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余川要先量你的袖子
余川把剪刀往桌上一擱,叫沈見舟抬手。
「抬高些。你這袖子,是拿來包鹹菜的?」
林絮在旁邊咳了一聲。陸承晏低頭去看布樣,肩膀仍顫了一下,換來沈一眼。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午後,他們到了津埠余記。門楣漆舊,櫃裡卻塞滿了待交的棉衣。沈剛提到南港的陸行遠,還沒將尋訪的話說完,東家已拿軟尺繞過他手腕,問他到底做不做衣服,不做便先讓開裁案,三點有人來提貨。
上午他們在終點電局領了兩份回報。津埠那份由余川署名,說電報是母親收到,她本人願見,請到原址前鋪,午後才有空。另一份署段禾,約二十五日傍晚,北都西場修理廠外,他下工後出來。沈將兩個如今的名字讀了一遍,這才寫進小本,沒有替任何一人添上陸姓。
到了余記,他才知道午後有空,也得等六件衣服都釘上扣。
沈摸了摸自己的單衣。他這回北來只加了一件舊外套,昨日下船時,風早從肩背鑽了進去。他挑普通厚棉布,要做一件短夾襖。余川攤開布,讓他摸裡子的厚薄,開十二元,收三元訂,約明日打烊前來試取,餘九元合身再付。
「我有舊衣尺寸。」他說。
「有尺寸,方才手還抬錯?」
她將軟尺在他背後一轉,數出兩道數字,喚徒弟另記,自己再量一遍。沈乖乖站直,林已在一旁笑出了聲。
訂單開在沈自己名下。三元由他的袋裡數出,八十三元三角剩八十元三角。陸沒有替他付,余川也沒有因聽見陸家兩字便少收一角。
六件待交的衣服橫在長凳上,袖口各縫了一截不同花色的小布,衣裡另有收貨人的姓。余川將第三件拉到膝上,拆掉一枚縫歪的扣,換了位置。
一位白髮婦人坐在窗邊,手指微顫,正要把針接過去。余川伸手接住她膝上將滑落的線簍,說娘替自己找六根包衣繩就好。婦人有些不高興,說幾顆扣子還縫不得麼。
「上回縫得好,您把我的袖口也縫進去了。」
婦人用線團輕碰她的頭,終於扶著桌沿起身找繩。
沈同林把手邊的椅子讓開。送貨夥計進來時,余川仍埋頭收最後一針。夥計一面點衣,一面要她明早再添兩件,說主家正試這批貨,若她肯趕,後頭三十件才好說。
她問那兩個人的肩寬與袖長。夥計只答差不多,叫照眼前這六件做,明日清早來拿。
余川將剛量沈的紙從裁案邊壓到另一邊,拿出自己的工作簿,翻給他看明天已答應的人。
「你要我把哪一件往後挪?」
夥計看看沈,又看看屋裡另外兩位,像是想說眼前這位不急。沈沒替她答,將自己新訂那張收進袋裡。
余川已把六件衣服疊好,用繩逐件束起。「這六件,照先前的價交。後兩件,今日有尺寸,三日後取。三十件你要另找,我也不能明早變出三十雙手。」
夥計拿起衣,說回去報了,主家未必還將後單交她。
「那你先把今日這六件帶回去,別讓穿衣的人也等著咱們賭氣。」
他終究數清餘款,拿著衣出去。余川將錢收進抽屜,並沒有追到門口再壓價。窗邊的婦人瞥她一眼,問三十件真不想要?她說想,想得很,若有本事準時做完,剛才便答應了。
裁案終於空出一角。她洗掉手上的粉痕,請徒弟守著前鋪,帶三人到布簾後的小裁間,搬出三把凳,才問沈從南港帶來了什麼。
沈拿出抄下的冊號、頁碼與兩行舊址,先把自己所見的範圍說清。姜玉蘭仍在南港,原冊沒有隨他來;川、禾、舟是火後送治時的暫字,不是三個同父母的孩子。他自己那一行,已同當年的經手人、養母留下的交條核過。
余川聽見一月十六日,回頭望了望母親。
婦人將門邊掛的布簾拉好,回櫃後取一只扁木盒。盒底壓著一張有破口的收轉聯,交到女兒手裡。
沈沒有伸手去接。余川先自己讀,才將紙攤在兩人中間。
一九〇一年一月二十一日,余錫年收轉女嬰,暫字川。來處寫著濟安堂轉護,下面留了當年經手的記號。沈看見紙邊有補過的一條薄布,與余母身上那條圍裙的舊補丁用的是相近花色。
「錫年是她爹。」婦人說,「七年前沒了。我們沒瞞她是抱來的,這一張,她十幾歲便看過。」
余川的手仍壓在紙邊。
「你來這一趟,是要說我爹不算爹了?」
「不是。」沈答得很快。她望他一眼,他便停了一下,再說,「我娘也拿過養育工錢。有人拿那筆錢告訴我,養我的十七年都不值一提。我先前竟還真怕過。」
他將桌邊的小凳往裡挪,給端茶的余母讓出一條路。
