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新婚第一天,先陪她討工錢
陳掌櫃把七元錢推到林絮面前,笑著叫了一聲沈太太。
沈見舟原本正替她扶椅背,聽見那個稱呼,手還沒鬆,便看見她將椅子往前挪了半寸。錢在桌上,沒有進她的包。
「掌櫃,還少三元。」
陳往沈那邊看,問她夫婿做什麼。林答代筆兼譯員,仍將話拉回桌上:今日是來領昨日交完的工錢。
十一月二十九日上午,中春布行剛卸過一車布,門前的木板沾著車輪帶來的濕泥。陳手裡的算盤還在響,說昨日這麼好的喜事,糖也吃了,大家往後便算自己人;何況她嫁了人,總不至於還靠這點小錢過日子。
林把自己的短約取出,攤到那七元旁邊。
「您給的糖錢,還是給的工錢?」
「妳這姑娘,怎麼成了親也一點不肯讓。」
她沒接那句,只將約上十五元與已支五元指給他看,又取出昨日三時三刻的收件條。兩冊與原單都在店裡,陳昨日親手翻過;沈看著她把紙放好,沒有伸手替她拿,也沒有先替她說那句她自己已說清的話。
陳將算盤擱下,換了個說法:昨日她上午不在,少做半日,讓三元不過分。
林把短約翻向他,指著另有安排的那一行。陳的手停了一下,沒有再撥珠子。
身後夥計抱著一冊帳過來,問今日那張外文交貨單怎麼填。陳抬手,順勢叫他拿給林,說正好人來了,把這張也寫好,再談後頭兩冊。
她沒有接。
夥計的手懸在兩人中間,紙角被風吹得掀起。他看看掌櫃,又看看林,最後先將單放回自己抱著的冊子上。
「昨日收了的兩冊,哪一頁錯?」林問。
陳說不是錯,只是往來都要用,順手便寫了。旁邊這位沈先生也懂洋文,兩夫妻坐在一起,何必再分得那麼細。
沈喉間那句自己來,幾乎已要出口。林卻先側過臉,問他今日有沒有帶筆。
他答有,手已伸到衣袋。
「借我。」
她拿過他的筆,在自己那份短約空白處寫下:餘十元,今日未收。又從包裡取一張小紙,寫外文交貨單,停筆,向陳問這一張要幾時交、另付多少。
陳笑不出來了。他說後面兩冊本來也想交她,若每一樣都要開價,店裡倒不如雇一個月的人。
「那您便雇。」林說,「這兩冊做完的錢,先給我。」
沈原先伸向衣袋的手收了回來。他在她身旁坐下,終於把剛才扶過的椅背也放開。
陳望著他,像在等一家之主說一句圓場話。沈問林要不要喝水。她說先不喝,等掌櫃把事情辦好,他便仍坐著。
門口又來了一位穿灰呢大衣的客人,夥計認得,趕緊將昨夜包好的布樣抱去。客人翻單時用英語問了兩句,陳問沈是不是要看帳,又指著林,說這是替店裡核這兩冊的人。
林聽不懂那兩句,轉頭向沈。
「他問什麼,只替我譯他的話。」
沈照譯:客人要問樣布的號與昨日兩冊中的交貨欄,能不能對在一處,午前還得帶單回去。
林向夥計要來已交的那兩冊,沒有翻到自己的短約去。她按昨天留的頁籤找到一頁,指了貨號,又讓夥計把布樣外的小籤轉過來,兩個號相同。沈只將她請客人看的位置譯出;客人自己對過,點頭,把單收回去了,並沒有替她向掌櫃討錢。
冊子重新回到夥計懷裡。陳起身去送客,回來時走得很慢,路過放喜糖的小碟,手伸過去,又空著收回來。
「三元,也值得坐這麼久。」
林仍坐著。
他拉開抽屜,另取三元,放在原來七元旁邊。林當面數過十元,才將短約上今日未收那幾字劃去,另寫足額收訖的日期,陳又從抽屜取出自己留下的那份短約,林依他要求,也在收訖一行簽了名。她自己的短約與收件條一同收回包內,現錢從一百一十八元八角添到一百二十八元八角。
