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北上,不去認宗

真少爺帶著活人回來了 · 田邊西瓜皮 · 1,875 字 · 上架:2026-11-06 16:29
車剛一晃,鹹菜汁便染上了沈見舟的袖口。

林絮捧著母親塞來的小罐,先看他的袖子,再看他。沈將衣角往外翻,想說不要緊,她已把罐蓋擰緊,拿乾淨布墊到他腕下。

「先別動,越擦越大。」

陸承晏坐在對面,用右手拉開一點窗,終於笑出了聲。沈瞥他一眼,說這回若要算護航本領,就先護住這只罐子。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二十日上午,三人的新票在南港站剪過,列車真往北開了。

出門以前,沈先同陸到了德裕。陸從自己的售倉戶裡取四百,存簿七千九百變七千五百,手邊原十五加到四百一十五。這筆先送到歇腳所,管事當面收九人十四天的床飯一百二十六,從今日算起,住不足的日子照原價退。

胡六來看收據,還問自己的母親若來接,能否走。管事說能,他住到哪一日便算哪一日;若自己願走便走,只記得帶齊自己的東西。

沈將答覆告訴其餘幾人,許家勝先問哪裡寄家信,曾德貴想去巡房補自己被帶走的時日。他們有人要留,有人要走,沈聽完各人的打算,將要留的、想走的都分別記了下來。

錢大夫那裡,陸另交六十元新診押,併自己原先二十元列,沈的六元仍另記。大夫給鄭、張有福、何元逐個寫下用藥與留床安排,說真能走時再問本人去處,醫費按實用結,若有增減便送帳。

長順也到了。他說陸宅這幾日仍要取送,自己能先替他們跑兩趟診所與歇腳所,別一封信便以為他住在這裡。陸當面付兩元,一趟一元;三日內各看一次,把本人願轉告的訊息抄好交錢大夫。大夫答應同診所的往返信件寄去沈留下的候領處,郵電費列在陸的診押帳下,寄過才記;長順的兩元只作這兩趟腳錢。

鄭將自己想給魏春桃的去處寫在診所櫃旁:人仍在北街,回信請照原址送。阿七幫他把字貼正,又拿出自己的簿,問若家屬來到,哪幾句可以由自己領路,不要再替人宣布全都平安。

方巡員在門外說,老彭還在問,季仍待找;若有人再拿陸家的字來接人,先找當值的人問清。沈交了自己先到津埠、用本名在終點局候領的安排,沒有取走十二人的報案記錄,工錢原單也仍各由本人保管。

電報是最後一站。沈拿出從姜玉蘭冊裡抄下的兩行舊址,津埠余家、北都段家,旁邊都保留一九〇一年的年月。他請局員照址投遞:若當年當事人願談,自己二十三日午後訪津埠,二十五日訪北都;願否相見,請本人回。

局員提醒舊址可能早已換主。沈便在電文裡添上,請現住戶只代遞訊,勿替當事人應允,也勿將姓名貼作尋人廣告。回報留津埠終點局候領,寫沈見舟,憑此次交報小票與本人姓名領。

兩則合一元,陸從查訪那份付了。沈將交報小票夾進小本,這趟車票也在那裡;前一張用來等人答覆,後一張只管他自己出發。

去車站時,林已提著自己的行李等在檐下。街角的門鑰匙交給父親,託他照看窗與留件;她的帳底自己帶,原來答應客人的那份已交清,沒有裝進別人的稿袋。

沈從山坡提來衣箱,將屋門鎖妥;他從父箱挑了一本舊航記放進衣箱,其餘兩本與父母的木箱留在屋裡。陸只帶換洗與那只小包,四箱舊物及桌仍在陸宅自己房內。

傍晚到河口,候船棧房果然在碼頭後。櫃上給兩把房匙,一間兩張床,一間靠內的單床。陸付八元一夜,林自己試了內門,放好行李,才出來同他們吃飯。

窗下有人催明早的渡。陸將到港的時刻與船票對過,說自己往年也在這一帶接過貨,原先總覺得轉船的空當能再塞一樁事,如今真坐到床上,才發現左肩連脫外衣都不肯照他的意思。

沈替他托住披下的衣角,叫他只抽右袖。陸照做,沒把明天又說成自己已全好了。

夜裡林來敲外門,問鹹菜罐放哪。沈把它從行李底拿出來,見布仍裹得好,說你娘若知道一罐菜也有人專門來問,應當肯再裝一罐。

林接過去,靠著門邊低聲說,今天這句話,比你從北都寄來的十封「看方便」都好聽。

「那我以後便照今天這樣說。」

她笑著用罐沿輕碰他手背,轉身回自己那間。沈看著她關門,才將自己的門也帶上。

二十一日上午,三人坐上河口普通客渡。船慢,往北的水面不會因誰急便少一段。林攤開自己的空白工作冊,寫了幾個想問北方布行的問題;沈沒替她選客,只在她問外文欄要怎麼記時,將兩種字樣各寫一遍。

陸坐在背風處,右手翻沈帶的那本舊航記。他今早先問借,沈便將書取出,問他是否認得一處畫歪的泊位。陸用一張自己的小紙記下位置,只答這個記號自己見過,旁邊那筆還得再看,沒有在借來的書上直接改字。

甲板上有小孩拖著一只木桶跑,桶底磕得響。沈收起紙,看林正低頭擦昨日那塊袖痕,忍不住伸手去握她拿布的手。

她抬眼望他,沒把手抽走,只說再按便全乾不了。他鬆開一點,仍挨著她坐。

三日飯錢九元由陸付清,現款還剩二百零九元。林對過河口那夜八元與去電一元,將小本合上;三十元車船票早已付過,該看的時刻也都走完了。

二十二日晚,船靠上津埠。先是繩落到樁上,才輪到人下。沈提著衣箱走過跳板,腳下真踩到津埠的石地。二十日的南港車站,已在三天兩夜後留到了身後。

三人先到碼頭旁小旅店。櫃上說兩間房今日仍有,陸問過一夜八元,先付了,取匙後將餘下二百零一元塞回袋裡。

沈將衣箱放進同陸住的那一間。林從隔壁門邊探頭,叫他先歇口氣,明早再去電局。回報若來,便讀;沒來,也不能抱著二十七年前的門牌,認定人應當在那裡等。

巷外有縫紉機聲,隔了好一會兒才停。沈把姜那兩行地址從小本取出,壓平折角,沒有先替紙上的兩戶,添出弟弟妹妹的稱呼。

他想去問的,是別人已經過了二十七年的日子。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0章 余川要先量你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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