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要刊,就把我的名字刊全

真少爺帶著活人回來了 · 田邊西瓜皮 · 2,528 字 · 上架:2026-11-08 17:45
排字案上,沈見舟的名字只剩了一個沈字。

編輯把後頭的某字圈給他看,說這樣印,往後回陸家也留一點餘地。沈接過筆,將某字劃去,在旁邊寫齊見舟兩字,又將姓氏同它們連成一個圈。

「要刊,就把我的名字刊全。」

十一月三十日,北都新聲報館。樓下印床還沒開,天窗透進來的灰光照在案邊,白編輯手裡那張底稿上,另有一句比署名更扎眼的話:豪門棄兒重返,索產未遂反揭家醜。

白說這一版原留給一間洋貨鋪的廣告,對方臨時撤了,天窗得補,報也得賣。他要一個讓人肯停下來掏錢的題,沒打算只登幾段溫吞的親事。

沈把整個題劃掉。

他不是被沈秋娘扔掉的。她給他補過袖口,養他長大,沒有將他交給誰換一筆錢。

白編輯看他一眼,說那就得寫明,究竟誰將他從哪裡抱出去;否則只是一個回鄉後同長輩吵架的人。

沈將自己寫的稿往前推了一點。許澄在一九〇一年一月九日生下男嬰,十六日火後由韓照看,十九日轉交秋娘;他在九日晚中堂,親自聽韓承認調換,也聽季承認轉送。原冊由姜保存,韓的聯根與秋娘的交條各有來處,不是他今日新造了一張便要全城相信。

白編輯在稿邊註了本人陳述,問原件今日在不在。

「不都在北都。我親眼看過哪幾行,就寫哪幾行。原來誰拿著,仍找誰核。」

他取出那份未簽的一千元了結書副頁,給白看崇山當面許他留下的部分。白問一千元領了沒有,沈說沒有,另將行遠遺存私款已由自己領到的事寫進去,沒有把已經拿到的東西藏在一篇喊冤稿後面。

陸承晏坐在案邊,左邊外衣披著,右手壓住被風掀起的稿角。他說自己養在陸家,做過少東的事也不能只因如今知道親母姓韓,便全當沒做過。

白說原想替這位失位少爺留一段話,聽到這裡,反倒轉筆寫下一個問題。

六日晚的亡故酒會,是誰在經營的家裡辦的?

陸看完,說自己在場,起先沒有先查清十二人的去處,這句可以刊。救濟文件沒簽成、款沒按亡故說法發下,不等於那一晚便沒有人受辱。

沈沒有替他將這段拿掉。

今晨兩人到海盛取訊時,北支在北都的聯運管事正等在櫃前。他說西棧掌櫃已告訴他,季被邵帶去續問,陸家總該有人把外頭的話收住;沈若敢往報館遞材料,崇山會將沈領私款、承晏不是親生的事一併交出去,往後南港的門就別再想隨便進。

那人沒能拿出崇山親寫的新箋,只說這是奉意來傳。沈將他的姓名與所屬記下,原話也記了,沒有替那張嘴補一份根本沒見過的電報。

白問這一段也刊嗎。

「寫明是誰今晨向我說的。不要寫成我聽見崇山親口說。」

白將那一行改了。桌邊的林絮也把稿拉到自己面前,指著其中的譯核者一欄,說不能將她署在全文末尾,當成從頭到尾所有事都由她核過。

她只在另框寫了自己十一日在保險行所見的英文抬頭,與六日晚中文亡故抬頭的不同。沈同陸當日在場,英文原件留在麥克行內;她曾親手寫的診所被扣經過,哪夜送抄件、回條哪日收,也照自己的原記錄列明。

她簽林絮。後面沒有添誰的妻,也沒有替船的去向下結論。

白把她的部分另放一框,自己在旁註尚待南港原持有人續核,沒拿北都的稿紙當作南港所有原件已搬到眼前。

「那帶血的信呢?」他問。

沈從內襟取出舊信,紙邊的鹽痕還在。白低頭去看,手已伸向旁邊的抄紙,開口問他,能不能順便說出鄭妻的住處,好再找家人談。沈按住信角。

「求援那封,不是給你找他妻子的。」

他只允白記自己十一月一日收到求援、三日上車、六日到港接出活人的經過。血跡不證他是哪家的孩子,鄭的工錢也還沒有因一篇稿便領清。原信不留館、不摹全頁,白看過他指出的寄收線索,便由沈照舊折回內袋。

