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阿七跑得太快了
阿七將那個折角壓在掌心底下,不肯鬆手。
沈見舟先看見大字。
十二水手皆返,善後銀已發清。
下頭還有一行:沈見舟證實。
「我何時證實的?」
十一月十八日上午,街角租間外。林絮剛接下鹹貨鋪女東家送來的半箱散票,兩人坐定,女東家答應歸類校帳六元、午後來取;林正在分哪一疊是寄售、哪一疊是代墊。阿七抱著扁袋跑來,喊沈出去看急樣,手卻越攥越緊。
沈將紙角抽出來。那裡原有兩個小字:待核。
「誰叫你壓著它?」
「我自己。」
少年低著頭。他說報館管事講了,今日誰先送回准印的善後消息,便有兩元賞。他昨日先接到經辦處一份消息,再到診所,只看見七人的名字,聽夥計說飯床有人續付,便以為另五個已安頓在別處。大字和沈的姓名都在原消息上,管事叫他先問;待核兩字卻被他折到背後,沒給興源看。
「我想先排出樣子,再來請你點頭。共排四張,這張我拿著,三張先送貼了,版還沒開大印。」
沈看著自己的名字。紙上這一行,比當面求他簽字還快,連筆都不必遞。
「三張,在哪裡?」
阿七報了魚市口、歇腳所門外、報館送樣窗。沈將自己名字下那條線劃掉,在旁邊寫:只見七人,另五待查,工薪未清。
「先去找被你寫領清的人。」
阿七回頭看屋裡,問林帳房能不能一起。沈沒替他猜為何要找林,只看見林已把客人的票疊到一半,抬眼說自己這一案約在今日交。
沈沒替她答應。「你同我去。你送的,先由你說。」
歇腳所門口,胡六正對著那張新紙發火。管事手裡還拿著十六日那張飯床收條,向圍著的人解釋,一份是吃住,一份是船工,原不是同一筆。胡六看見沈,抬手便指紙上他的名字。
「你也替我領了?」
沈搖頭,將改過的急樣攤開,叫阿七站到前面。
少年先說自己送錯了,胡六卻問哪裡錯、剩下五個在哪裡,他便再也不能用一個錯字混過去。
「我沒見那五個。原消息說全回、全領,我把飯床錢當成旁證,明知只見七個名字還沒問你們,就拿去排了。」
阿七說完,將原來折到背面的待核角展給管事。胡六伸手扯下牆上那張,沒交他,說先留著,往後誰再說自己領過,便拿這張問。
沈沒搶。他請管事聽清更正的幾句,由阿七另抄一張留在門前,今日重排送來時,再把這張手寫的換下。
魚市口那張也撤了。阿七自己向看板的夥計說明,將取下的錯樣折好收在袋裡。到報館時,他的頭已抬不起來,仍親自從送樣窗剝下第三張,連同自己手裡那張,一併放在管事桌上,說不能再印。
管事先問兩元還要不要。
「不要了。」
「不是你不要。是沒這筆。」
阿七咬住嘴唇,點頭。沈站在門邊,沒有替他討回那份賞,也沒有叫人因為少年跑得快便算了。
管事拿出昨日送來的原消息,落款是北支善後經辦季衡。沈指著那個姓名,問來人親到還是託送。管事說昨日一個短鬍子夥計送,袋上印聯運文房,領送條仍在送樣櫃。他只准看這一件,別家的稿不翻。
阿七從自己的領送簿裡翻出昨日那欄,說是自己接過袋,送到管事手上的。他不能憑一個印就說是季親寫,但昨日送袋人的模樣,他見過。
沈請管事將這一份消息留在更正稿後,又讓阿七在領送簿上寫明自己只見送袋人,不是親見季發稿;不把尚待巡房問的描述貼出去當定論。
興源印房裡,排字工蘇和聽完來意,把手上的字粒放下,先問今日那三張,究竟哪幾句不能用。沈將七與五、飯床與薪工分開說完,阿七站在旁邊,自己掏四角重排紙墨錢,沒讓沈替他付。
新樣印出四張,寫明現只見七人、另五待查、工薪未清,先前未核那一份不由沈與船員證實。一張指定作報館存件,隨阿七送回,其餘三張待送回原貼處。胡六留的錯紙不收回,另兩張撤下件連手持急樣,一併留報館壓在更正稿後。
蘇和又請沈看六日晚那件亡故稿的工票。他說麥克行裡前幾日派人退樣,這一件正留在自己案邊。原送樣票上的季、周七、興源三處,沈十一日已記在小本;如今蘇和拿出的末校改字條,記著六日末校,季親到案前確認要照他改過的那份抬頭排。
