊原三十九元一角,加成三百三十九元一角;回診所真交六十,錢大夫把新收的數寫進那一欄,押款餘額七十二,讓陸看過才收起。
沈又同陸陪張到隔街。管事指給他看,原來九個人都還住著。胡六正把爐邊的鞋挪開,讓張先坐。管事領他看裡間一張空床,張自己說肯,才將被卷放下。
從今日算十四日,十人床飯一百四十元,陸當面付了。管事仍說,誰願提早走,未住的按原價退,不用留誰的工錢單作押。胡六聽完,將藥包往枕邊放好,問沈別的事可有往前。
「人都回來了。欠我們的錢,總不能也去曬腳。」
鄭在診所門外聽見,隔街罵他少編排自己的腳。沈笑著應下,沒有把剛付的床飯說成工錢已還。他把今日期限記到十七日晚,這才同陸去街角找林絮。
合用間的窗已開,父親的照片仍在窗邊。林把從北都帶回的樣帳放到自己的桌上,說方才只擦了桌,紙還得慢慢分。她見沈袖口有一片被卷蹭來的灰,伸手拍掉,問那邊住的事接上了沒有。
沈說張今日改住歇腳所,也已安妥,想在她桌角借一塊地方寫兩行。她剛將茶碗挪開,門口便有人敲了兩下。
魯掌櫃沒先進屋,身後領著一位穿短呢褂的客人,手裡不是名帖,是一張分送單。
「七箱那回,你們沒讓老葛等空船。」魯道,「這回我帶來的,不是銅件。」
客人姓祁,和泰成衣行的掌櫃。他開口先問兩位如今誰還能代表陸家,若要押哪一房的名,自己得先看清。他看了看窗邊的相框,沒有坐下。
沈將剛要寫的紙反扣,說今日接生意用自己的名字。
「陸家的少爺有多少,我不替您數。這張訂單,我想看看。」
祁終於把紙展開。三百四十箱冬衣,十六日南港裝運站交一百零四,十七日河西中轉站交一百一十六,十八日津埠裕隆棧交最後一百二十。三處各有收貨人,不是一箱貨在三張紙上連蓋三次章。南港那批交給買方自辦後程,餘下的二百三十六箱,才由承運人帶往河西與津埠。河西卸下一百一十六,最後一百二十再上轉貨車。
「另六十箱,七日傍晚以前要進北都。」他又說,「一併接,我省得問兩家。」
陸伸右手,把兩張單分開。
「那六十箱用順昌。今日去留五日快班,六日到津,七日還能接車。」
祁看著他:「我在問你。」
「我手上沒那班的貨位。說接了,再替您去求人,誤的是您的冬衣。」
魯在門邊摸了摸鬍子,沒替陸把這句改成客氣話。祁反倒將那六十箱單折起,說順昌今日午前確有一個能留位的人,價也報了,只比自己想給的貴。他原想拿兩張合在一起,再往下壓一點。
魯另有自己的貨要送,只說談成了再來福成找自己,便先回棧。沈請祁先帶去看三百四十箱,祁便領三人到和泰倉裡。
門後一箱樣貨剛開,棉衣一件件疊到齊邊。沈伸手去扶木蓋,蓋沿卻卡住,差點將自己袖口夾在裡面。林叫他先鬆手,讓倉裡夥計托穩,自己翻到分送單背面問,每處到底哪個口收。
祁指給她看。南港在裝運站內倉,河西在鐵路場旁的廣順中轉站,津埠裕隆的車只能走後門。沈想起老葛叫下回仍走後門的那句話,又問三處的車從哪一面進,將入口逐一記清,沒有只抄一個棧名。
陸沒有伸傷肩去扛樣箱。他蹲到箱旁,看綁繩壓在紙標上,又請夥計把尚未封的那一側翻來。木板受過潮,貼在邊上的墨字有一小塊已被擦走。他向祁要來三張硬籤,各寫一站與該站箱數,作分箱的樣籤。他只挑南港那張試穿在樣箱繩結外,另兩張還祁留樣,再保留原箱側的字。
「這也要錢。」祁說。
林已在自己的紙上添了一行。
「要。少這一項,我不能替您把兩處不同收貨口當作同一處算。」
她把船、車、短駁與工腳分開,叫沈不要先寫一個好聽的總價。三人又陪祁到南港船行與轉貨櫃前問班:十六日晚的船到河西十七日午後,轉貨車十七日晚出,十八日午前進津;南港那一百零四箱須先交完,不能壓到船要解纜時才拆數。
船行只肯把這個報價保留到明日下午,貨位仍待付訂;河西短駁與津埠後門也得由對方本人回覆,未收回話前,不能把一聲有班當已佔位。
回和泰時,祁把順昌那張報價攤在桌上。派去的夥計也回來了,將收過訂金的留位單交給他。快送六十箱已另付了訂,這一筆沒有回頭給沈與陸。
「三百四十箱,七千二。先付六千,餘一千二等三處驗完。」林報完,又往下點了一行,「但各站的收貨時刻、接手的人、箱樣都要定下來。遲哪一處,賠哪一處,不拿別處先到了充數。」
