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最後五個,誰也不留下
「何元。」站在木板邊的人低低報了自己的姓名,半隻腳已踏上去。
票上寫的卻不是何元。
林絮將他自己遞來的票聯翻正,指著那個貴字,問這是誰。他張了張嘴,嗓子裡只有一聲啞響,伸手想將票拿回,身後的人已催他快走。
十一月十九日早上,外港客運棧。船邊的上客鐘敲了第二遍。短鬍子的男子捏著其餘四張票,一手推何元,一手攏住帆布袋,叫別堵著後頭的客。
「他病了,名字代填的。」
鄭魯生在車邊猛地抬起頭。
「老彭。」
沈見舟聽見這兩字,回頭看他。鄭抓著車沿,說上月從船上把他們分車帶走的就是這個人,自己那輛車停在五號棧;吳全提過的河西押車人,他也見過。
男子的手往後一縮。阿七在沈旁邊叫道:「十七日送袋到報館的,就是他。蘇師傅那趟,我沒見。」
方巡員上前,請男子先把推人的手放開。
方今早在診所說,外港當值同僚昨夜依印房訊問,查到今日有五人領返鄉路費,登記名與待查五名不合,尚未見人。他請鄭願意的話一同去辨,自己再同兩名外港當值人員會合。錢大夫看過右腳,准他坐短程車,落地不可用力;鄭自己答應,扣好外套,叫沈替他把車門拉開。
陸承晏叫了兩輛篷車,各一元連往返,從自己新款二十二裡先付兩元。他只右手扶車門,左肩仍包著,沒有搶在巡員前頭拉人。
這時老彭朝旁邊讓開半步,忽然喊後面四個自己上船,領錢的桌在船上。站在最前的一人捏著一張路費單,朝沈看了一眼。
「真有二十?」他問老彭。
「不簽,便沒有。到了那頭別又說自己不肯走。」
那人先向沈報了許家勝三字,將路費單攤開。沈將他手裡那張紙接過,只照他指的地方念:已領清本船全部工款。下頭那一格,不是二十元路費的收訖。
許伸手拿回來,抿著嘴看了半晌,將紙折起,沒有往上按手指。
「用我的名字拿。這位許旺,我不認得。」
其餘幾人都停住了。方問後面三人姓名,孫茂、梁阿順、曾德貴逐個答了。曾先說自己只想快回家,別又將他們扣在岸上。方說先問本人姓名、要去哪裡,沒讓他因別人一句已代領便必須搭這一班。
何元將票聯重新交給林,抬手指向售票窗外的航向牌。林讀出這班經東浦外灣往南,何元卻低低說,自己家在北面的河東。梁阿順聽他低低說出不對,也從老彭手裡抽回自己的票,遞給當值巡員看。
值員請老彭把剩下幾張放上櫃,另外三人也各取自己的看。五張都是別的名字,五個人都說自己沒改過;不是紙票本身已被驗成假造,是票上的人名不對。
沈翻出吳全親口報名的待查頁。許家勝、何元、孫茂、梁阿順、曾德貴。他一個個問,紙上空了許久的地方,終於各有一張抬起來的臉。
棧房另一側忽然有人將一只文書匣挾到腋下。
季衡。
沈在陸宅中堂見過他,不必再等誰報名。季朝這邊看了一眼,還想笑,說返鄉一事原是好意,不想走便另議,何必堵了人家的船。
「報上那句已發清,」沈問,「這五個人,哪一個領給你看過?」
季沒答,轉身便往貨車通道走。方的一名同僚追過去,老彭卻趁眾人轉頭,猛地將何元往木板上拉。
何的腿一軟,孫茂去扶,腳下那隻破鞋滑進水裡。孫下意識探手,沈一把將他肩膀扳回來,叫先抓住欄。