「如今我知道那筆是工錢。她替我掖過的被子,沒有跟著變成別人的。」
陸承晏在一旁沒有接話。他用右手將茶碗向余母那邊挪近些,請她自己坐下,別為三個客人再跑。
余川把收轉聯重新摺好,卻沒有立刻放回盒底。她問沈,若他將來在報上說南港的事,會不會順手把余記門牌也印出去,讓人都來問她親生爹娘有沒有錢。
「這張不借你帶走。」她說,「我的名字也不給你登。」
沈將自己本上她的名字指給她看,只供此次相約;涉及她的事,另問她願意說到哪裡。她仍不放心,便叫他先在空白紙上列出想抄的欄目。
最後准抄的是那張聯的日期、暫字、來處和余錫年的收轉一行。余川親自在他抄下的末尾補了一句:請姜玉蘭查原冊,回覆只寄余記,由余川收。余母看過抄件,余川將原聯放回木盒,她再把盒子收回櫃裡,沒有將家裡整匣舊物交給客人。
「我的生意做得不大,」余川道,「也不是等哪一家來認走的空鋪子。」
沈點頭,卻沒有同她保證一封回信便能找到親生父母。姜能查的,是她手裡那些當年留下的頁,後來誰活著、誰搬了家,還得另問。
回到前鋪時,林替她把六件衣服留下的散線掃到簍裡。余川問她會不會做衣,林說不會,自己做帳。她便拉出另一只小抽屜,取一張中春布行的名片,說那家昨日來問過外貨進銷兩種字樣的帳,自己不接這門手藝;真想問,明早可自己去,別說余記替她擔保。
林收了名片,問清掌櫃何時在店,將時刻記在自己冊上。
出門前,余川把十二元那張訂單又看一遍,囑沈明日試衣別只站著,要抬手、坐下,合身才收。
「也別為了來說舊事,就讓我少縫一個扣。」
「不敢。」
她這才笑了,把那根軟尺掛回自己頸上。
晚上陸付三人的飯三元,又到旅店櫃上交兩間房今夜八元,現款一百九十元,存簿仍七千五百。林的一百零八元半沒有動,沈的新衣尚欠九元,明日取衣才付。
回屋後,沈把余川准抄那張折進小本,另取紙擬給姜的信。他寫到余錫年三字,停了一會兒,才把「養家」改寫成「余家」。
門外響起林翻冊的紙聲,她在隔壁門邊試念今日問來的布行名。沈聽著那聲音,將還沒有寫完的信留在桌上,先去敲了她的門。
「抬高些。你這袖子,是拿來包鹹菜的?」
林絮在旁邊咳了一聲。陸承晏低頭去看布樣,肩膀仍顫了一下,換來沈一眼。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午後,他們到了津埠余記。門楣漆舊,櫃裡卻塞滿了待交的棉衣。沈剛提到南港的陸行遠,還沒將尋訪的話說完,東家已拿軟尺繞過他手腕,問他到底做不做衣服,不做便先讓開裁案,三點有人來提貨。
上午他們在終點電局領了兩份回報。津埠那份由余川署名,說電報是母親收到,她本人願見,請到原址前鋪,午後才有空。另一份署段禾,約二十五日傍晚,北都西場修理廠外,他下工後出來。沈將兩個如今的名字讀了一遍,這才寫進小本,沒有替任何一人添上陸姓。
到了余記,他才知道午後有空,也得等六件衣服都釘上扣。
沈摸了摸自己的單衣。他這回北來只加了一件舊外套,昨日下船時,風早從肩背鑽了進去。他挑普通厚棉布,要做一件短夾襖。余川攤開布,讓他摸裡子的厚薄,開十二元,收三元訂,約明日打烊前來試取,餘九元合身再付。
「我有舊衣尺寸。」他說。
「有尺寸,方才手還抬錯?」
她將軟尺在他背後一轉,數出兩道數字,喚徒弟另記,自己再量一遍。沈乖乖站直,林已在一旁笑出了聲。
訂單開在沈自己名下。三元由他的袋裡數出,八十三元三角剩八十元三角。陸沒有替他付,余川也沒有因聽見陸家兩字便少收一角。
六件待交的衣服橫在長凳上,袖口各縫了一截不同花色的小布,衣裡另有收貨人的姓。余川將第三件拉到膝上,拆掉一枚縫歪的扣,換了位置。
一位白髮婦人坐在窗邊,手指微顫,正要把針接過去。余川伸手接住她膝上將滑落的線簍,說娘替自己找六根包衣繩就好。婦人有些不高興,說幾顆扣子還縫不得麼。
「上回縫得好,您把我的袖口也縫進去了。」
婦人用線團輕碰她的頭,終於扶著桌沿起身找繩。
沈同林把手邊的椅子讓開。送貨夥計進來時,余川仍埋頭收最後一針。夥計一面點衣,一面要她明早再添兩件,說主家正試這批貨,若她肯趕,後頭三十件才好說。
她問那兩個人的肩寬與袖長。夥計只答差不多,叫照眼前這六件做,明日清早來拿。
