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戶冊說死了的人正在上工
大門側一輛待修的平板車下,伸出一隻滿是油的手。
「腳,往後。」
沈見舟立刻退到門柱外。半截鐵軸被那人推到車外,由另一頭等著的同伴接住,擱到墊木上,沉沉響了一聲。那人從車架底探出頭,先看軸有沒有碰傷邊口,才問三位找誰。
「段禾。」沈說,「二十日從南港發電報,約今日下工見。」
那人把油手在舊布上擦過,指自己的胸牌:「就是我。等我把這根軸交進去,別站這兒,剛才那下不是專門嚇你。」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北都西場修理廠。門房牆上的鐘剛過五時,裡頭的人還沒都走。
今早在津埠,沈先向陸要了三張新票,到站逐張剪過。六時開的車,下午四時半真到了北都。林抱自己的包,沈提衣箱,陸用右手拎小包,三人走到西場門外時,遠處最後一聲下工鈴剛響。
列車進北都以前,陸曾從小包取出八日那張過期舊票,指給沈看,原先自己想躲去的終點,也正是今天這一站。到站交驗的是三張新票,那張舊的,他另收回小包。
這是沈回來後第一次踏到這條街。煙煤味還是熟悉的,林在路口問那家賣熱餅的鋪子是不是他信裡常說的,他看了眼招牌,答早換成鞋鋪了。她笑他寫了那麼多年,原來也有沒寫新的地方。
段禾把車架邊的工具逐件交給同伴,過一會兒才換了件外衣出來。他先報年歲,二十七,問沈是不是同年生的;他的工牌用小繩連在胸前鈕孔;說完,他低頭看沈的衣箱,說原想約茶棚,怕他們不認路,就在廠門問得明白。
他領三人到門外避風的棚下,叫一位正抱布包等著的女子過來。
「我妻子張秀。你們那份電報,她先拿給我的。」
張秀點頭。她說段家舊鐵器鋪還在原址,只是改由親戚守;電報送到,親戚轉給自己,她再拿給下工的丈夫。二十一日下工後那份回電是段本人寫,並非她替他允。
她把手裡的布包解開,先拿出一雙補過的手套,塞到段手中,才取紙。
「先戴上,省得又拿黑手碰。」
段只把手套夾在腋下,先用剛擦過的手指捏住紙邊。
紙上是一份北都寄籍詢查的回條,附著南港原童籍的抄行。沈看見禾字後頭寫著夭,沒有今日這個人的模樣,也沒有他方才交進去的那根鐵軸。
段將胸牌翻過來,背後是自己四年前入西場的工號。廠裡按本人到工發短工錢,這塊牌能叫工頭當面認他,卻不能替原籍那一欄刪掉夭字。
「我一直在這兒幹。今秋想把寄籍裡的家屬也填清,才問回南邊那行。送來就這個字。」
他用沒戴手套的指頭按住紙角,沒有先按工牌。
張秀又攤一張舊工款單。上月另趕四日冬修工,一日三元,十二元補款還壓在廠裡的結款房。她在布店做工,那幾日丈夫白班夜修連著做,請她去代領,結款房查這份寄籍回條,要本人先補清,沒有讓她領走。
「活著的時候是我去送飯,」她說,「輪到領這四天錢,紙上就沒這個人了。」
一位剛交班的老工頭從棚邊經過,段叫他曹師傅,讓三位知道這是自己做了四年的工頭,也向他介紹了來問往事的沈與南港陸家承晏。曹看見那張胸牌,停下來說人自己來,總能認,何必把工錢也同舊冊綁死。段請他明日同自己去一趟結款房,將四日出工再具名說清,工頭答應,卻也說原籍那行自己沒本事改。
沈先問段願不願讓自己讀全這一行。段點頭,紙往他那邊挪。
抄行說據一九〇一年送報,濟安堂火後暫記禾者夭,沒有附段家後來接收的續注。回條旁列原送表人季衡,並未列這個北都工頭,沈先將送表人與年月另記。回條沒有附原送表,他把要調問的那一欄圈在自己的紙上。
陸承晏看見季衡兩字,手指在自己傷肩外的衣角停了一會兒。段問他認不認得,陸答認得那個人,但今日拿不出原送表,不能說這一張抄行就把來回都講完了。
段把另一張家留接收字據給他們看。那是段家一直收著的,日期是一九〇一年一月二十二日,段春茂簽名在北都接領暫字禾的男嬰,名字下面還留著鐵器行當年的地址。段說春茂是自己的養父,已去世,現在原紙由自己存;他小時候就知道是抱來的,並沒等一個南港客人到門口才有家。
「你要問當年,我肯去說。」他看著沈,「可不能又叫別人替我填一遍。」
沈把姜玉蘭原冊裡川、禾各列轉送的所見說給他聽,請他先到北都寄籍窗口具名申改,說清自己有這份接收字據,請窗口向南港調核。姜本人在南港,原冊仍她持有,與回條引用的舊送表還須當地的人一同核;他不能在棚下替兩地辦完。
