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八千元,和一扇回不去的門
梁上的小烏龜,先被刷掉了。
買主帶來的工人站在梯上,蘸著白灰,一下便蓋住半個殼。陸承晏抬頭,嘴唇動了一下,右手還按著前櫃上自己那份已簽的買賣契。
沈見舟望向他。
「八歲畫的。」陸說,「我父親叫人洗過一次,洗不掉。」
工人又刷了一筆。剩下的兩隻腳也不見了。
十一月十六日上午,北街小倉。半個時辰前,產契尚未交手,買主先請人量哪一道隔板要拆。那只烏龜所在的後閣,過午便要同旁邊的貨間打通,成為木料行堆長板的地方。
「我可沒說能留著。」買主周廣成從後閣走來,將八千元銀票放到前櫃上,「今日交清,今日交鑰匙。少搬一箱,工人過午就開不成工。」
陸點頭。他昨日已告訴沈,兩個來看的人,一個只肯七千六,一個只問租。周十一日說能談九千二,到真正出錢時,只肯八千,條件是當日清屋,沒有替他留一扇門的說法。
沈將產契推回陸面前,沒替他接價。
「我那邊可以先拿一部分。」
陸看了他一會兒,右手離開契,摸到自己左肩外的新布,輕輕壓了一下,又停住。
「不是為了今天能不能補三張票。」他說,「能交回貨主的,這幾日已交。剩我這四箱和一張桌,守著門,也不會有一批貨自己走回來。」
他將四箱私物的單子放到門邊,指給請來的搬工。箱子和自己用過的小桌都要送回陸宅自己那間房,請長順按原話接,不許擱到家庫說已捐回去了。左肩不能使力,他便退在一旁,逐箱說哪邊朝上,沒伸手去抬。
搬工抬到最後那張桌時,抽屜滑出半截。裡面有一只斷了角的木筆架,陸用右手取出,塞進自己外套袋裡。
「這個算我的,不在屋契裡。」
周說他買的是倉,連那張桌也不稀罕,倒請他快些把門邊騰出來。
沈幫搬工把空車轉過窄口,看著四箱與桌子確實上了車。陸從自己的舊私袋裡付兩元搬送費,買主沒替他出這一筆,也沒從八千裡先扣一項。
兩邊的見證人在前櫃外坐下。陸將自己名下那張北街產契展開,對的是這座小倉與後閣,不是陸氏商號的總倉。周點足銀票,陸逐張看過,讓沈念出票上可兌的號名,又請見證人按張數看清。
八張,各一千。
陸親手簽了交付,將產契與兩把門匙一併交周。周接住匙,在門上各試了一遍,關門又開,陸將自己那份已簽的買賣契收起;原產契已由周收了。工人這才在後閣架起梯,刷掉了那只烏龜。
沈問周,若以後陸還想買回來,能不能先問一聲。
周朝工人手裡的鋸子看去。
「你們過了今日再來,裡頭便不是這個樣子。以後要買,按以後的價;我若不賣,也別拿今天這張找我。」
陸沒有再問。他讓沈將買賣契副份放進右手提的小包,原來掛匙的腰側空了出來。
去德裕的路上,沈故意走慢。他以為陸會再回一次頭,陸卻只問車站午前補款的時刻,說先把今日該做的做完。
德裕程掌櫃驗過八張銀票,當面兌入陸自己新開的帳戶,八千元全數落在陸名下。陸取一百元零用,存簿留下七千九百,這才把昨日寫過的預算紙拿出來。林按原約在號裡等,今日要同他們一起去補自己的票。
救護安置一千六,南北查訪一千四,運棧押款兩千八,工錢與貨損預備兩千二。林絮在旁將今日要付的格子留出來,問這四份裡先動哪兩份。陸指了救護和查訪,另外兩份暫留著。
陸先數出三元給沈。
「昨日你付的訂,我看過了。這趟北訪的三十元,我從查訪這份出。你先收回三,餘二十七現在補。」
沈接了。沒有把朋友肯出的錢再推回去,自己的小本上,三元訂後面添了已還。手邊八十一元三角,成了八十四元三角,鄭的二角郵費仍另記待還。
十一時前,櫃員收足二十七元,劃銷留位聯,換出三張二十日的正式聯票。陸將票放進小包,又問河口住處:兩床一間、單床一間,一夜八元,到時另付。這一回,三個人的路都已訂下。
