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結婚不用借誰的名字
沈見舟把自己的名字寫進了見證人那一欄。
陸承晏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才問:「那我寫哪裡?新娘那欄?」
林絮原先還端端正正坐著,聽見這句,終於笑得彎下腰。沈低頭一看,耳根便熱了。他替人代筆十年,頭一回連自己的位置也找錯。
十一月二十八日上午,北都民事登記處。桌後的值員沒催,將誤填那張劃銷,再給他一張空白表,將新郎的空格點了一下,說這回照本人戶照慢慢寫。
沈把隨身小袋裡的戶照攤開。名字仍是沈見舟,沒有因他今日要娶誰,便先改成另一個姓。林拿自己的那份放在旁邊,自己填姓名、年歲和住處,寫到職業時,筆尖比他穩得多。
帳務整理。
他偷看一眼,被她用筆尾輕敲了下手背。
「先寫好你自己的。」
陸在另一張椅上等兩人寫完。他昨日仍不能用左肩搬東西,今日也只用右手接筆,總算將見證那一欄留住。值員逐項核過,當面問兩人願不願結為夫妻,沈答願意,林也自己答了。
登簿的原頁留在處裡,各給一份副本。手續錢共兩元,兩人各付一元,沒讓陸在身後替他們掏。沈原七十一元九角剩七十元九角,林一百二十元半剩一百一十九元半。
出了門,陸抬頭看鐘,說自己這頓喜飯已等得夠久。林把副本收進自己包內,說午前還早,沈倒像另有地方要去。
他果然領兩人拐進旁邊的木器鋪。
掌櫃從架上取兩只小木匣,大小相同,匣蓋各有一把小鎖。兩元一對,連刻字,試好才交。沈把林絮兩字寫在紙上,請先刻這一只。
林站在旁邊看,問另一只呢。
他便在下頭寫沈見舟。掌櫃用細刀一筆筆刻,木屑落在櫃角,陸伸右手想撥,林先拿旁邊小刷掃開,叫他別又讓傷肩搭著桌沿用力。
「我只是看。」陸道。
「那便看。」
沈笑著付兩元,現錢六十八元九角。兩只匣各試了鎖,他把刻林絮那只及相配的那把鑰匙交到她手裡,說這回收到誰的信,便放誰的名字底下。
她將那把小鑰在掌心轉了一圈,忽然問,從前北都寄來那些總寫看方便的,算誰的。
「寄給你的,算你的。」
「那你可別回去收。」
她把匣子收好,自己提著,走出店門時卻將空著的手伸進他掌中。他沒再去替她拿匣,只握緊了那隻手。
街角賣桂花糖,林自己挑一小袋,付半元。袋裡剩一百一十九元,她拈一粒先給陸,說見證人不能只在飯桌上算功勞,路也跟著走了。
陸接過,說自己若不是肩還包著,總該收點搬匣的錢。沈叫他今日先收糖,別急著開第二種價。
三人午前到一家小飯館,找了靠窗一桌。沈要一碟魚、兩樣菜和熱湯,六元當面付,自己的現款剩六十二元九角。陸伸手去接茶壺,他先替他斟好,再往林那一邊放。
林端碗,同他碰了一下,沒有等誰再叫一聲新娘。她說下午四時要到中春交兩冊,吃好便得回去把最後幾個數字照原單再過一遍。
沈看著她,說知道,自己陪她送到門口,包紮紙也替她先裁好。
「不替我回答掌櫃?」
「你叫我譯哪一句,我再譯。」
她將碗裡一塊魚腹夾給他,叫他先吃,今日頭一回替自己坐這張桌,別又只顧看人。
午後回同興,掌櫃給兩人看一間六元的大床房,陸另住原來林住的四元單房。林把原單房匙交給陸,沈將雙床房匙還櫃;掌櫃把新大床房匙給林,不再多計一間。沈同林把各自行李提進新房,兩只木匣並排放在小桌上,鑰匙仍各收各的。
夫妻這間六元由沈付,六十二元九角剩五十六元九角。陸付自己的單房四元,今日三人早晚飯合兩元也由他結,從新款一百二十六元一角剩一百二十元一角,存簿七千五百。
林把婚事副本壓到自己匣裡,卻沒立刻鎖。她從包內另取一疊用布裹過的舊信,紙角已磨得發軟,原來從南港便同私物一起帶著。她將頭一封攤到沈眼前,上頭的字還有十七歲時用力過頭的頓筆。
「這些,可沒因為今日這張新的便作廢。」
他看見自己當年寫她爹鋪子裡好不好,落款前還彆扭地寫著托人問好,忍不住摸了摸鼻尖。她將舊信收進匣裡,留出另一邊,說往後住在一處,總不至於連一張想見她的紙也省了。
