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季衡留下的真紙和假路

真少爺帶著活人回來了 · 田邊西瓜皮 · 2,233 字 · 上架:2026-11-07 17:57
十一月二十七日,西貨棧會客間的門始終開著。

季衡在桌上寫了八十元,將紙推到沈見舟面前,說河西那條路自己熟,只要車船錢備齊,就能帶他去找川與禾後來的去處。

沈沒有掏錢。

陸承晏坐在他旁邊,左肩剛換過乾淨布。今早沈陪他去近街診所,大夫實際拆看,說口子已合了大半,仍不能搬重、不能拉扯;洗包一元由陸從新款付。他如今右手按在膝上,聽季將一程舊路又開出新價,沒有先用傷臂去扯那張紙。

第三張椅子坐著邵巡員。沈在來之前親到近街巡房具名,說季約見,並說明自己十九日外港見過的那段。邵答應來聽本人說,坐下便先亮明巡房身分。

季看了看邵胸前的號章,改口說八十只是腳錢,這一趟走完,舊事便兩不相欠。

「哪一樁舊事?」沈問。

季的手離開紙,從衣內抽出一張較厚的留根,先讓桌上三人看見下角的三行,另一半仍按在自己掌下。

一九〇一年一月十九日,南港,舟交沈秋娘、照護工款由韓素娘收轉;二十一日,津埠,川交余錫年;二十二日,北都,禾交段春茂。各行留著接轉記號,旁邊是撥付照護工款的欄。紙頭寫二爺救起,救治後另行轉護,沒有將三個孩子列成同父母。

季說這是自己當年經手回來存的總收轉根,各處的接領人另拿自己那份。他如今肯交,才是把整條路補給沈,往後便不必再四處問。

沈將小本放在自己膝上,沒有推到桌心。余川親筆補過的那張只允私核,他沒讓季看她如今的姓名與鋪址。二十一日與余錫年、二十二日與段春茂,他這幾日已在本人家留件上看過。

他只問季,為什麼又說兩個人後來在河西。

「轉來轉去,紙上未必都寫。」季道,「河西那邊還有人記得,我帶你去,總比你自己問快。」

「我已經當面問過活著的人了。」

季抬頭。

沈將那張寫八十的紙推回去。「你可以說你自己送過哪一程。別再替別人添後來。」

他沒報兩人的今名,也沒有拿自己見過人,當作邵已替兩地更正完戶冊。季手掌下那一半紙還沒露全,邵請他攤開,說今日先記這張怎樣由他帶來、他願說哪一段。

紙的上半露出撥款記名,經辦欄寫季衡,核撥欄署陸崇山。季當面認自己落的那一筆,說核撥處是崇山簽時自己見過的。

「二爺那頭——」

「是陸行遠。」沈打斷他,「救人的那個,是我父親。這名字,不用我先交八十元才能聽。」

外頭有人把一車貨往磅上推,鐵輪壓過門檻,打斷季原想接下去的話。陸看了眼那張發黃的紙,說韓手裡的聯根、姜原冊、余家與段家各自的原件都還要按本人願意的範圍對,不會因為季今天肯拿出總根,就變成他一人說完二十七年。

季終於將紙從手底下放出來。邵再問他十九日離開外港後去了哪裡,他說二十日另買快班出南港,二十二日已到北都;前夜在海盛門外看見沈與林,昨晚才去館裡留名。這一段也由邵逐句記下,沒有人替他把逃過的那八天略掉。

邵接過,先寫下紙頭、行數與各名,請季自己說明何時收存,另外記那張八十元的開價。季想將價紙揉起來,沈用自己的本子壓住一角,說字是方才當著三人寫的。

「你不是要我認你沒來過吧?」

季鬆了手。

邵沒有把兩張紙混作一件。他將轉根與今日價紙分列裝袋,請貨棧掌櫃只看封袋交收的那一刻,不再向旁人展內文,開收存回單給沈,也讓季核封袋外登記的紙頭與份數。原件由巡房收,沈沒拿走二十七年前其他人的接領姓名。

說到為什麼十九日在外港,季起初只答送人,邵便問送的人是否自己願去。季看了眼陸肩上的新布,將椅子往後挪了一點,才說那五個人走了,沒有人肯再在領清紙上按。

沈問啟明輪究竟去了哪裡。

季說,十月二十六日自己轉送過一聯停修交辦紙,上頭寫交河西東修坞,並不寫船已沉沒。船員上岸,本來說候修結工款,後來被分車帶走;他只見過轉送的紙,沒見十二個人再一起回船。

「停修那張原紙呢?」邵問。

「坞裡、船主手上應該各有。」

「你見過哪一份?」

季這才指明自己送的是聯運文房留的一聯,沒跟著看修坞開工,也不敢說船今日仍在那裡。他承認自己轉過中文亡故抬頭,說崇山要貨主看見舊路連人都找不回,好把續約的價壓下去;至於英文未核的那一段,他們沒有拿去同中文樣並印。

沈隔著衣襟按住內袋那封鹽血信,沒有拿出來替季補故事。失聯的人被找到,船的委修與分車那一程還要向真經手人查,不能聽他說一處修坞便把船也算找回。

邵將需轉問南港的名字與地方記好,叫季一同到巡房把今日經過說清。季站起來,先望外面的巷口,又看回桌上自己已空了的兩手,終究沒再伸手向沈要那八十元。

陸也站起,右手拿自己的小包,沒有去扣季的胳膊。人由邵領出去,原轉根有收存回單,假的河西找人路沒有成行。

午後陸從新款交六角,沈拿去館裡,將昨日一問一領、今日送訊那三趟腳費結清。夥計說季前一日晚到海盛留名要見,沒有得到旅店住址;今早才照沈先前的留址轉到。不是館裡忽然替他找遍北都。

傍晚沈與陸到西場門外,等段禾下工。沈說季今日交出一張寫段春茂接領的總根,原已由邵收,若段願核,往後可自己帶原去說,不必把家裡的紙交給沈。段先聽清收在哪一處,才說自己明日休半日,可以同曹師傅去。

他也把昨日那十二元的收訖給沈看。他說曹昨日帶四日交班簿去結款房,自己當面署名領了十二元,回頭拿到這張收訖,不再因妻代領時那張誤籍回條全扣著。張秀今早已先拿去買煤,另餘多少,他沒有替她向客人一項項報。

段昨日還將具名申改送了北都寄籍窗口,今日手上只有受件回條,原籍尚待南港調核。工款拿到與戶冊改好,是兩件還沒走到同一處的事。

回同興,陸結過今日三人飯三元與兩間房十元的帳。加上換藥一元、轉訊腳費六角,他新款從一百四十元七角剩一百二十六元一角,存簿七千五百。八十元仍只是邵收著那張價紙上的字。

林這時把中春新短約攤給沈看。她今日已談定十五元,先支五元,明日午後交核好的兩冊,餘十元二十九日付;明日上午她已另有安排,陳也在約上寫明,不必臨時為工作躲掉自己的事。

她的現錢一百一十五元半加到一百二十元半。沈只看她主動指給自己的幾行,想到她昨夜在喝完茶後,將二十八日上午圈在自己的冊上,問過他那日有沒有空。他當時答有,此刻仍想再把話問全。

「明早,同我去登記,你願意?」

林將那份自己署名的短約收好,抬頭看他。

「願意。明早你先來敲門。」

沈笑著點頭。她又伸手把他的筆扶正,說自己連名字怎麼寫都練過了,倒是他別在登記處臨時又寫看方便。

他將小本合上。七十一元九角、存簿四千九百今日未動,另有一個明早,已經不必再寫等方便的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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