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們封一條路,我另找一條
夥計把三個座位劃去了。
就在沈見舟面前。筆尖一斜,剛才還答應替他們查的二十日北上客位,變成了紙上三條黑線。
「沒位?」林絮問。
她指向櫃邊新掛的餘票牌。上頭還有八。
夥計將那牌翻了個面,沒有再說剛才的話。另一位客人帶著兩只行李箱進來,他卻立刻招呼,問要哪日的船。
十一月十五日早上,順昌船行。陸承晏把仍未交出去的票錢收回,說先別在這裡耗。
沈順著他的目光往院裡看。陸崇山站在一車封好的貨旁,正在同掌櫃談話。貨箱牌都寫著北支行號,他手裡拿著貨簽,見三人出來,還朝林手上的本子點了一下。
「下期總約沒談定的時候,不好拿舊名義搭人。」他說。
「我們問三張客票。」沈道,「沒問你借名義。」
掌櫃把貨簽接過去,眼睛只看自己那一面。崇山便將下一批十六票貨也提起來,說船艙若都留去接不相干的人,他可以叫貨主換行。
那不是一張能封全港的公文。貨還堆在掌櫃院裡,讓不讓人搭這一班,他已在兩樁生意之間選了一樁。
沈走回櫃前,請夥計別再把沒位說給他們聽。夥計抬眼,手掌按在自己剛劃過的紙上,說這三位的客生意,今日不接。
林合起本子。三人一元也沒交,倒把快班原報三人十八元、二十一日晚到津埠的時刻留了下來。
院門旁兩個幫工忽然走近,其中一個伸手去拉沈,說崇山先生還有話,回裡頭坐一會兒。
陸用右臂隔開他的手,讓沈先過窄門。那人往旁邊擠,抓上陸左邊披著的衣襟,往回一扯。
陸的臉一下白了。他沒用傷臂去扳人,只將右手卡在門柱旁,擋住第二個要進來的身子。沈轉回來,用雙手將那只抓衣襟的手掰開;林已向外頭等貨的腳夫喊,請他們看住門,別讓人把三個買票的客拖進去。
門外幾個人停了下來。掌櫃終於喝住幫工,說自己的票不賣,院門也不必關。
崇山沒有伸手攔。他將貨簽換到另一隻手,說急什麼,商路又不是說不要就不要。
沈扶著陸走下臺階,才回了一句:「那就請你守好這一條。」
陸左肩的布邊洇出一點紅。沈想先送他去診所,他卻看著林本上另一家船行的名字,說那裡離得近,問完便去。
第二家果然也不肯接。掌櫃指著櫃裡一張換艙函,承認北支昨日放了話:接沈、陸這三人的下一段轉運,就別再替他們攬貨。這家大半貨源仰賴北支,他不打算拿店裡十幾口人的工錢去試。
林問有沒有不接那份貨的船。
「我家沒有。別家,你們自己問。」
沈將原先畫在紙上的直線劃掉。走不成的,是眼前兩家人的這條水路,不是世上忽然只剩一張船票。
出門後,陸還要往鐵路接洽處走。沈攔住他,這次沒同他講價,直接請林到街口叫車。車夫問誰付,沈說自己,半元在車到診所時便給了,從舊袋五十三元八角支,剩五十三元三角。
錢大夫拆看肩布,說原口子牽裂了一小處,重新洗包,命他兩日內別提重物、別拉車,也別再用自己的肩堵門。陸當面付一元換藥,將右手縮回自己膝上,好一會兒才問沈,堵門是不是也該算苦力。
沈將找回的零錢放回袋裡:「算。今日先歇業。」
林將院門被扯的經過另寫一頁,自己到近街巡房具名交了,回來說值員收下要問門外見者,沒有當場替他們定誰指使。她留著自己本上那份,再把三人的要求抄成一行:二十日出發,到津埠,三個成人客位,普通行李;不借陸氏總約。
陸靠著椅背看她寫。她問他河口換乘要留幾個時辰,他沒逞強說一路不差,請她到櫃上先問夜渡是否真能接,接不上便留一晚,別只靠自己從前跑過的時刻。
姜玉蘭這時按約帶冊到了。昨日沈請診所夥計替自己約她,再問川與禾的轉送後頁。她在換藥間外把後頁展開,讓沈看一九〇一年兩家受託行號:津埠余家、北都段家,地址都是當年的。她只允他抄這兩行,原冊仍收自己袋裡。
「去問現在住誰,別拿二十七年前的門牌當今人還在。」她說。
沈將兩行和年月一併記好,沒先替那兩個孩子叫現在的名字。
鄭在裡頭聽見問船,問是不是要先去河西找那五個。診所夥計取來方巡員昨日留下的短箋交沈,他讀完在簾邊說給鄭:同僚到過河西煤場,場裡夥計說那批卸煤人手已挪走,還在查誰接的車,未證五人現況。沈讀完,把短箋交回夥計收進診所櫃裡。
「那五個的事還在這裡追。」沈說,「二十日那趟,是按姜今日這兩行,先往津埠問當年接轉行號的舊去處。出門前,這邊要交清誰照看誰,不是先把你們擱下。」