段沒有將兩張原紙塞給沈,自己按折痕收好,說明早先去結款房。原籍那件,他會另寫具名申改交北都寄籍窗口,請向南港核,用自己的名字。
張秀將手套口翻好,等丈夫戴妥,才把布包遞回去。那張工款單她自己收,四天十二元還沒領;她說等真拿到,先買冬煤,別再把她布店的工錢也一起墊進去。
工頭在旁邊說,陸家若能給一句認人的話,事情或許會快。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牌,笑得有點苦。
「我在這廠四年,還不如一個沒見過我的人認得準?」
沈沒有替陸家許。他問段明早要幾時到,段說六時點工,結款房八時開;自己會同工頭去,不用三位都在門外守著。張秀也說自己八時半要到布店,若有缺的原件,來這棚下約時便行,別讓她也丟了那日的工。
臨走前,段終於問了句,舟是誰。
沈指自己。
「那川呢?」
「津埠有一位願讓我問過的人。她的姓名和鋪子,沒有允我往外說。」
段點頭,沒再追。身後廠門又響一聲,有人喊方才那根軸已放妥,叫他明早先看扣環。他回頭應了,聲音比說那個夭字時大得多。
三人離開西場,先找同興旅店住下。兩間房一夜十元,仍沈與陸雙床、林一間,陸從新款付了;今日三人的飯合三元,手邊一百七十三剩一百六十,存簿七千五百。
沈將衣箱安放好,帶林到海盛譯函館門外。館裡尚有人核晚件,值夜夥計認得他,問原先收北方零活的桌位還留不留。沈說三日離北那天已結清按日借桌的費用,這回只借留一個轉信地址,不佔館裡的工位。
他把同興旅店的住址親筆留下,請有南港來信便轉,費用另結;若有人到館裡問人,先留姓名和口信,別把旅店房號都給出去。夥計答應收著紙,沒替他們將一個晚上變成了滿城都知道的行蹤。
回去時,林忽然伸手摸了摸他袖口。
「余記那件暖不暖?」
他說暖,將她手也覆在掌下。街口賣餅的那一攤還亮著燈,她要他這回帶她找還開著的那家,不准再指鞋鋪。
沈笑著陪她走過去,先問現價,用自己的二角買兩張小餅,餘七十一元九角。他掰開一張,同林各半,另一張請攤主用紙包好,說回去給陸;她接住熱餅,先往他那邊吹了口氣,叫他別只顧分,自己的也要吃。
「腳,往後。」
沈見舟立刻退到門柱外。半截鐵軸被那人推到車外,由另一頭等著的同伴接住,擱到墊木上,沉沉響了一聲。那人從車架底探出頭,先看軸有沒有碰傷邊口,才問三位找誰。
「段禾。」沈說,「二十日從南港發電報,約今日下工見。」
那人把油手在舊布上擦過,指自己的胸牌:「就是我。等我把這根軸交進去,別站這兒,剛才那下不是專門嚇你。」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北都西場修理廠。門房牆上的鐘剛過五時,裡頭的人還沒都走。
今早在津埠,沈先向陸要了三張新票,到站逐張剪過。六時開的車,下午四時半真到了北都。林抱自己的包,沈提衣箱,陸用右手拎小包,三人走到西場門外時,遠處最後一聲下工鈴剛響。
列車進北都以前,陸曾從小包取出八日那張過期舊票,指給沈看,原先自己想躲去的終點,也正是今天這一站。到站交驗的是三張新票,那張舊的,他另收回小包。
這是沈回來後第一次踏到這條街。煙煤味還是熟悉的,林在路口問那家賣熱餅的鋪子是不是他信裡常說的,他看了眼招牌,答早換成鞋鋪了。她笑他寫了那麼多年,原來也有沒寫新的地方。
段禾把車架邊的工具逐件交給同伴,過一會兒才換了件外衣出來。他先報年歲,二十七,問沈是不是同年生的;他的工牌用小繩連在胸前鈕孔;說完,他低頭看沈的衣箱,說原想約茶棚,怕他們不認路,就在廠門問得明白。
他領三人到門外避風的棚下,叫一位正抱布包等著的女子過來。
「我妻子張秀。你們那份電報,她先拿給我的。」
張秀點頭。她說段家舊鐵器鋪還在原址,只是改由親戚守;電報送到,親戚轉給自己,她再拿給下工的丈夫。二十一日下工後那份回電是段本人寫,並非她替他允。
她把手裡的布包解開,先拿出一雙補過的手套,塞到段手中,才取紙。
「先戴上,省得又拿黑手碰。」
段只把手套夾在腋下,先用剛擦過的手指捏住紙邊。
紙上是一份北都寄籍詢查的回條,附著南港原童籍的抄行。沈看見禾字後頭寫著夭,沒有今日這個人的模樣,也沒有他方才交進去的那根鐵軸。
段將胸牌翻過來,背後是自己四年前入西場的工號。廠裡按本人到工發短工錢,這塊牌能叫工頭當面認他,卻不能替原籍那一欄刪掉夭字。
