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親生的,也可以先不叫娘
韓素娘沒進門,陸承晏先把椅子移開了。
椅腳擦過地板,聲音尖得讓沈見舟抬起頭。陸的右手還抓著椅背,左肩微偏,似乎這才發覺自己把通道也堵住。他鬆開手,讓出一個人能走的地方,卻沒有起身迎。
「坐那邊。」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上午,同興旅店。林絮早已拿著自己的引見條去北都中春,屋裡只有兩個男人,和海盛譯函館剛轉來的一張口信。
夥計先到店裡問,韓素娘在館門等,想見陸,肯不肯見。陸看了紙很久,說請她來。夥計這才將韓領到旅店,沒有先把房號告訴問路的人。
如今韓坐在門邊,雙手仍拎著小布包,沒有放到空床上。
她說二十二日在街角找林,林的父親說三人走了,抄了舊信封上海盛譯函館的收信地址給她。她自己二十三日買快班聯票離南港,二十四日晚到津埠,二十五日另換早車,昨夜才到北都,先在車站旁小客店住。今日到館裡問人,才等到夥計回話。
票根就在布包口。陸沒伸手拿,只問這一路誰陪她。
「我一個。」她答。
沈往門外看,夥計已離開。三天兩夜的路不是有人替她打開一道門便到了,可她如今坐在這裡,原先留在南港的話,也一同帶來了。
韓把布包放到自己膝上,先問陸肩還痛不痛。他說要緊的不是這個。
「那一晚你說換過。我今天想聽你把自己做的,從頭說完。」
她垂眼,過一會兒才說,許澄的孩子剛出生時,自己看過那張床牌,也知道陸行遠將孩子暫留堂裡。她自己的孩子弱,吃不下,冬夜裡摸著背總覺得涼。失火後三個孩子抱回來,舟那張床邊仍掛著許澄的舊名,她將自己的孩子抱了進去。
「是誰叫你先抱?」陸問。
韓的手指收攏,把布包口勒出一道折。
「那一下,是我自己抱的。」
沒有人替她把後半句接掉。
她說自己也怕,怕被發現後連奶工都做不成,親生的也救不住。季衡後來帶著寄養款來,說崇山會把舟另找人帶,她已看見被抱出去的孩子,卻沒有去攔。她替沈秋娘收轉了那份養育工錢,留著自己那張聯根,也收過陸家的奶工銀。
沈問她,是不是一直當那個孩子沒有自己要回的地方。
韓抬眼看他,嘴唇動了幾次,說當時想的是,孩子都能活。
陸忽然把右手的茶碗放下。
「他要是活著,就只准在別人家活?你留下我,便替我把這二十七年也答應了?」
她望著他,又去望沈。屋裡的兩張床挨得近,沈把床沿的衣箱靠到牆邊,讓出直通門的地方,自己仍坐著,沒有替陸接那句話。
「我娘養我的事,我自己記。」沈說,「你當年把誰抱走,也請你自己說,別拿她替你答。」
韓終於將膝上的布包放到腳邊,從裡頭取出舊紙套。沈認得九日晚中堂看過的聯根,紙角仍有韓當時摺過的痕。她沒有把原紙遞給沈,只攤在自己膝上,指著收轉一行,說這是自己落的名,沒有人押著手替她按。
她又向桌邊討一張空白紙,另寫今日的記述。寫到先抱親生子進舟床,她停筆,抬頭問是不是還要寫,知道舟是誰的孩子。
陸看著她,沒有替她刪。
韓便寫了:知道。
沈將墨水瓶往她那邊推近。紙上是她今日自己寫的,不是把新話添到二十七年前的聯根上;舊聯先收回紙套,她親署姓名與今日日期的新紙晾乾後,另折一層收好,兩件都仍由她自己拿著。
「回南港,帶這張去見方巡員。」沈說,「他問你什麼,你說你自己做過的。姜的冊你沒拿,別替她補。」
她答應了,說自己要回去,該見的人也會去見。陸聽到這裡,終於將身子靠回椅背,像是坐了很久,才肯承認肩累。
韓起身,伸手想替他把披著的衣襟拉齊。他往旁邊讓了一下,左肩那點抽痛令眉間皺起。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承晏。」