鄭點頭,把今日藥碗端穩,沒因聽見一個河西地名就說人還在。
沈同林去接洽處時,車站外正有一列南來貨車靠站。兩人等過行李車推完,才進售票間。櫃員查過二十日列車的可售客位,又翻河口普通客渡留位冊,給他們看還能連上的那一班。
二十日上午從南港發車,傍晚到河口,留一晚等二十一日上午普通客渡,二十二日晚入津埠。不是順昌二十一日晚到的快班,三人共三十元,比原快班多十二。
林先問留一晚的住費包不包。櫃員說不包,河口候船棧房自行付,不能在三十元裡再尋。
沈看見她將這一項另圈出來。
林問是否也要貨主擔保才能買,櫃員答普通聯票按三名本人售,不必拿誰的總約來簽;這趟河口渡船也不是順昌的。艙位今日能留,三人先付三元訂,明日午前補二十七,過時便退位,訂款不退。
沈同林對了一遍出發日,沒有拿陸那張早已過期的北上票來抵。他從新款剩的三十一元裡數出三元,留下二十八元,櫃員開三張留位聯,逐張寫沈、陸、林的名字,連同補款期限交給他。
「明日能補?」林問。
「我有。」沈說,「不讓這一夜空過。」
存簿裡的錢仍是他自己的,他並沒有答應靠陸賣倉才有明日。至於誰負哪段旅費,等陸看過這條路,再把實付的說清。舊袋五十三元三角、新款二十八,現在手邊八十一元三角;存簿四千九百沒動。
傍晚兩人回診所,陸還坐在那張椅上,見他們回來,說自己今日的路只走到這兒,沒再去碼頭。他接過三張留位聯,將二十日出發、二十二日晚到的兩處各看一遍,說河口那一夜的住錢明日也要問實。
「你今天動了幾下左肩?」沈問。
「除了被扯那下,沒有。」
沈將三張聯一同收回,夾進自己的小本。八日錯過的那班,不能拿來抵眼前這三個位子。
窗外有卸貨的哨聲。沈問陸明日幾時去北街倉,陸答早上,鑰匙還在自己身上。
沈把答應明日補的二十七元記在留位聯背面,合起小本。那條直達水路的黑線仍在紙上,他這次從旁邊另畫了一段,先到河口。
就在沈見舟面前。筆尖一斜,剛才還答應替他們查的二十日北上客位,變成了紙上三條黑線。
「沒位?」林絮問。
她指向櫃邊新掛的餘票牌。上頭還有八。
夥計將那牌翻了個面,沒有再說剛才的話。另一位客人帶著兩只行李箱進來,他卻立刻招呼,問要哪日的船。
十一月十五日早上,順昌船行。陸承晏把仍未交出去的票錢收回,說先別在這裡耗。
沈順著他的目光往院裡看。陸崇山站在一車封好的貨旁,正在同掌櫃談話。貨箱牌都寫著北支行號,他手裡拿著貨簽,見三人出來,還朝林手上的本子點了一下。
「下期總約沒談定的時候,不好拿舊名義搭人。」他說。
「我們問三張客票。」沈道,「沒問你借名義。」
掌櫃把貨簽接過去,眼睛只看自己那一面。崇山便將下一批十六票貨也提起來,說船艙若都留去接不相干的人,他可以叫貨主換行。
那不是一張能封全港的公文。貨還堆在掌櫃院裡,讓不讓人搭這一班,他已在兩樁生意之間選了一樁。
沈走回櫃前,請夥計別再把沒位說給他們聽。夥計抬眼,手掌按在自己剛劃過的紙上,說這三位的客生意,今日不接。
林合起本子。三人一元也沒交,倒把快班原報三人十八元、二十一日晚到津埠的時刻留了下來。
院門旁兩個幫工忽然走近,其中一個伸手去拉沈,說崇山先生還有話,回裡頭坐一會兒。
陸用右臂隔開他的手,讓沈先過窄門。那人往旁邊擠,抓上陸左邊披著的衣襟,往回一扯。
陸的臉一下白了。他沒用傷臂去扳人,只將右手卡在門柱旁,擋住第二個要進來的身子。沈轉回來,用雙手將那只抓衣襟的手掰開;林已向外頭等貨的腳夫喊,請他們看住門,別讓人把三個買票的客拖進去。
門外幾個人停了下來。掌櫃終於喝住幫工,說自己的票不賣,院門也不必關。
崇山沒有伸手攔。他將貨簽換到另一隻手,說急什麼,商路又不是說不要就不要。
沈扶著陸走下臺階,才回了一句:「那就請你守好這一條。」
陸左肩的布邊洇出一點紅。沈想先送他去診所,他卻看著林本上另一家船行的名字,說那裡離得近,問完便去。
第二家果然也不肯接。掌櫃指著櫃裡一張換艙函,承認北支昨日放了話:接沈、陸這三人的下一段轉運,就別再替他們攬貨。這家大半貨源仰賴北支,他不打算拿店裡十幾口人的工錢去試。
林問有沒有不接那份貨的船。