陸站在繫纜柱旁,喊船工別先抬跳板,人還在中間。他沒用左臂去吊人,只向船工指手邊擱著的長竹篙,請他將篙身送到沈與孫面前,讓兩人多一個能握穩的地方。林與阿七從岸側各扶住一人,等當值巡員扣住老彭的手,才將何元一點點接回臺階。另三人已跟著方退到岸上,其中許家勝把手中未按的紙收回自己袋裡。
孫茂坐下時,眼睛仍追著水裡那隻鞋。
他罵了句自己的二角錢,罵完才去摸何元的背,看人還能不能喘。
船工將跳板暫擱在岸邊,請其他客從另一側上。有人埋怨耽擱,曾德貴聽見,忽然站起,說自己不是來演給他們看的,腿還在發抖,誰想急便先走。
那人把話吞了回去。
老彭被帶到棧房問話,帆布袋先由當值人員留住,五張票則待各本人看明再收。沈最後看見季轉進貨車後面的窄巷。追去的同僚過了一會兒才回來,說在岔路沒了影,自己趕了一段,沒有追上。
阿七想追,沈叫他先留下,把自己十七日見到這張臉的那一段講清。少年站住,攥著袋帶,這回沒有再為跑得快就往前衝。
林在票窗前將何元願給她看的票聯交到值員手上,何元當面再看過才由值員留收,另開具名收票回單交他;其餘四人也各拿自己的回單,原五張別名票留值員。她沒有翻出全船的旅客冊,只陪他們把自己手上的這一張說明白。
沈到棧旁舊鞋攤付五角,拿一雙能穿的布鞋給孫。孫試了一下,說大半號,卻將兩腳都套進去,站起來走了兩步,沒有再回水邊撈。
回診所的車,五名新接出的人與鄭先坐,陸也坐一角照看。沈與林、阿七跟著步行。等沈三人步行趕到診所,五個人已坐在廊下,錢大夫正逐個看。陸在門邊看車夫將最後一隻布包拿下,沒讓傷者又站回去排隊按印。
許家勝坐定,才有氣力打趣鄭,問他少了哪條腿。鄭掀起毯角,罵他若還看得見,就去叫胡六把歇腳所那幾個都帶來。
何元先喝了一口溫水,終於能低低說自己姓名。曾德貴問今日能不能給家裡遞話,梁阿順請記下自己不想再跟那輛車,孫茂坐在門檻上,鞋尖碰鞋尖,說先讓他吃一頓,還有好多工錢要吵。
錢大夫看過羅小成,說熱已退,今日可移去歇腳所;何元留下,診所仍是鄭、張有福、何元三人。新到那四個,加上羅,今日需添五份床飯。管事說後屋有五張空床,先問過本人都肯去,才依每人每日一元收五元,陸從車後剩的二十元裡付了,手上還十五,德裕七千九百沒動。
原四人床飯已預到今日,不再重收。往後怎麼接,陸同管事先約今晚再談,不能把明日動身當成已無人要吃飯。
胡六等四人到時,鄭正隔著簾同許家勝吵船上那回誰丟過一把錘。方把五人姓名依本人所報補入原報案記錄,十二個,每一個都能在這院裡當面叫應,沒有一個還只在假消息的皆返兩字裡。
沈將原血信按回內袋,鬆了一口氣,坐到門邊。
院裡有人向他要筆,要把自己真正沒領到的工錢寫清楚。沈將筆遞過去,讓他先自己寫。
傍晚,沈陪羅小成與新出的四人到隔街歇腳所,管事真開了後屋五床。羅把卷被放下,許家勝挑了靠門的一張,曾德貴先問哪裡借紙寫家信。孫茂坐在床邊把新鞋脫下,鞋底一隻挨一隻放齊,終於肯接人遞來的熱粥。
陸晚些也來,右手提著那只小包。他們同管事問明,從二十日起九個人的床飯仍每人每日一元;若先留半月,十四天一百二十六元,實住不足再按原價退。今日那五元只到今晚,不能抵往後。
陸說明早動身前來交,沈將這個數記在明晨要辦的那一頁。診所裡鄭、張、何另有藥床,還得同錢大夫交代。
院外有人叫孫茂再吃一碗,他端著粥過門,走到有燈的地方,這次兩隻鞋都在。