他沒有應那一聲催。
她問,若自己回去說清,他往後肯不肯到杉巷吃一頓飯。陸看著她布鞋邊一圈乾泥,先問昨夜住處多少一晚。
三元。
他從新款取六元,放在她小布包旁,說這是兩夜住費。韓不肯拿,說自己帶了錢,他便把六元往她那邊推了一點。
「你先住好。哪日走,自己去買票。」
她仍沒去抓,眼睛只看他。
「那你……」
「你先別等那一聲。」
韓終於把錢收進小布囊,仍沒有叫沈替她說話。她收好錢後,問陸何時回去,他說自己的路還沒走完;她點頭,這次沒有再替他定日子。他只把門邊那張被自己移歪的椅子扶正,讓她出去時不用側身。
沈陪到樓梯口,問她回去是否還記得診所的街。她說記得,回去先到巡房問方在不在;若不在,便留下自己住址再約。
韓走下樓,陸仍站在門內。那只盛水的碗在桌邊,他用右手拿起,喝了一口,水已涼了。
中午林回來,自己的引見條仍在袋裡。她說陳掌櫃想先看一張樣帳,酬與期限卻還不肯定,她沒有接,說明日把要做的先講清再談。沈沒替她答要不要去,只把空出的椅子拉到桌前,問她午飯想吃什麼。
陸也跟著坐下。三人的飯今日實付三元,夜裡仍兩間房十元;加上交給韓的六元,他新款現一百六十剩一百四十一,存簿七千五百。那六元是到她手裡的住費,並不是旅店已替她辦了回程。
晚上陸將披衣鬆下,請沈替他看看領口有沒有磨到外層肩布。沈只看見外面沒有新洇開的紅,沒有拆到傷口;那一處究竟長好多少,還得請大夫看。
沈扶著衣角,問明日要不要到近街找大夫看一次。陸說要,別再只憑自己覺得不痛。
說完,他把今日韓寫字時用過的凳子挪回窗下,右手仍壓在椅背上。門外有人喊晚茶,他叫了一聲要兩碗,又改成三碗。夥計端來時,他用右手接過一碗,付三角茶錢,現款餘一百四十元七角,再請把另兩碗擱到小桌,叫隔壁還在整理自己樣帳的人也來喝。
椅腳擦過地板,聲音尖得讓沈見舟抬起頭。陸的右手還抓著椅背,左肩微偏,似乎這才發覺自己把通道也堵住。他鬆開手,讓出一個人能走的地方,卻沒有起身迎。
「坐那邊。」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上午,同興旅店。林絮早已拿著自己的引見條去北都中春,屋裡只有兩個男人,和海盛譯函館剛轉來的一張口信。
夥計先到店裡問,韓素娘在館門等,想見陸,肯不肯見。陸看了紙很久,說請她來。夥計這才將韓領到旅店,沒有先把房號告訴問路的人。
如今韓坐在門邊,雙手仍拎著小布包,沒有放到空床上。
她說二十二日在街角找林,林的父親說三人走了,抄了舊信封上海盛譯函館的收信地址給她。她自己二十三日買快班聯票離南港,二十四日晚到津埠,二十五日另換早車,昨夜才到北都,先在車站旁小客店住。今日到館裡問人,才等到夥計回話。
票根就在布包口。陸沒伸手拿,只問這一路誰陪她。
「我一個。」她答。
沈往門外看,夥計已離開。三天兩夜的路不是有人替她打開一道門便到了,可她如今坐在這裡,原先留在南港的話,也一同帶來了。
韓把布包放到自己膝上,先問陸肩還痛不痛。他說要緊的不是這個。
「那一晚你說換過。我今天想聽你把自己做的,從頭說完。」
她垂眼,過一會兒才說,許澄的孩子剛出生時,自己看過那張床牌,也知道陸行遠將孩子暫留堂裡。她自己的孩子弱,吃不下,冬夜裡摸著背總覺得涼。失火後三個孩子抱回來,舟那張床邊仍掛著許澄的舊名,她將自己的孩子抱了進去。
「是誰叫你先抱?」陸問。
韓的手指收攏,把布包口勒出一道折。
「那一下,是我自己抱的。」
沒有人替她把後半句接掉。
她說自己也怕,怕被發現後連奶工都做不成,親生的也救不住。季衡後來帶著寄養款來,說崇山會把舟另找人帶,她已看見被抱出去的孩子,卻沒有去攔。她替沈秋娘收轉了那份養育工錢,留著自己那張聯根,也收過陸家的奶工銀。