「我家沒有。別家,你們自己問。」
沈將原先畫在紙上的直線劃掉。走不成的,是眼前兩家人的這條水路,不是世上忽然只剩一張船票。
出門後,陸還要往鐵路接洽處走。沈攔住他,這次沒同他講價,直接請林到街口叫車。車夫問誰付,沈說自己,半元在車到診所時便給了,從舊袋五十三元八角支,剩五十三元三角。
錢大夫拆看肩布,說原口子牽裂了一小處,重新洗包,命他兩日內別提重物、別拉車,也別再用自己的肩堵門。陸當面付一元換藥,將右手縮回自己膝上,好一會兒才問沈,堵門是不是也該算苦力。
沈將找回的零錢放回袋裡:「算。今日先歇業。」
林將院門被扯的經過另寫一頁,自己到近街巡房具名交了,回來說值員收下要問門外見者,沒有當場替他們定誰指使。她留著自己本上那份,再把三人的要求抄成一行:二十日出發,到津埠,三個成人客位,普通行李;不借陸氏總約。
陸靠著椅背看她寫。她問他河口換乘要留幾個時辰,他沒逞強說一路不差,請她到櫃上先問夜渡是否真能接,接不上便留一晚,別只靠自己從前跑過的時刻。
姜玉蘭這時按約帶冊到了。昨日沈請診所夥計替自己約她,再問川與禾的轉送後頁。她在換藥間外把後頁展開,讓沈看一九〇一年兩家受託行號:津埠余家、北都段家,地址都是當年的。她只允他抄這兩行,原冊仍收自己袋裡。
「去問現在住誰,別拿二十七年前的門牌當今人還在。」她說。
沈將兩行和年月一併記好,沒先替那兩個孩子叫現在的名字。
鄭在裡頭聽見問船,問是不是要先去河西找那五個。診所夥計取來方巡員昨日留下的短箋交沈,他讀完在簾邊說給鄭:同僚到過河西煤場,場裡夥計說那批卸煤人手已挪走,還在查誰接的車,未證五人現況。沈讀完,把短箋交回夥計收進診所櫃裡。
「那五個的事還在這裡追。」沈說,「二十日那趟,是按姜今日這兩行,先往津埠問當年接轉行號的舊去處。出門前,這邊要交清誰照看誰,不是先把你們擱下。」
鄭點頭,把今日藥碗端穩,沒因聽見一個河西地名就說人還在。
沈同林去接洽處時,車站外正有一列南來貨車靠站。兩人等過行李車推完,才進售票間。櫃員查過二十日列車的可售客位,又翻河口普通客渡留位冊,給他們看還能連上的那一班。
二十日上午從南港發車,傍晚到河口,留一晚等二十一日上午普通客渡,二十二日晚入津埠。不是順昌二十一日晚到的快班,三人共三十元,比原快班多十二。
林先問留一晚的住費包不包。櫃員說不包,河口候船棧房自行付,不能在三十元裡再尋。
沈看見她將這一項另圈出來。
林問是否也要貨主擔保才能買,櫃員答普通聯票按三名本人售,不必拿誰的總約來簽;這趟河口渡船也不是順昌的。艙位今日能留,三人先付三元訂,明日午前補二十七,過時便退位,訂款不退。
沈同林對了一遍出發日,沒有拿陸那張早已過期的北上票來抵。他從新款剩的三十一元裡數出三元,留下二十八元,櫃員開三張留位聯,逐張寫沈、陸、林的名字,連同補款期限交給他。
「明日能補?」林問。
「我有。」沈說,「不讓這一夜空過。」
存簿裡的錢仍是他自己的,他並沒有答應靠陸賣倉才有明日。至於誰負哪段旅費,等陸看過這條路,再把實付的說清。舊袋五十三元三角、新款二十八,現在手邊八十一元三角;存簿四千九百沒動。
傍晚兩人回診所,陸還坐在那張椅上,見他們回來,說自己今日的路只走到這兒,沒再去碼頭。他接過三張留位聯,將二十日出發、二十二日晚到的兩處各看一遍,說河口那一夜的住錢明日也要問實。
「你今天動了幾下左肩?」沈問。
「除了被扯那下,沒有。」
沈將三張聯一同收回,夾進自己的小本。八日錯過的那班,不能拿來抵眼前這三個位子。
窗外有卸貨的哨聲。沈問陸明日幾時去北街倉,陸答早上,鑰匙還在自己身上。
沈把答應明日補的二十七元記在留位聯背面,合起小本。那條直達水路的黑線仍在紙上,他這次從旁邊另畫了一段,先到河口。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5章 八千元,和一扇回不去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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