林說自己要靠內那間單床,讓櫃員另記,不將三個人塞進一間便當都睡得了。新票由沈收好。陸那張錯過八日船的舊票,這回仍從自己胸袋取出看了一眼,便另夾進小包,沒有混在三張新票裡。
到診所時,錢大夫正在替張有福換額上的布。陸把二十元放到桌上,請另記作自己新墊的診護押款,鄭原先沈付的六元不退、不改成陸早已付的錢,等人治完各按實用結。
歇腳所的管事也來了,帶著四個人的飯床頁。十二日商會濟急額出過,十三至十五日先暫記墊著,每人每日一元,三日十二元,今日得結;若四人還住,十六日起至十九日那四天,再要十六。
陸將二十八元交給他。管事當面分兩行收,一行還前三日,一行預後四日,並沒替胡六他們在船工領清紙上按個印。
胡六本在廊下等,聽見自己的名字,抓著藥方布包走來,說不要替他把那一筆工錢也寫掉。
陸指剛開的飯床收條給他看,後四日預到十九日,沒有領船工那一欄。胡六自己看完,這才將布包提回腿邊,問錢大夫能不能替母親看一下方上那兩個字。
錢大夫接過,只替他辨清模糊的兩個藥名字,讓他帶回去交給實際看診的大夫。胡六連說兩聲記得,將藥方重新裹進布裡。
陸將二十二元零錢收好,存簿裡還有七千九百。四個預備數底下,他只勾今日真付的幾筆,筆在尚未動的地方停了一會兒。賣掉倉門,事情也沒有就此辦完。
午後,林先回街角接自己的客人;搬工拿回長順親收四箱一桌的短記。陸看過,付過的兩元不再付第二遍,將斷角筆架取出,在診所外桌上試著擱了一支筆。
筆往缺口滑了滑,停住。
沈問他要不要找人補,陸說先留著,原先在倉裡就這樣,沒壞到不能用。
街口傳來一陣鋸木聲。沈轉頭朝北街那一側望,只看見木料行的平車往巷裡去,看不見倉門;他也說不準這一聲出自哪個院子。
陸將筆架收回包,讓出自己坐的半張凳。
「坐一會兒。」他說,「等我把這幾行寫完。」
買主帶來的工人站在梯上,蘸著白灰,一下便蓋住半個殼。陸承晏抬頭,嘴唇動了一下,右手還按著前櫃上自己那份已簽的買賣契。
沈見舟望向他。
「八歲畫的。」陸說,「我父親叫人洗過一次,洗不掉。」
工人又刷了一筆。剩下的兩隻腳也不見了。
十一月十六日上午,北街小倉。半個時辰前,產契尚未交手,買主先請人量哪一道隔板要拆。那只烏龜所在的後閣,過午便要同旁邊的貨間打通,成為木料行堆長板的地方。
「我可沒說能留著。」買主周廣成從後閣走來,將八千元銀票放到前櫃上,「今日交清,今日交鑰匙。少搬一箱,工人過午就開不成工。」
陸點頭。他昨日已告訴沈,兩個來看的人,一個只肯七千六,一個只問租。周十一日說能談九千二,到真正出錢時,只肯八千,條件是當日清屋,沒有替他留一扇門的說法。
沈將產契推回陸面前,沒替他接價。
「我那邊可以先拿一部分。」
陸看了他一會兒,右手離開契,摸到自己左肩外的新布,輕輕壓了一下,又停住。
「不是為了今天能不能補三張票。」他說,「能交回貨主的,這幾日已交。剩我這四箱和一張桌,守著門,也不會有一批貨自己走回來。」
他將四箱私物的單子放到門邊,指給請來的搬工。箱子和自己用過的小桌都要送回陸宅自己那間房,請長順按原話接,不許擱到家庫說已捐回去了。左肩不能使力,他便退在一旁,逐箱說哪邊朝上,沒伸手去抬。
搬工抬到最後那張桌時,抽屜滑出半截。裡面有一只斷了角的木筆架,陸用右手取出,塞進自己外套袋裡。
「這個算我的,不在屋契裡。」
周說他買的是倉,連那張桌也不稀罕,倒請他快些把門邊騰出來。
沈幫搬工把空車轉過窄口,看著四箱與桌子確實上了車。陸從自己的舊私袋裡付兩元搬送費,買主沒替他出這一筆,也沒從八千裡先扣一項。
兩邊的見證人在前櫃外坐下。陸將自己名下那張北街產契展開,對的是這座小倉與後閣,不是陸氏商號的總倉。周點足銀票,陸逐張看過,讓沈念出票上可兌的號名,又請見證人按張數看清。