祁嫌高,說若肯仍借陸家的牌,少幾筆保管的費用,總能再省。
沈把自己那張空白接貨紙拉到面前,慢慢寫上姓名。
「我不拿您的棉衣回去認親。能省的地方,我們已寫了;不能省的,就得有人真付。」
祁看了他一會兒,拿筆將南港十六日午後、河西十七日傍晚、津埠十八日午后各圈一遍。遲一站一日三十元,錯箱補運自負;若明日核不到真接手人與班位,今日這份條件約不轉成正式承運,預款也不付。
陸用右手簽了自己的名字,沈在旁簽名,林只在本人所列的核算頁落名。祁留一份,沈取一份,三處已交付的欄還全空著。六千元今日沒有進任何人的錢袋。
走出門時,林將方才核算用的紙從沈手裡取回,說這頁還沒同他講價。他一怔,問多少。
「今日四元。還沒開所,也不能先把我當不要錢的桌角。」
沈掏了四元給她。她收得很快,替他把衣袋口那條快翻出來的線壓了回去,說等真接下這一單,再把往後的工作逐項說定。
天黑,陸回安福續付房兩元,三人的飯錢三元也由他結,手邊剩一百三十四元一角。沈的四十元九角與林的一百三十一元六角,各在各人袋裡。
回山坡時,沈低頭看手裡那張條件約,走過了自己門前半步。林拉住他,說家在這裡,別拿著七千二百元的字,把自己再送回陸家去。
她先開門走進去,收好今日的四元,回頭說明早要先用桌。沈把新約折成窄條,放到自己筆旁,給她空出桌上另一邊。
他走到門檻外又停下,回頭問錢大夫,今晚真不用再睡那張藥床?大夫將一包藥遞給他,說熱已退,能轉到歇腳所,重活仍別碰,過兩日再來看。張把藥塞進被卷裡,笑了一下,終於不用再同隔簾的人爭誰半夜咳得更響。
十二月四日早上,沈見舟與陸承晏依昨夜的約到了診所。鄭魯生仍坐在廊下曬腳,大夫指著裡間的何元,說這兩人還得留;張願意搬,也得先問歇腳所有沒有床,不能在一張紙上把人從藥費裡劃掉便算安頓好。
錢大夫將陸那一欄翻給他們看。原來八十元,算到昨日已用六十八,仍餘十二;再補六十,診所留兩人的藥床便能接著記。沈最早那六元另列,用了四元,還餘兩元,沒有混進陸這一欄。
陸看看錢袋,沒說今晚再來,轉頭問沈肯不肯同去德裕。張便在門邊先坐下,沒抱著被卷自己往街上找床。
德裕驗過陸自己的存簿,當面付出三百元,存款由七千五百減到七千二百。他手邊原三十九元一角,加成三百三十九元一角;回診所真交六十,錢大夫把新收的數寫進那一欄,押款餘額七十二,讓陸看過才收起。
沈又同陸陪張到隔街。管事指給他看,原來九個人都還住著。胡六正把爐邊的鞋挪開,讓張先坐。管事領他看裡間一張空床,張自己說肯,才將被卷放下。
從今日算十四日,十人床飯一百四十元,陸當面付了。管事仍說,誰願提早走,未住的按原價退,不用留誰的工錢單作押。胡六聽完,將藥包往枕邊放好,問沈別的事可有往前。
「人都回來了。欠我們的錢,總不能也去曬腳。」
鄭在診所門外聽見,隔街罵他少編排自己的腳。沈笑著應下,沒有把剛付的床飯說成工錢已還。他把今日期限記到十七日晚,這才同陸去街角找林絮。
合用間的窗已開,父親的照片仍在窗邊。林把從北都帶回的樣帳放到自己的桌上,說方才只擦了桌,紙還得慢慢分。她見沈袖口有一片被卷蹭來的灰,伸手拍掉,問那邊住的事接上了沒有。
沈說張今日改住歇腳所,也已安妥,想在她桌角借一塊地方寫兩行。她剛將茶碗挪開,門口便有人敲了兩下。
魯掌櫃沒先進屋,身後領著一位穿短呢褂的客人,手裡不是名帖,是一張分送單。
「七箱那回,你們沒讓老葛等空船。」魯道,「這回我帶來的,不是銅件。」
客人姓祁,和泰成衣行的掌櫃。他開口先問兩位如今誰還能代表陸家,若要押哪一房的名,自己得先看清。他看了看窗邊的相框,沒有坐下。
沈將剛要寫的紙反扣,說今日接生意用自己的名字。
「陸家的少爺有多少,我不替您數。這張訂單,我想看看。」
祁終於把紙展開。三百四十箱冬衣,十六日南港裝運站交一百零四,十七日河西中轉站交一百一十六,十八日津埠裕隆棧交最後一百二十。三處各有收貨人,不是一箱貨在三張紙上連蓋三次章。南港那批交給買方自辦後程,餘下的二百三十六箱,才由承運人帶往河西與津埠。河西卸下一百一十六,最後一百二十再上轉貨車。