那張外文交貨單仍在夥計手裡。陳說不必她做了,接著將另兩冊往自己身邊拉,說往後也請別人。
林站起來,向夥計道了聲借過。門前新卸的布還未搬完,她提著自己的包,從兩卷布之間側身出去,沒有去拿那兩冊。
沈跟到街上,才發現她走得比來時快。
「妳等等。」
她停下,忽然回頭問他,剛才是不是很想代她說不用爭。
「我想說,我替妳填那一張。」
「那掌櫃明日還可以少我三元。」
沈點頭,沒把自己那句好意再說一遍。她把筆遞還給他,指腹上沾了一小點墨,他想拿手帕擦,卻被她握住手腕,先把人拉離一輛推過來的貨車。
兩人退到店簷底下。車上垂著一截青布,在沈袖口掃過,濕了一線。他正低頭看,她已將手帕接去,先擦自己的指尖,再折出乾的一角替他按袖子。
「可惜那兩冊。」她說。
沈沒有答不稀罕。昨日她伏在小桌上核到三時,他親眼看過她將每一頁籤剪得一樣長。此刻她又低頭看看包口,說自己原想在北都有一間會再找她的店,往後再來北都,路費也能自己掙。
「妳還要去別家問嗎?」
「要。但今日先不問。」
她把手帕還給他,轉身往街口走,說自己肚子餓了。沈跟上去,指了一家門前有大蒸籠的館子,說可以吃好些;她往隔壁看,見有人正挑一碗熱麵,忽然改了主意。
「就那家。我請。」
一元二角,兩碗麵,一小碟醬菜。林自己付錢,現款餘一百二十七元六角。沈低頭吃到一半,碗裡忽然多了一片肉;他抬頭,她說昨日那塊魚是給新郎,今日這一片給肯坐著等她的人。
「只坐著,也有?」
「不然你去替掌櫃填單。」
他立即把肉吃了。
麵館門外有人賣新出的月曆,印著來年的春燈。林伸頭看了兩眼,沒有買,卻問沈明年還會不會寫信給她。
「住在同一處,也寫?」
「匣子都買了。」
他說會。她便將最後一口湯喝完,拿起自己的包,說下午去河邊走一段,不看別人的貨號了。
河邊的柳枝已禿,林沿著矮堤走,鞋底踩碎一小片薄霜。有人將扁石投向水面,石子連跳幾下,她看了一會兒,便蹲下去撿。
沈先替自己挑了一片,揚手投出去,只響一聲。林那一片卻跳了三下,最後一下幾乎貼著他的倒影。他不服,低頭又找,她便挽住他的手臂,說今日贏一回就好,別把天黑都輸在這兒。
他望著她笑起來時沾在髮邊的風,將掌中第二片石子放回堤上,同她往有燈的街走。
晚間回同興,陸說自己已吃過午飯,今日付單房四元、自己的午飯一元,另付三人早晚飯兩元,新現款餘一百一十三元一角,存簿仍七千五百。夫妻房六元由沈付,沈現款餘五十元九角。
陸聽林自己說討回十元、另兩冊沒了,問可要他給別家寫介紹。她謝過,說等回南港,先把自己手上那幾張樣帳整理好,再找合適的客,不急著把今天每個空位都填上。
林將昨日剩的糖袋從包裡取出,放到桌上。陸沒去拿筆,只用右手把糖袋推到沈面前,說裡頭還剩一粒,自己今日等了一下午,不知道能不能吃。
林取來一看,將那粒糖掰成兩半,一半給他,一半放進沈手裡。沈說她自己呢,她伸手從他掌中取回那半粒,笑著含了。
陸看著沈空下來的手,右肩都笑得抖了一下,左肩還不敢牽動,最後只得將身子坐穩,拿右手指著他笑。
回房後,沈把借出去的筆擦乾淨,放到林明日要用的小冊旁。她正解衣扣,回頭看見他,叫他過去替自己解那顆扣得太緊的袖口。他照做。她將脫下的外衣掛上椅背,忽然說,上午在店裡沒喝的那碗水,現在可以倒了。
沈將水倒好,她便往旁邊挪一點,讓他也坐到自己身邊。