「這個亡字,我問過他。」蘇和說,「他說按他那份改。我按他確認的那份上字,不是印床把失蹤排成亡故。」
他把改字條翻給沈看,自己仍按著另一端。沈只記號碼和當面所說,沒有帶走工票。阿七對上自己六日晚送校樣的那欄,這回沒再把沒見過的半段也說成全見過。
蘇和又說,昨日有個短鬍子夥計,自稱替季取一袋排好的通知,自己說取後要送往外港客運棧。阿七立刻說自己可以認人,說完又停住,改口是認得昨天送到報館的那一個,未必與蘇說的是同一人。
沈請蘇將親見那段留給巡房,又請印房夥計到近巡房遞話,午后方巡員來印房問過兩人,將稿件和錯樣的來源分別記下,說外港那邊會找當值同僚先問,沒叫沈今晚帶人自己闖棧。
離開印房後,沈跟著阿七到歇腳所、魚市口與報館送樣窗,看他將三張新紙一處處貼回原位,向在場的人重新說清,並將另一張交報館存件。
午後三點,沈回街角時,女東家正收好校過的分類冊。林當面收六元,把原票與冊分袋還她,自己留下約定的工作底稿。她的一百零二元半成了一百零八元半,上午那一案真交了。
阿七跟著進屋,將今日那三處各由誰收換寫在自己的簿上,給沈看了一遍。他的賞錢沒有了,袋裡還少四角,坐在凳上把收處寫完,沒有拿著半份未寫完的記錄便跑。
傍晚沈買三角茶點,依約到林家鋪後。林的父親正抬半袋米,見他來,便把較輕的那一頭交給他,叫別只在門口站著。兩人將米搬過門,才騰出吃飯的凳。
林母接過茶點,看了看他,又看女兒,問他北上以前,今晚這碗飯能不能坐下吃完。
沈將碗接穩,說能。自己想來,林也肯讓他來,不是趁送東西便走。
林坐到他旁邊,給父親夾了一筷子菜,說明日仍得早開鋪,別把一頓飯盤問到關街。父親哼了一聲,叫她自己吃,碗裡的魚都要涼了。
林父添過第二回湯,才將鋪裡的米價放開,讓女兒替沈再夾一塊魚。沈吃完,幫著將碗送回灶邊,出門時林來送他,手在簾下輕輕握住他的,問明晚幾時收工。
沈見舟先看見大字。
十二水手皆返,善後銀已發清。
下頭還有一行:沈見舟證實。
「我何時證實的?」
十一月十八日上午,街角租間外。林絮剛接下鹹貨鋪女東家送來的半箱散票,兩人坐定,女東家答應歸類校帳六元、午後來取;林正在分哪一疊是寄售、哪一疊是代墊。阿七抱著扁袋跑來,喊沈出去看急樣,手卻越攥越緊。
沈將紙角抽出來。那裡原有兩個小字:待核。
「誰叫你壓著它?」
「我自己。」
少年低著頭。他說報館管事講了,今日誰先送回准印的善後消息,便有兩元賞。他昨日先接到經辦處一份消息,再到診所,只看見七人的名字,聽夥計說飯床有人續付,便以為另五個已安頓在別處。大字和沈的姓名都在原消息上,管事叫他先問;待核兩字卻被他折到背後,沒給興源看。
「我想先排出樣子,再來請你點頭。共排四張,這張我拿著,三張先送貼了,版還沒開大印。」
沈看著自己的名字。紙上這一行,比當面求他簽字還快,連筆都不必遞。
「三張,在哪裡?」
阿七報了魚市口、歇腳所門外、報館送樣窗。沈將自己名字下那條線劃掉,在旁邊寫:只見七人,另五待查,工薪未清。
「先去找被你寫領清的人。」
阿七回頭看屋裡,問林帳房能不能一起。沈沒替他猜為何要找林,只看見林已把客人的票疊到一半,抬眼說自己這一案約在今日交。
沈沒替她答應。「你同我去。你送的,先由你說。」
歇腳所門口,胡六正對著那張新紙發火。管事手裡還拿著十六日那張飯床收條,向圍著的人解釋,一份是吃住,一份是船工,原不是同一筆。胡六看見沈,抬手便指紙上他的名字。
「你也替我領了?」
沈搖頭,將改過的急樣攤開,叫阿七站到前面。
少年先說自己送錯了,胡六卻問哪裡錯、剩下五個在哪裡,他便再也不能用一個錯字混過去。
「我沒見那五個。原消息說全回、全領,我把飯床錢當成旁證,明知只見七個名字還沒問你們,就拿去排了。」
阿七說完,將原來折到背面的待核角展給管事。胡六伸手扯下牆上那張,沒交他,說先留著,往後誰再說自己領過,便拿這張問。