沈問她,是不是一直當那個孩子沒有自己要回的地方。
韓抬眼看他,嘴唇動了幾次,說當時想的是,孩子都能活。
陸忽然把右手的茶碗放下。
「他要是活著,就只准在別人家活?你留下我,便替我把這二十七年也答應了?」
她望著他,又去望沈。屋裡的兩張床挨得近,沈把床沿的衣箱靠到牆邊,讓出直通門的地方,自己仍坐著,沒有替陸接那句話。
「我娘養我的事,我自己記。」沈說,「你當年把誰抱走,也請你自己說,別拿她替你答。」
韓終於將膝上的布包放到腳邊,從裡頭取出舊紙套。沈認得九日晚中堂看過的聯根,紙角仍有韓當時摺過的痕。她沒有把原紙遞給沈,只攤在自己膝上,指著收轉一行,說這是自己落的名,沒有人押著手替她按。
她又向桌邊討一張空白紙,另寫今日的記述。寫到先抱親生子進舟床,她停筆,抬頭問是不是還要寫,知道舟是誰的孩子。
陸看著她,沒有替她刪。
韓便寫了:知道。
沈將墨水瓶往她那邊推近。紙上是她今日自己寫的,不是把新話添到二十七年前的聯根上;舊聯先收回紙套,她親署姓名與今日日期的新紙晾乾後,另折一層收好,兩件都仍由她自己拿著。
「回南港,帶這張去見方巡員。」沈說,「他問你什麼,你說你自己做過的。姜的冊你沒拿,別替她補。」
她答應了,說自己要回去,該見的人也會去見。陸聽到這裡,終於將身子靠回椅背,像是坐了很久,才肯承認肩累。
韓起身,伸手想替他把披著的衣襟拉齊。他往旁邊讓了一下,左肩那點抽痛令眉間皺起。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承晏。」
他沒有應那一聲催。
她問,若自己回去說清,他往後肯不肯到杉巷吃一頓飯。陸看著她布鞋邊一圈乾泥,先問昨夜住處多少一晚。
三元。
他從新款取六元,放在她小布包旁,說這是兩夜住費。韓不肯拿,說自己帶了錢,他便把六元往她那邊推了一點。
「你先住好。哪日走,自己去買票。」
她仍沒去抓,眼睛只看他。
「那你……」
「你先別等那一聲。」
韓終於把錢收進小布囊,仍沒有叫沈替她說話。她收好錢後,問陸何時回去,他說自己的路還沒走完;她點頭,這次沒有再替他定日子。他只把門邊那張被自己移歪的椅子扶正,讓她出去時不用側身。
沈陪到樓梯口,問她回去是否還記得診所的街。她說記得,回去先到巡房問方在不在;若不在,便留下自己住址再約。
韓走下樓,陸仍站在門內。那只盛水的碗在桌邊,他用右手拿起,喝了一口,水已涼了。
中午林回來,自己的引見條仍在袋裡。她說陳掌櫃想先看一張樣帳,酬與期限卻還不肯定,她沒有接,說明日把要做的先講清再談。沈沒替她答要不要去,只把空出的椅子拉到桌前,問她午飯想吃什麼。
陸也跟著坐下。三人的飯今日實付三元,夜裡仍兩間房十元;加上交給韓的六元,他新款現一百六十剩一百四十一,存簿七千五百。那六元是到她手裡的住費,並不是旅店已替她辦了回程。
晚上陸將披衣鬆下,請沈替他看看領口有沒有磨到外層肩布。沈只看見外面沒有新洇開的紅,沒有拆到傷口;那一處究竟長好多少,還得請大夫看。
沈扶著衣角,問明日要不要到近街找大夫看一次。陸說要,別再只憑自己覺得不痛。
說完,他把今日韓寫字時用過的凳子挪回窗下,右手仍壓在椅背上。門外有人喊晚茶,他叫了一聲要兩碗,又改成三碗。夥計端來時,他用右手接過一碗,付三角茶錢,現款餘一百四十元七角,再請把另兩碗擱到小桌,叫隔壁還在整理自己樣帳的人也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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