沈見舟原本正替她扶椅背,聽見那個稱呼,手還沒鬆,便看見她將椅子往前挪了半寸。錢在桌上,沒有進她的包。
「掌櫃,還少三元。」
陳往沈那邊看,問她夫婿做什麼。林答代筆兼譯員,仍將話拉回桌上:今日是來領昨日交完的工錢。
十一月二十九日上午,中春布行剛卸過一車布,門前的木板沾著車輪帶來的濕泥。陳手裡的算盤還在響,說昨日這麼好的喜事,糖也吃了,大家往後便算自己人;何況她嫁了人,總不至於還靠這點小錢過日子。
林把自己的短約取出,攤到那七元旁邊。
「您給的糖錢,還是給的工錢?」
「妳這姑娘,怎麼成了親也一點不肯讓。」
她沒接那句,只將約上十五元與已支五元指給他看,又取出昨日三時三刻的收件條。兩冊與原單都在店裡,陳昨日親手翻過;沈看著她把紙放好,沒有伸手替她拿,也沒有先替她說那句她自己已說清的話。
陳將算盤擱下,換了個說法:昨日她上午不在,少做半日,讓三元不過分。
林把短約翻向他,指著另有安排的那一行。陳的手停了一下,沒有再撥珠子。
身後夥計抱著一冊帳過來,問今日那張外文交貨單怎麼填。陳抬手,順勢叫他拿給林,說正好人來了,把這張也寫好,再談後頭兩冊。
她沒有接。
夥計的手懸在兩人中間,紙角被風吹得掀起。他看看掌櫃,又看看林,最後先將單放回自己抱著的冊子上。
「昨日收了的兩冊,哪一頁錯?」林問。
陳說不是錯,只是往來都要用,順手便寫了。旁邊這位沈先生也懂洋文,兩夫妻坐在一起,何必再分得那麼細。
沈喉間那句自己來,幾乎已要出口。林卻先側過臉,問他今日有沒有帶筆。
他答有,手已伸到衣袋。
「借我。」
她拿過他的筆,在自己那份短約空白處寫下:餘十元,今日未收。又從包裡取一張小紙,寫外文交貨單,停筆,向陳問這一張要幾時交、另付多少。
陳笑不出來了。他說後面兩冊本來也想交她,若每一樣都要開價,店裡倒不如雇一個月的人。
「那您便雇。」林說,「這兩冊做完的錢,先給我。」
沈原先伸向衣袋的手收了回來。他在她身旁坐下,終於把剛才扶過的椅背也放開。
陳望著他,像在等一家之主說一句圓場話。沈問林要不要喝水。她說先不喝,等掌櫃把事情辦好,他便仍坐著。
門口又來了一位穿灰呢大衣的客人,夥計認得,趕緊將昨夜包好的布樣抱去。客人翻單時用英語問了兩句,陳問沈是不是要看帳,又指著林,說這是替店裡核這兩冊的人。
林聽不懂那兩句,轉頭向沈。
「他問什麼,只替我譯他的話。」
沈照譯:客人要問樣布的號與昨日兩冊中的交貨欄,能不能對在一處,午前還得帶單回去。
林向夥計要來已交的那兩冊,沒有翻到自己的短約去。她按昨天留的頁籤找到一頁,指了貨號,又讓夥計把布樣外的小籤轉過來,兩個號相同。沈只將她請客人看的位置譯出;客人自己對過,點頭,把單收回去了,並沒有替她向掌櫃討錢。
冊子重新回到夥計懷裡。陳起身去送客,回來時走得很慢,路過放喜糖的小碟,手伸過去,又空著收回來。
「三元,也值得坐這麼久。」
林仍坐著。
他拉開抽屜,另取三元,放在原來七元旁邊。林當面數過十元,才將短約上今日未收那幾字劃去,另寫足額收訖的日期,陳又從抽屜取出自己留下的那份短約,林依他要求,也在收訖一行簽了名。她自己的短約與收件條一同收回包內,現錢從一百一十八元八角添到一百二十八元八角。
那張外文交貨單仍在夥計手裡。陳說不必她做了,接著將另兩冊往自己身邊拉,說往後也請別人。
林站起來,向夥計道了聲借過。門前新卸的布還未搬完,她提著自己的包,從兩卷布之間側身出去,沒有去拿那兩冊。