沈沒搶。他請管事聽清更正的幾句,由阿七另抄一張留在門前,今日重排送來時,再把這張手寫的換下。
魚市口那張也撤了。阿七自己向看板的夥計說明,將取下的錯樣折好收在袋裡。到報館時,他的頭已抬不起來,仍親自從送樣窗剝下第三張,連同自己手裡那張,一併放在管事桌上,說不能再印。
管事先問兩元還要不要。
「不要了。」
「不是你不要。是沒這筆。」
阿七咬住嘴唇,點頭。沈站在門邊,沒有替他討回那份賞,也沒有叫人因為少年跑得快便算了。
管事拿出昨日送來的原消息,落款是北支善後經辦季衡。沈指著那個姓名,問來人親到還是託送。管事說昨日一個短鬍子夥計送,袋上印聯運文房,領送條仍在送樣櫃。他只准看這一件,別家的稿不翻。
阿七從自己的領送簿裡翻出昨日那欄,說是自己接過袋,送到管事手上的。他不能憑一個印就說是季親寫,但昨日送袋人的模樣,他見過。
沈請管事將這一份消息留在更正稿後,又讓阿七在領送簿上寫明自己只見送袋人,不是親見季發稿;不把尚待巡房問的描述貼出去當定論。
興源印房裡,排字工蘇和聽完來意,把手上的字粒放下,先問今日那三張,究竟哪幾句不能用。沈將七與五、飯床與薪工分開說完,阿七站在旁邊,自己掏四角重排紙墨錢,沒讓沈替他付。
新樣印出四張,寫明現只見七人、另五待查、工薪未清,先前未核那一份不由沈與船員證實。一張指定作報館存件,隨阿七送回,其餘三張待送回原貼處。胡六留的錯紙不收回,另兩張撤下件連手持急樣,一併留報館壓在更正稿後。
蘇和又請沈看六日晚那件亡故稿的工票。他說麥克行裡前幾日派人退樣,這一件正留在自己案邊。原送樣票上的季、周七、興源三處,沈十一日已記在小本;如今蘇和拿出的末校改字條,記著六日末校,季親到案前確認要照他改過的那份抬頭排。
「這個亡字,我問過他。」蘇和說,「他說按他那份改。我按他確認的那份上字,不是印床把失蹤排成亡故。」
他把改字條翻給沈看,自己仍按著另一端。沈只記號碼和當面所說,沒有帶走工票。阿七對上自己六日晚送校樣的那欄,這回沒再把沒見過的半段也說成全見過。
蘇和又說,昨日有個短鬍子夥計,自稱替季取一袋排好的通知,自己說取後要送往外港客運棧。阿七立刻說自己可以認人,說完又停住,改口是認得昨天送到報館的那一個,未必與蘇說的是同一人。
沈請蘇將親見那段留給巡房,又請印房夥計到近巡房遞話,午后方巡員來印房問過兩人,將稿件和錯樣的來源分別記下,說外港那邊會找當值同僚先問,沒叫沈今晚帶人自己闖棧。
離開印房後,沈跟著阿七到歇腳所、魚市口與報館送樣窗,看他將三張新紙一處處貼回原位,向在場的人重新說清,並將另一張交報館存件。
午後三點,沈回街角時,女東家正收好校過的分類冊。林當面收六元,把原票與冊分袋還她,自己留下約定的工作底稿。她的一百零二元半成了一百零八元半,上午那一案真交了。
阿七跟著進屋,將今日那三處各由誰收換寫在自己的簿上,給沈看了一遍。他的賞錢沒有了,袋裡還少四角,坐在凳上把收處寫完,沒有拿著半份未寫完的記錄便跑。
傍晚沈買三角茶點,依約到林家鋪後。林的父親正抬半袋米,見他來,便把較輕的那一頭交給他,叫別只在門口站著。兩人將米搬過門,才騰出吃飯的凳。
林母接過茶點,看了看他,又看女兒,問他北上以前,今晚這碗飯能不能坐下吃完。
沈將碗接穩,說能。自己想來,林也肯讓他來,不是趁送東西便走。
林坐到他旁邊,給父親夾了一筷子菜,說明日仍得早開鋪,別把一頓飯盤問到關街。父親哼了一聲,叫她自己吃,碗裡的魚都要涼了。
林父添過第二回湯,才將鋪裡的米價放開,讓女兒替沈再夾一塊魚。沈吃完,幫著將碗送回灶邊,出門時林來送他,手在簾下輕輕握住他的,問明晚幾時收工。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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