八張,各一千。
陸親手簽了交付,將產契與兩把門匙一併交周。周接住匙,在門上各試了一遍,關門又開,陸將自己那份已簽的買賣契收起;原產契已由周收了。工人這才在後閣架起梯,刷掉了那只烏龜。
沈問周,若以後陸還想買回來,能不能先問一聲。
周朝工人手裡的鋸子看去。
「你們過了今日再來,裡頭便不是這個樣子。以後要買,按以後的價;我若不賣,也別拿今天這張找我。」
陸沒有再問。他讓沈將買賣契副份放進右手提的小包,原來掛匙的腰側空了出來。
去德裕的路上,沈故意走慢。他以為陸會再回一次頭,陸卻只問車站午前補款的時刻,說先把今日該做的做完。
德裕程掌櫃驗過八張銀票,當面兌入陸自己新開的帳戶,八千元全數落在陸名下。陸取一百元零用,存簿留下七千九百,這才把昨日寫過的預算紙拿出來。林按原約在號裡等,今日要同他們一起去補自己的票。
救護安置一千六,南北查訪一千四,運棧押款兩千八,工錢與貨損預備兩千二。林絮在旁將今日要付的格子留出來,問這四份裡先動哪兩份。陸指了救護和查訪,另外兩份暫留著。
陸先數出三元給沈。
「昨日你付的訂,我看過了。這趟北訪的三十元,我從查訪這份出。你先收回三,餘二十七現在補。」
沈接了。沒有把朋友肯出的錢再推回去,自己的小本上,三元訂後面添了已還。手邊八十一元三角,成了八十四元三角,鄭的二角郵費仍另記待還。
十一時前,櫃員收足二十七元,劃銷留位聯,換出三張二十日的正式聯票。陸將票放進小包,又問河口住處:兩床一間、單床一間,一夜八元,到時另付。這一回,三個人的路都已訂下。
林說自己要靠內那間單床,讓櫃員另記,不將三個人塞進一間便當都睡得了。新票由沈收好。陸那張錯過八日船的舊票,這回仍從自己胸袋取出看了一眼,便另夾進小包,沒有混在三張新票裡。
到診所時,錢大夫正在替張有福換額上的布。陸把二十元放到桌上,請另記作自己新墊的診護押款,鄭原先沈付的六元不退、不改成陸早已付的錢,等人治完各按實用結。
歇腳所的管事也來了,帶著四個人的飯床頁。十二日商會濟急額出過,十三至十五日先暫記墊著,每人每日一元,三日十二元,今日得結;若四人還住,十六日起至十九日那四天,再要十六。
陸將二十八元交給他。管事當面分兩行收,一行還前三日,一行預後四日,並沒替胡六他們在船工領清紙上按個印。
胡六本在廊下等,聽見自己的名字,抓著藥方布包走來,說不要替他把那一筆工錢也寫掉。
陸指剛開的飯床收條給他看,後四日預到十九日,沒有領船工那一欄。胡六自己看完,這才將布包提回腿邊,問錢大夫能不能替母親看一下方上那兩個字。
錢大夫接過,只替他辨清模糊的兩個藥名字,讓他帶回去交給實際看診的大夫。胡六連說兩聲記得,將藥方重新裹進布裡。
陸將二十二元零錢收好,存簿裡還有七千九百。四個預備數底下,他只勾今日真付的幾筆,筆在尚未動的地方停了一會兒。賣掉倉門,事情也沒有就此辦完。
午後,林先回街角接自己的客人;搬工拿回長順親收四箱一桌的短記。陸看過,付過的兩元不再付第二遍,將斷角筆架取出,在診所外桌上試著擱了一支筆。
筆往缺口滑了滑,停住。
沈問他要不要找人補,陸說先留著,原先在倉裡就這樣,沒壞到不能用。
街口傳來一陣鋸木聲。沈轉頭朝北街那一側望,只看見木料行的平車往巷裡去,看不見倉門;他也說不準這一聲出自哪個院子。
陸將筆架收回包,讓出自己坐的半張凳。
「坐一會兒。」他說,「等我把這幾行寫完。」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6章 這次,話當面說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