沈跟到街上,才發現她走得比來時快。
「妳等等。」
她停下,忽然回頭問他,剛才是不是很想代她說不用爭。
「我想說,我替妳填那一張。」
「那掌櫃明日還可以少我三元。」
沈點頭,沒把自己那句好意再說一遍。她把筆遞還給他,指腹上沾了一小點墨,他想拿手帕擦,卻被她握住手腕,先把人拉離一輛推過來的貨車。
兩人退到店簷底下。車上垂著一截青布,在沈袖口掃過,濕了一線。他正低頭看,她已將手帕接去,先擦自己的指尖,再折出乾的一角替他按袖子。
「可惜那兩冊。」她說。
沈沒有答不稀罕。昨日她伏在小桌上核到三時,他親眼看過她將每一頁籤剪得一樣長。此刻她又低頭看看包口,說自己原想在北都有一間會再找她的店,往後再來北都,路費也能自己掙。
「妳還要去別家問嗎?」
「要。但今日先不問。」
她把手帕還給他,轉身往街口走,說自己肚子餓了。沈跟上去,指了一家門前有大蒸籠的館子,說可以吃好些;她往隔壁看,見有人正挑一碗熱麵,忽然改了主意。
「就那家。我請。」
一元二角,兩碗麵,一小碟醬菜。林自己付錢,現款餘一百二十七元六角。沈低頭吃到一半,碗裡忽然多了一片肉;他抬頭,她說昨日那塊魚是給新郎,今日這一片給肯坐著等她的人。
「只坐著,也有?」
「不然你去替掌櫃填單。」
他立即把肉吃了。
麵館門外有人賣新出的月曆,印著來年的春燈。林伸頭看了兩眼,沒有買,卻問沈明年還會不會寫信給她。
「住在同一處,也寫?」
「匣子都買了。」
他說會。她便將最後一口湯喝完,拿起自己的包,說下午去河邊走一段,不看別人的貨號了。
河邊的柳枝已禿,林沿著矮堤走,鞋底踩碎一小片薄霜。有人將扁石投向水面,石子連跳幾下,她看了一會兒,便蹲下去撿。
沈先替自己挑了一片,揚手投出去,只響一聲。林那一片卻跳了三下,最後一下幾乎貼著他的倒影。他不服,低頭又找,她便挽住他的手臂,說今日贏一回就好,別把天黑都輸在這兒。
他望著她笑起來時沾在髮邊的風,將掌中第二片石子放回堤上,同她往有燈的街走。
晚間回同興,陸說自己已吃過午飯,今日付單房四元、自己的午飯一元,另付三人早晚飯兩元,新現款餘一百一十三元一角,存簿仍七千五百。夫妻房六元由沈付,沈現款餘五十元九角。
陸聽林自己說討回十元、另兩冊沒了,問可要他給別家寫介紹。她謝過,說等回南港,先把自己手上那幾張樣帳整理好,再找合適的客,不急著把今天每個空位都填上。
林將昨日剩的糖袋從包裡取出,放到桌上。陸沒去拿筆,只用右手把糖袋推到沈面前,說裡頭還剩一粒,自己今日等了一下午,不知道能不能吃。
林取來一看,將那粒糖掰成兩半,一半給他,一半放進沈手裡。沈說她自己呢,她伸手從他掌中取回那半粒,笑著含了。
陸看著沈空下來的手,右肩都笑得抖了一下,左肩還不敢牽動,最後只得將身子坐穩,拿右手指著他笑。
回房後,沈把借出去的筆擦乾淨,放到林明日要用的小冊旁。她正解衣扣,回頭看見他,叫他過去替自己解那顆扣得太緊的袖口。他照做。她將脫下的外衣掛上椅背,忽然說,上午在店裡沒喝的那碗水,現在可以倒了。
沈將水倒好,她便往旁邊挪一點,讓他也坐到自己身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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