票上寫的卻不是何元。
林絮將他自己遞來的票聯翻正,指著那個貴字,問這是誰。他張了張嘴,嗓子裡只有一聲啞響,伸手想將票拿回,身後的人已催他快走。
十一月十九日早上,外港客運棧。船邊的上客鐘敲了第二遍。短鬍子的男子捏著其餘四張票,一手推何元,一手攏住帆布袋,叫別堵著後頭的客。
「他病了,名字代填的。」
鄭魯生在車邊猛地抬起頭。
「老彭。」
沈見舟聽見這兩字,回頭看他。鄭抓著車沿,說上月從船上把他們分車帶走的就是這個人,自己那輛車停在五號棧;吳全提過的河西押車人,他也見過。
男子的手往後一縮。阿七在沈旁邊叫道:「十七日送袋到報館的,就是他。蘇師傅那趟,我沒見。」
方巡員上前,請男子先把推人的手放開。
方今早在診所說,外港當值同僚昨夜依印房訊問,查到今日有五人領返鄉路費,登記名與待查五名不合,尚未見人。他請鄭願意的話一同去辨,自己再同兩名外港當值人員會合。錢大夫看過右腳,准他坐短程車,落地不可用力;鄭自己答應,扣好外套,叫沈替他把車門拉開。
陸承晏叫了兩輛篷車,各一元連往返,從自己新款二十二裡先付兩元。他只右手扶車門,左肩仍包著,沒有搶在巡員前頭拉人。
這時老彭朝旁邊讓開半步,忽然喊後面四個自己上船,領錢的桌在船上。站在最前的一人捏著一張路費單,朝沈看了一眼。
「真有二十?」他問老彭。
「不簽,便沒有。到了那頭別又說自己不肯走。」
那人先向沈報了許家勝三字,將路費單攤開。沈將他手裡那張紙接過,只照他指的地方念:已領清本船全部工款。下頭那一格,不是二十元路費的收訖。
許伸手拿回來,抿著嘴看了半晌,將紙折起,沒有往上按手指。
「用我的名字拿。這位許旺,我不認得。」
其餘幾人都停住了。方問後面三人姓名,孫茂、梁阿順、曾德貴逐個答了。曾先說自己只想快回家,別又將他們扣在岸上。方說先問本人姓名、要去哪裡,沒讓他因別人一句已代領便必須搭這一班。
何元將票聯重新交給林,抬手指向售票窗外的航向牌。林讀出這班經東浦外灣往南,何元卻低低說,自己家在北面的河東。梁阿順聽他低低說出不對,也從老彭手裡抽回自己的票,遞給當值巡員看。
值員請老彭把剩下幾張放上櫃,另外三人也各取自己的看。五張都是別的名字,五個人都說自己沒改過;不是紙票本身已被驗成假造,是票上的人名不對。
沈翻出吳全親口報名的待查頁。許家勝、何元、孫茂、梁阿順、曾德貴。他一個個問,紙上空了許久的地方,終於各有一張抬起來的臉。
棧房另一側忽然有人將一只文書匣挾到腋下。
季衡。
沈在陸宅中堂見過他,不必再等誰報名。季朝這邊看了一眼,還想笑,說返鄉一事原是好意,不想走便另議,何必堵了人家的船。
「報上那句已發清,」沈問,「這五個人,哪一個領給你看過?」
季沒答,轉身便往貨車通道走。方的一名同僚追過去,老彭卻趁眾人轉頭,猛地將何元往木板上拉。
何的腿一軟,孫茂去扶,腳下那隻破鞋滑進水裡。孫下意識探手,沈一把將他肩膀扳回來,叫先抓住欄。
陸站在繫纜柱旁,喊船工別先抬跳板,人還在中間。他沒用左臂去吊人,只向船工指手邊擱著的長竹篙,請他將篙身送到沈與孫面前,讓兩人多一個能握穩的地方。林與阿七從岸側各扶住一人,等當值巡員扣住老彭的手,才將何元一點點接回臺階。另三人已跟著方退到岸上,其中許家勝把手中未按的紙收回自己袋裡。