沈沒有拿走那疊信。他只把自己匣子往她那只旁邊挪齊,替她把桌上核帳用的尺放正,然後去找包冊的紙。
三時多,兩冊已核完,林各夾好頁籤,自己寫外封。沈只按她指的位置托住紙角,等她用繩束好,才陪她去中春。
陳掌櫃在櫃前接過,當場點了兩冊,翻過約上指定的幾頁,讓夥計開一張收件條。林自己收下,提醒尾款十元按約明日付。她又將桂花糖放到櫃邊,說上午辦了婚事,留幾粒請同店的人嚐。
「這就做新娘子了?」陳笑道。
「做新娘,也照今日四時交帳。」
她看看店裡的鐘,還差一刻。原單與核冊已交到掌櫃手裡,只有明日應收的十元留在她自己冊上,沒有先寫進現錢。
回來經過海盛,林又分幾粒糖給值夜夥計,餘下的小袋仍自己收著。沈才提起今日的事,夥計已從收訊格取出一張短箋,說上午段禾與曹師傅來留過,沒有另往旅店送。
段親筆說,今日到邵那裡對了接領日期與養父姓名,家中原件已帶回,允記的那幾行由自己看過才留。寄籍仍等南港查覆,沒有寫已改好,末尾仍署段禾。
沈收好這封寄給自己的短箋,答應改日見面時向他道謝。段家的原件仍在段手裡,這一張報平安的箋,回房後倒可以放進沈見舟那只新匣。
兩人又到郵局,林自己寫信封給南港鋪子裡的父母。信裡說今日同見舟成了婚,回去仍先到鋪子看他們;又說娘上回裝的鹹菜,罐子自己會帶回,不讓沈把最後一點也吃光。沈在末尾親署自己的名字,添上回去替兩老搬米,這回不偷等林叫第二遍。
林付普通郵資兩角,現錢餘一百一十八元八角。局員收件蓋戳,說約三日到南港,再投鋪子;家裡此刻還不知道這頓喜飯,得等這一封真走完路。
夜裡回房,沈把自己的婚事副本放入新匣,段寄來的短箋另疊在上面。林將自己那只也闔好,吹了燈。他伸手去找被角,先碰到她的手,便停在那裡。她往他肩邊靠一點,問明早還記不記得敲門。
沈低聲說,明早怕是得先問她,要不要把今日剩的桂花糖一起帶去。
她笑了,額頭輕碰他的。他將被角拉好,窗邊那兩只新木匣在暗裡挨著,終於同住在一張桌上。
陸承晏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才問:「那我寫哪裡?新娘那欄?」
林絮原先還端端正正坐著,聽見這句,終於笑得彎下腰。沈低頭一看,耳根便熱了。他替人代筆十年,頭一回連自己的位置也找錯。
十一月二十八日上午,北都民事登記處。桌後的值員沒催,將誤填那張劃銷,再給他一張空白表,將新郎的空格點了一下,說這回照本人戶照慢慢寫。
沈把隨身小袋裡的戶照攤開。名字仍是沈見舟,沒有因他今日要娶誰,便先改成另一個姓。林拿自己的那份放在旁邊,自己填姓名、年歲和住處,寫到職業時,筆尖比他穩得多。
帳務整理。
他偷看一眼,被她用筆尾輕敲了下手背。
「先寫好你自己的。」
陸在另一張椅上等兩人寫完。他昨日仍不能用左肩搬東西,今日也只用右手接筆,總算將見證那一欄留住。值員逐項核過,當面問兩人願不願結為夫妻,沈答願意,林也自己答了。
登簿的原頁留在處裡,各給一份副本。手續錢共兩元,兩人各付一元,沒讓陸在身後替他們掏。沈原七十一元九角剩七十元九角,林一百二十元半剩一百一十九元半。
出了門,陸抬頭看鐘,說自己這頓喜飯已等得夠久。林把副本收進自己包內,說午前還早,沈倒像另有地方要去。
他果然領兩人拐進旁邊的木器鋪。
掌櫃從架上取兩只小木匣,大小相同,匣蓋各有一把小鎖。兩元一對,連刻字,試好才交。沈把林絮兩字寫在紙上,請先刻這一只。
林站在旁邊看,問另一只呢。
他便在下頭寫沈見舟。掌櫃用細刀一筆筆刻,木屑落在櫃角,陸伸右手想撥,林先拿旁邊小刷掃開,叫他別又讓傷肩搭著桌沿用力。
「我只是看。」陸道。
「那便看。」
沈笑著付兩元,現錢六十八元九角。兩只匣各試了鎖,他把刻林絮那只及相配的那把鑰匙交到她手裡,說這回收到誰的信,便放誰的名字底下。
她將那把小鑰在掌心轉了一圈,忽然問,從前北都寄來那些總寫看方便的,算誰的。
「寄給你的,算你的。」
「那你可別回去收。」