「另六十箱,七日傍晚以前要進北都。」他又說,「一併接,我省得問兩家。」
陸伸右手,把兩張單分開。
「那六十箱用順昌。今日去留五日快班,六日到津,七日還能接車。」
祁看著他:「我在問你。」
「我手上沒那班的貨位。說接了,再替您去求人,誤的是您的冬衣。」
魯在門邊摸了摸鬍子,沒替陸把這句改成客氣話。祁反倒將那六十箱單折起,說順昌今日午前確有一個能留位的人,價也報了,只比自己想給的貴。他原想拿兩張合在一起,再往下壓一點。
魯另有自己的貨要送,只說談成了再來福成找自己,便先回棧。沈請祁先帶去看三百四十箱,祁便領三人到和泰倉裡。
門後一箱樣貨剛開,棉衣一件件疊到齊邊。沈伸手去扶木蓋,蓋沿卻卡住,差點將自己袖口夾在裡面。林叫他先鬆手,讓倉裡夥計托穩,自己翻到分送單背面問,每處到底哪個口收。
祁指給她看。南港在裝運站內倉,河西在鐵路場旁的廣順中轉站,津埠裕隆的車只能走後門。沈想起老葛叫下回仍走後門的那句話,又問三處的車從哪一面進,將入口逐一記清,沒有只抄一個棧名。
陸沒有伸傷肩去扛樣箱。他蹲到箱旁,看綁繩壓在紙標上,又請夥計把尚未封的那一側翻來。木板受過潮,貼在邊上的墨字有一小塊已被擦走。他向祁要來三張硬籤,各寫一站與該站箱數,作分箱的樣籤。他只挑南港那張試穿在樣箱繩結外,另兩張還祁留樣,再保留原箱側的字。
「這也要錢。」祁說。
林已在自己的紙上添了一行。
「要。少這一項,我不能替您把兩處不同收貨口當作同一處算。」
她把船、車、短駁與工腳分開,叫沈不要先寫一個好聽的總價。三人又陪祁到南港船行與轉貨櫃前問班:十六日晚的船到河西十七日午後,轉貨車十七日晚出,十八日午前進津;南港那一百零四箱須先交完,不能壓到船要解纜時才拆數。
船行只肯把這個報價保留到明日下午,貨位仍待付訂;河西短駁與津埠後門也得由對方本人回覆,未收回話前,不能把一聲有班當已佔位。
回和泰時,祁把順昌那張報價攤在桌上。派去的夥計也回來了,將收過訂金的留位單交給他。快送六十箱已另付了訂,這一筆沒有回頭給沈與陸。
「三百四十箱,七千二。先付六千,餘一千二等三處驗完。」林報完,又往下點了一行,「但各站的收貨時刻、接手的人、箱樣都要定下來。遲哪一處,賠哪一處,不拿別處先到了充數。」
祁嫌高,說若肯仍借陸家的牌,少幾筆保管的費用,總能再省。
沈把自己那張空白接貨紙拉到面前,慢慢寫上姓名。
「我不拿您的棉衣回去認親。能省的地方,我們已寫了;不能省的,就得有人真付。」
祁看了他一會兒,拿筆將南港十六日午後、河西十七日傍晚、津埠十八日午后各圈一遍。遲一站一日三十元,錯箱補運自負;若明日核不到真接手人與班位,今日這份條件約不轉成正式承運,預款也不付。
陸用右手簽了自己的名字,沈在旁簽名,林只在本人所列的核算頁落名。祁留一份,沈取一份,三處已交付的欄還全空著。六千元今日沒有進任何人的錢袋。
走出門時,林將方才核算用的紙從沈手裡取回,說這頁還沒同他講價。他一怔,問多少。
「今日四元。還沒開所,也不能先把我當不要錢的桌角。」
沈掏了四元給她。她收得很快,替他把衣袋口那條快翻出來的線壓了回去,說等真接下這一單,再把往後的工作逐項說定。
天黑,陸回安福續付房兩元,三人的飯錢三元也由他結,手邊剩一百三十四元一角。沈的四十元九角與林的一百三十一元六角,各在各人袋裡。
回山坡時,沈低頭看手裡那張條件約,走過了自己門前半步。林拉住他,說家在這裡,別拿著七千二百元的字,把自己再送回陸家去。
她先開門走進去,收好今日的四元,回頭說明早要先用桌。沈把新約折成窄條,放到自己筆旁,給她空出桌上另一邊。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0章 六千元先到,活才算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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