「我一直在這兒幹。今秋想把寄籍裡的家屬也填清,才問回南邊那行。送來就這個字。」
他用沒戴手套的指頭按住紙角,沒有先按工牌。
張秀又攤一張舊工款單。上月另趕四日冬修工,一日三元,十二元補款還壓在廠裡的結款房。她在布店做工,那幾日丈夫白班夜修連著做,請她去代領,結款房查這份寄籍回條,要本人先補清,沒有讓她領走。
「活著的時候是我去送飯,」她說,「輪到領這四天錢,紙上就沒這個人了。」
一位剛交班的老工頭從棚邊經過,段叫他曹師傅,讓三位知道這是自己做了四年的工頭,也向他介紹了來問往事的沈與南港陸家承晏。曹看見那張胸牌,停下來說人自己來,總能認,何必把工錢也同舊冊綁死。段請他明日同自己去一趟結款房,將四日出工再具名說清,工頭答應,卻也說原籍那行自己沒本事改。
沈先問段願不願讓自己讀全這一行。段點頭,紙往他那邊挪。
抄行說據一九〇一年送報,濟安堂火後暫記禾者夭,沒有附段家後來接收的續注。回條旁列原送表人季衡,並未列這個北都工頭,沈先將送表人與年月另記。回條沒有附原送表,他把要調問的那一欄圈在自己的紙上。
陸承晏看見季衡兩字,手指在自己傷肩外的衣角停了一會兒。段問他認不認得,陸答認得那個人,但今日拿不出原送表,不能說這一張抄行就把來回都講完了。
段把另一張家留接收字據給他們看。那是段家一直收著的,日期是一九〇一年一月二十二日,段春茂簽名在北都接領暫字禾的男嬰,名字下面還留著鐵器行當年的地址。段說春茂是自己的養父,已去世,現在原紙由自己存;他小時候就知道是抱來的,並沒等一個南港客人到門口才有家。
「你要問當年,我肯去說。」他看著沈,「可不能又叫別人替我填一遍。」
沈把姜玉蘭原冊裡川、禾各列轉送的所見說給他聽,請他先到北都寄籍窗口具名申改,說清自己有這份接收字據,請窗口向南港調核。姜本人在南港,原冊仍她持有,與回條引用的舊送表還須當地的人一同核;他不能在棚下替兩地辦完。
段沒有將兩張原紙塞給沈,自己按折痕收好,說明早先去結款房。原籍那件,他會另寫具名申改交北都寄籍窗口,請向南港核,用自己的名字。
張秀將手套口翻好,等丈夫戴妥,才把布包遞回去。那張工款單她自己收,四天十二元還沒領;她說等真拿到,先買冬煤,別再把她布店的工錢也一起墊進去。
工頭在旁邊說,陸家若能給一句認人的話,事情或許會快。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牌,笑得有點苦。
「我在這廠四年,還不如一個沒見過我的人認得準?」
沈沒有替陸家許。他問段明早要幾時到,段說六時點工,結款房八時開;自己會同工頭去,不用三位都在門外守著。張秀也說自己八時半要到布店,若有缺的原件,來這棚下約時便行,別讓她也丟了那日的工。
臨走前,段終於問了句,舟是誰。
沈指自己。
「那川呢?」
「津埠有一位願讓我問過的人。她的姓名和鋪子,沒有允我往外說。」
段點頭,沒再追。身後廠門又響一聲,有人喊方才那根軸已放妥,叫他明早先看扣環。他回頭應了,聲音比說那個夭字時大得多。
三人離開西場,先找同興旅店住下。兩間房一夜十元,仍沈與陸雙床、林一間,陸從新款付了;今日三人的飯合三元,手邊一百七十三剩一百六十,存簿七千五百。
沈將衣箱安放好,帶林到海盛譯函館門外。館裡尚有人核晚件,值夜夥計認得他,問原先收北方零活的桌位還留不留。沈說三日離北那天已結清按日借桌的費用,這回只借留一個轉信地址,不佔館裡的工位。
他把同興旅店的住址親筆留下,請有南港來信便轉,費用另結;若有人到館裡問人,先留姓名和口信,別把旅店房號都給出去。夥計答應收著紙,沒替他們將一個晚上變成了滿城都知道的行蹤。
回去時,林忽然伸手摸了摸他袖口。
「余記那件暖不暖?」
他說暖,將她手也覆在掌下。街口賣餅的那一攤還亮著燈,她要他這回帶她找還開著的那家,不准再指鞋鋪。
沈笑著陪她走過去,先問現價,用自己的二角買兩張小餅,餘七十一元九角。他掰開一張,同林各半,另一張請攤主用紙包好,說回去給陸;她接住熱餅,先往他那邊吹了口氣,叫他別只顧分,自己的也要吃。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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