她把匣子收好,自己提著,走出店門時卻將空著的手伸進他掌中。他沒再去替她拿匣,只握緊了那隻手。
街角賣桂花糖,林自己挑一小袋,付半元。袋裡剩一百一十九元,她拈一粒先給陸,說見證人不能只在飯桌上算功勞,路也跟著走了。
陸接過,說自己若不是肩還包著,總該收點搬匣的錢。沈叫他今日先收糖,別急著開第二種價。
三人午前到一家小飯館,找了靠窗一桌。沈要一碟魚、兩樣菜和熱湯,六元當面付,自己的現款剩六十二元九角。陸伸手去接茶壺,他先替他斟好,再往林那一邊放。
林端碗,同他碰了一下,沒有等誰再叫一聲新娘。她說下午四時要到中春交兩冊,吃好便得回去把最後幾個數字照原單再過一遍。
沈看著她,說知道,自己陪她送到門口,包紮紙也替她先裁好。
「不替我回答掌櫃?」
「你叫我譯哪一句,我再譯。」
她將碗裡一塊魚腹夾給他,叫他先吃,今日頭一回替自己坐這張桌,別又只顧看人。
午後回同興,掌櫃給兩人看一間六元的大床房,陸另住原來林住的四元單房。林把原單房匙交給陸,沈將雙床房匙還櫃;掌櫃把新大床房匙給林,不再多計一間。沈同林把各自行李提進新房,兩只木匣並排放在小桌上,鑰匙仍各收各的。
夫妻這間六元由沈付,六十二元九角剩五十六元九角。陸付自己的單房四元,今日三人早晚飯合兩元也由他結,從新款一百二十六元一角剩一百二十元一角,存簿七千五百。
林把婚事副本壓到自己匣裡,卻沒立刻鎖。她從包內另取一疊用布裹過的舊信,紙角已磨得發軟,原來從南港便同私物一起帶著。她將頭一封攤到沈眼前,上頭的字還有十七歲時用力過頭的頓筆。
「這些,可沒因為今日這張新的便作廢。」
他看見自己當年寫她爹鋪子裡好不好,落款前還彆扭地寫著托人問好,忍不住摸了摸鼻尖。她將舊信收進匣裡,留出另一邊,說往後住在一處,總不至於連一張想見她的紙也省了。
沈沒有拿走那疊信。他只把自己匣子往她那只旁邊挪齊,替她把桌上核帳用的尺放正,然後去找包冊的紙。
三時多,兩冊已核完,林各夾好頁籤,自己寫外封。沈只按她指的位置托住紙角,等她用繩束好,才陪她去中春。
陳掌櫃在櫃前接過,當場點了兩冊,翻過約上指定的幾頁,讓夥計開一張收件條。林自己收下,提醒尾款十元按約明日付。她又將桂花糖放到櫃邊,說上午辦了婚事,留幾粒請同店的人嚐。
「這就做新娘子了?」陳笑道。
「做新娘,也照今日四時交帳。」
她看看店裡的鐘,還差一刻。原單與核冊已交到掌櫃手裡,只有明日應收的十元留在她自己冊上,沒有先寫進現錢。
回來經過海盛,林又分幾粒糖給值夜夥計,餘下的小袋仍自己收著。沈才提起今日的事,夥計已從收訊格取出一張短箋,說上午段禾與曹師傅來留過,沒有另往旅店送。
段親筆說,今日到邵那裡對了接領日期與養父姓名,家中原件已帶回,允記的那幾行由自己看過才留。寄籍仍等南港查覆,沒有寫已改好,末尾仍署段禾。
沈收好這封寄給自己的短箋,答應改日見面時向他道謝。段家的原件仍在段手裡,這一張報平安的箋,回房後倒可以放進沈見舟那只新匣。
兩人又到郵局,林自己寫信封給南港鋪子裡的父母。信裡說今日同見舟成了婚,回去仍先到鋪子看他們;又說娘上回裝的鹹菜,罐子自己會帶回,不讓沈把最後一點也吃光。沈在末尾親署自己的名字,添上回去替兩老搬米,這回不偷等林叫第二遍。
林付普通郵資兩角,現錢餘一百一十八元八角。局員收件蓋戳,說約三日到南港,再投鋪子;家裡此刻還不知道這頓喜飯,得等這一封真走完路。
夜裡回房,沈把自己的婚事副本放入新匣,段寄來的短箋另疊在上面。林將自己那只也闔好,吹了燈。他伸手去找被角,先碰到她的手,便停在那裡。她往他肩邊靠一點,問明早還記不記得敲門。
沈低聲說,明早怕是得先問她,要不要把今日剩的桂花糖一起帶去。
她笑了,額頭輕碰他的。他將被角拉好,窗邊那兩只新木匣在暗裡挨著,終於同住在一張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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