余川將剛量沈的紙從裁案邊壓到另一邊,拿出自己的工作簿,翻給他看明天已答應的人。
「你要我把哪一件往後挪?」
夥計看看沈,又看看屋裡另外兩位,像是想說眼前這位不急。沈沒替她答,將自己新訂那張收進袋裡。
余川已把六件衣服疊好,用繩逐件束起。「這六件,照先前的價交。後兩件,今日有尺寸,三日後取。三十件你要另找,我也不能明早變出三十雙手。」
夥計拿起衣,說回去報了,主家未必還將後單交她。
「那你先把今日這六件帶回去,別讓穿衣的人也等著咱們賭氣。」
他終究數清餘款,拿著衣出去。余川將錢收進抽屜,並沒有追到門口再壓價。窗邊的婦人瞥她一眼,問三十件真不想要?她說想,想得很,若有本事準時做完,剛才便答應了。
裁案終於空出一角。她洗掉手上的粉痕,請徒弟守著前鋪,帶三人到布簾後的小裁間,搬出三把凳,才問沈從南港帶來了什麼。
沈拿出抄下的冊號、頁碼與兩行舊址,先把自己所見的範圍說清。姜玉蘭仍在南港,原冊沒有隨他來;川、禾、舟是火後送治時的暫字,不是三個同父母的孩子。他自己那一行,已同當年的經手人、養母留下的交條核過。
余川聽見一月十六日,回頭望了望母親。
婦人將門邊掛的布簾拉好,回櫃後取一只扁木盒。盒底壓著一張有破口的收轉聯,交到女兒手裡。
沈沒有伸手去接。余川先自己讀,才將紙攤在兩人中間。
一九〇一年一月二十一日,余錫年收轉女嬰,暫字川。來處寫著濟安堂轉護,下面留了當年經手的記號。沈看見紙邊有補過的一條薄布,與余母身上那條圍裙的舊補丁用的是相近花色。
「錫年是她爹。」婦人說,「七年前沒了。我們沒瞞她是抱來的,這一張,她十幾歲便看過。」
余川的手仍壓在紙邊。
「你來這一趟,是要說我爹不算爹了?」
「不是。」沈答得很快。她望他一眼,他便停了一下,再說,「我娘也拿過養育工錢。有人拿那筆錢告訴我,養我的十七年都不值一提。我先前竟還真怕過。」
他將桌邊的小凳往裡挪,給端茶的余母讓出一條路。
「如今我知道那筆是工錢。她替我掖過的被子,沒有跟著變成別人的。」
陸承晏在一旁沒有接話。他用右手將茶碗向余母那邊挪近些,請她自己坐下,別為三個客人再跑。
余川把收轉聯重新摺好,卻沒有立刻放回盒底。她問沈,若他將來在報上說南港的事,會不會順手把余記門牌也印出去,讓人都來問她親生爹娘有沒有錢。
「這張不借你帶走。」她說,「我的名字也不給你登。」
沈將自己本上她的名字指給她看,只供此次相約;涉及她的事,另問她願意說到哪裡。她仍不放心,便叫他先在空白紙上列出想抄的欄目。
最後准抄的是那張聯的日期、暫字、來處和余錫年的收轉一行。余川親自在他抄下的末尾補了一句:請姜玉蘭查原冊,回覆只寄余記,由余川收。余母看過抄件,余川將原聯放回木盒,她再把盒子收回櫃裡,沒有將家裡整匣舊物交給客人。
「我的生意做得不大,」余川道,「也不是等哪一家來認走的空鋪子。」
沈點頭,卻沒有同她保證一封回信便能找到親生父母。姜能查的,是她手裡那些當年留下的頁,後來誰活著、誰搬了家,還得另問。
回到前鋪時,林替她把六件衣服留下的散線掃到簍裡。余川問她會不會做衣,林說不會,自己做帳。她便拉出另一只小抽屜,取一張中春布行的名片,說那家昨日來問過外貨進銷兩種字樣的帳,自己不接這門手藝;真想問,明早可自己去,別說余記替她擔保。
林收了名片,問清掌櫃何時在店,將時刻記在自己冊上。
出門前,余川把十二元那張訂單又看一遍,囑沈明日試衣別只站著,要抬手、坐下,合身才收。
「也別為了來說舊事,就讓我少縫一個扣。」
「不敢。」
她這才笑了,把那根軟尺掛回自己頸上。
晚上陸付三人的飯三元,又到旅店櫃上交兩間房今夜八元,現款一百九十元,存簿仍七千五百。林的一百零八元半沒有動,沈的新衣尚欠九元,明日取衣才付。
回屋後,沈把余川准抄那張折進小本,另取紙擬給姜的信。他寫到余錫年三字,停了一會兒,才把「養家」改寫成「余家」。
門外響起林翻冊的紙聲,她在隔壁門邊試念今日問來的布行名。沈聽著那聲音,將還沒有寫完的信留在桌上,先去敲了她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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