白盯著那塊空下來的紙,說三個孩子若已有兩個找到了,總該有姓名,不然讀者都追問到哪裡去。

沈把余川那張允核的親註抄留在自己小本裡,沒有翻開。他說其中一位已有養家與生意,並未答應讓她的鋪子成為別人買報後找上門的地方。

「那這一篇便少一個尋親結果。」

「少她的。我的在這裡。」

白將那一格勾掉,改問他今日的職業。沈說代筆兼譯員。編輯又看了一遍桌上曾打算印成沈某的署名,終於將原來整個棄兒索產題撤掉,重寫為陸家酒會上的活人,題下另寫:沈見舟具名記述。

午后校樣出來,沈看見一段新添的話,說季衡已證明啟明輪實在河西修理,一切只是家族內訌。

他立刻在旁打叉。

季只說送過一聯停修交辦,沒跟去看開工,也不知道船今日在哪裡。那張停修原聯尚未交到他手上,不能因季交了二十七年前的收轉總根,就把另一件事也印成已查明。他在早稿裡明明寫的是季如此說過,便問白,校樣怎麼變成已證明。白沒有推給排字工,拿起筆說,這句是自己改得太滿。

白叫排字工把已放好的那一行拆出來,空位補上尚須查核。工人小聲罵了一句,伸手去取字;沈等在案旁,直到改過的一張再送來,才在校樣邊簽了自己的名字。

傍晚,印床真的轉了。

沈站在樓梯口,聽著下頭一聲接一聲的響。第一疊報紙送上來時,邊緣還有點潮,他看見自己的名字在題下,也看見陸承晏承認六日晚在場的那一段。他在稿裡寫秋娘養大自己,那一行沒有被擠掉;余川的現名與鋪址都沒有出現在這一版裡。

報館按本報與南港同業的約定,另備一份當事人具名反駁的電訊。白讓沈看清,只寫他願公開自己經歷、十二人活著而工薪未清。跑電務的夥計當場攜去,回來將局裡收發回條交白,沈也看見日期與去處。發出去的是這幾行,不是整張報紙今日便已到南港每一個人手中。

天黑前,一位穿藍棉袍的客人提著剛買的報紙上樓,將一張尚未簽定的聯運詢價紙放到陸面前。他說上午到海盛問過陸,夥計先問陸肯不肯見,才告知今日到新聲校稿,他原想等兩人忙完,談一趟新貨。他早先由北支介紹,原以為南北兩邊仍共用陸家保證,今日看到少東自己說起那場酒會,這一單便不向陸家問了。

陸看著紙上原本預留的接貨日,問能不能明早另談自己能做的部分。

對方搖頭,拿起詢價紙走了,沒有因他肯認錯便再給一次機會。

沈望著陸。這不是全城停用誰的船,只是一個親自走上樓、當面撤回的客;可那張紙原能變成一筆生意,如今從陸掌下抽走,案邊便真空了一塊。

陸等腳步聲到了樓下,才將右手從案上放開,問沈明早的車還走不走。

「走。」

白把兩份作者報遞給他們,說稿與電訊的紙墨由本報辦,今日不付稿酬,也不向他們收廣告費。沈把自己那份折好收在包裡,另一份當場給陸。他們到街口票房,陸買回程三張快路聯票,四十五元現付,票上定十二月一日早先乘車到津,二日接快輪,三日傍晚到南港,不必再繞河口那條慢渡。今日未先踏上那一段路。

回同興,沈將包裡那份晚報放入自己的衣箱,另付夫妻房六元、自己收好木匣,現款四十四元九角,存簿仍四千九百。陸今日飯三元、單房四元與回程票四十五元共五十二元,新現款餘六十一元一角,存簿仍七千五百。林今日沒有新收支,現款仍一百二十七元六角。

她把自己那只匣放到包旁,忽然拿起晚報,念了一次題下的全名。

「沈見舟。」

他回頭。她說,明早到站時,也請這位先生記得拿自己的行李。

陸在門邊說自己如今連一張詢價紙也沒了,總不能再替新郎提箱。沈把兩只木匣先放穩,回了一句,那便大家都提自己的。

窗外有報童喊晚報。沈沒有再過去看那一行字會不會被誰抹掉,將明早要穿的大衣搭在椅背上,手掌在留著舊血信的內袋外輕輕按了一下。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8章 把南港的門從外頭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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