孫茂坐下時,眼睛仍追著水裡那隻鞋。
他罵了句自己的二角錢,罵完才去摸何元的背,看人還能不能喘。
船工將跳板暫擱在岸邊,請其他客從另一側上。有人埋怨耽擱,曾德貴聽見,忽然站起,說自己不是來演給他們看的,腿還在發抖,誰想急便先走。
那人把話吞了回去。
老彭被帶到棧房問話,帆布袋先由當值人員留住,五張票則待各本人看明再收。沈最後看見季轉進貨車後面的窄巷。追去的同僚過了一會兒才回來,說在岔路沒了影,自己趕了一段,沒有追上。
阿七想追,沈叫他先留下,把自己十七日見到這張臉的那一段講清。少年站住,攥著袋帶,這回沒有再為跑得快就往前衝。
林在票窗前將何元願給她看的票聯交到值員手上,何元當面再看過才由值員留收,另開具名收票回單交他;其餘四人也各拿自己的回單,原五張別名票留值員。她沒有翻出全船的旅客冊,只陪他們把自己手上的這一張說明白。
沈到棧旁舊鞋攤付五角,拿一雙能穿的布鞋給孫。孫試了一下,說大半號,卻將兩腳都套進去,站起來走了兩步,沒有再回水邊撈。
回診所的車,五名新接出的人與鄭先坐,陸也坐一角照看。沈與林、阿七跟著步行。等沈三人步行趕到診所,五個人已坐在廊下,錢大夫正逐個看。陸在門邊看車夫將最後一隻布包拿下,沒讓傷者又站回去排隊按印。
許家勝坐定,才有氣力打趣鄭,問他少了哪條腿。鄭掀起毯角,罵他若還看得見,就去叫胡六把歇腳所那幾個都帶來。
何元先喝了一口溫水,終於能低低說自己姓名。曾德貴問今日能不能給家裡遞話,梁阿順請記下自己不想再跟那輛車,孫茂坐在門檻上,鞋尖碰鞋尖,說先讓他吃一頓,還有好多工錢要吵。
錢大夫看過羅小成,說熱已退,今日可移去歇腳所;何元留下,診所仍是鄭、張有福、何元三人。新到那四個,加上羅,今日需添五份床飯。管事說後屋有五張空床,先問過本人都肯去,才依每人每日一元收五元,陸從車後剩的二十元裡付了,手上還十五,德裕七千九百沒動。
原四人床飯已預到今日,不再重收。往後怎麼接,陸同管事先約今晚再談,不能把明日動身當成已無人要吃飯。
胡六等四人到時,鄭正隔著簾同許家勝吵船上那回誰丟過一把錘。方把五人姓名依本人所報補入原報案記錄,十二個,每一個都能在這院裡當面叫應,沒有一個還只在假消息的皆返兩字裡。
沈將原血信按回內袋,鬆了一口氣,坐到門邊。
院裡有人向他要筆,要把自己真正沒領到的工錢寫清楚。沈將筆遞過去,讓他先自己寫。
傍晚,沈陪羅小成與新出的四人到隔街歇腳所,管事真開了後屋五床。羅把卷被放下,許家勝挑了靠門的一張,曾德貴先問哪裡借紙寫家信。孫茂坐在床邊把新鞋脫下,鞋底一隻挨一隻放齊,終於肯接人遞來的熱粥。
陸晚些也來,右手提著那只小包。他們同管事問明,從二十日起九個人的床飯仍每人每日一元;若先留半月,十四天一百二十六元,實住不足再按原價退。今日那五元只到今晚,不能抵往後。
陸說明早動身前來交,沈將這個數記在明晨要辦的那一頁。診所裡鄭、張、何另有藥床,還得同錢大夫交代。
院外有人叫孫茂再吃一碗,他端著粥過門,走到有燈的地方,這次兩隻鞋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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