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寫平安,也能把信寄回去
鄭魯生把那個「傷」字劃掉了。
筆尖刮破一點紙,他伸手去抹,指腹也黑了。沈見舟沒另抽新紙,只把墨瓶往遠處挪,等他說。
「寫平安。」鄭道,「她看了不慌。」
「寫你在哪裡?」
「照舊,南港。」
「南港哪裡?」
鄭看向床腳,那只右腳還裹在布裡,過了一會兒,說先別寫診所。
十一月十四日下午,錢氏診所。沈攤開的是替他寫回妻子的信,不是給巡房的被扣經過。鄭的工錢單仍在自己內襟,夾著它的手只露一小半,彷彿怕妻子也看見那個還沒有按下的領清印。
沈把筆擱下:「那回信寄哪裡?」
鄭不答。他將蓋腿的薄毯往上拉了一截。
窗外有人在喊買炭。沈一早也在找床,方才趕來時,手背還留著搬箱磨出的紅印。今晨客棧掌櫃交回他的行李牌和舊衣箱,在簿上劃去了房號,六日晚至昨夜八夜十六元已清,沒再添一夜。
山坡屋主已換了那兩片瓦,還在屋脊澆了一瓢水。沈與林站在內屋看,水從簷外落下,這一瓢沒有落進屋裡。他付首月八元,取了十四日起算的收據與門鑰匙。又在舊物鋪挑一張小床、舊棉褥,合十二元,當場付了,請拉車的夥計從客棧、街角一路收上衣箱、父箱和母匣,連床褥一道搬去,車腳一元另給。
父親的箱子從街角窗邊移到新屋牆角;母親那只木匣,也從合用間的櫃角取了出來。那是九日晚吃過飯,沈自己抱回租間收好的。父母各留的東西,如今隔著一隻新買的床腳,擱在同一間屋裡。
林幫他把衣箱放到新床邊。父親的船邊照片,他本想一同拿;方才在街角,林說先別搬得一處都空了,他便將相框留在原來窗內。她的桌櫃仍在街角,並沒有跟他的行李一同過門。
一早八元房租、十二元床褥、一元車腳,沈從昨日取的那疊五十二元裡付,還剩三十一;舊袋五十四和存簿四千九百都沒動。他剛覺得總算能在自己屋裡睡一晚,鄭便把傷字劃去了。
沈望著那道黑痕,忽然不想用一張乾淨紙替它遮過去。
「她要是回信,我替你收,再轉給你也行。」他說,「可是信上的人得真找得著。」
鄭抬眼:「你不嫌煩?」
「煩。我的床今日才搬好,沒打算兼開郵局。」
鄭咧了咧嘴,又沒笑成。
「春桃在永安鎮,河東那個。」他低聲道,「她上回說屋後的網破了,要我回去補。我回她說快了。每回都快了。」
沈問全府縣、街與門牌。鄭這才鬆開衣襟,說是河東縣永安鎮柳渡街三號,老渡口往東第三家,門前歪榆樹。信上收信人寫魏春桃,再添鄭家。他還請沈找林幫看封上的字,別把寄回去的地方抄錯。
「她不識幾個字。找人念,若念出診所……」
沈將筆遞過去。
「那一句,你自己挑。」
鄭握著筆,比方才握工錢單還緊。他在被劃去的字旁邊重新落下一個傷,寫得歪,右邊幾乎擠到紙邊。
「別寫得像要死。」
「那你告訴她,現在能做什麼。」
「能吃飯,能罵胡六。」
沈照寫。鄭看他竟真把罵胡六寫上,伸手想攔,沈已把那行念出來。旁床的張有福聽見,捂著額頭笑了一聲,說胡六午前來看過自己,連他挑一張靠窗的床也要罵。
鄭終於笑了,然後自己把欠薪兩字加上。
「我不是拿了錢不肯回。」他說,「這句也要。」
沈一行行記。鄭右腳還在養,船工未領,自己在北街錢氏診所,想讓她先知道人活著。若想來看,白天到;路費不夠,就先回一封,別為趕來,夜裡冒險雇渡船。
沈問診所夥計,是否肯收他的回信。夥計叫他把北街門牌寫全,又問鄭往後若離開,得留下能找著的去處,別只叫人四處跑。鄭連聲應下,這才把診所地址添上。
傍晚沈將這張有改字的草稿帶回街角租間,坐在林原來那張桌旁,另抄一份。林在對面算自己的客帳,依鄭所請替他看封上的地址,將沈寫漏的一個縣字補全。她看他短短一張信又抄一遍,問是不是還不滿意。
「他要留的話,我沒抄全。」沈說。
她把信封交回,讓開桌上能平放整張紙的地方,繼續算自己的帳。
沈抄完,提著信又回診所,從頭念給鄭聽。鄭叫他將補網那句往前挪,說妻子得先知道自己沒把那張網忘了,才會肯往後聽。
「還有,到時我自己補。不是給她寄一張買新網的空話。」
沈換了那兩行,鄭用沒沾墨的手指沿紙摸了一遍,在末尾親手寫鄭魯生。他沒再添平安兩字,自己把信折起,裝入沈從北都帶來、一直留在稿袋裡的空信封。
郵資沈先替他墊,說照夜收處掛號價二角一併寄,記在稿袋裡那張小費用紙上。鄭答應領到自己的工錢便還,沒有叫他去找陸家報。
夜裡八時,沈到南港郵局還開著的夜收窗口。局員將河東縣、永安鎮與柳渡街三號各看一遍,又問掛號信是否由魏春桃本人收。沈照鄭交代的話答,請仍以魏春桃為收信人,鄭家是門戶註記。
「明早出袋。到鎮上通常兩三日,轉到門口還看當地投遞。回程也是,別讓人後日就在這兒等。」
沈付了二角,局員當面貼票、銷記,將信放進待封的南港出郵格。沈收好交寄小票,才把自己小袋裡五十四餘五十三元八角寫下。費用紙上另留了一行:鄭郵二角,待還。
出門時他摸到內袋另一封信,紙邊那點鹽仍有些硬。十月二十八日鄭托老周帶出的那封,一路將他從北都叫回來,如今還按原折痕留在他身上。
今晚寄出去的新信,沒有沾血。
街角燈已暗一盞。沈沒再回去擾林算帳,沿山坡走到自己的門前,取出今日才到手的鑰匙。屋裡只有一張床和幾只箱,灶上還沒有火,他將交寄小票放到床頭,先推了一下那張床。
不晃。
他這才坐下,慢慢把走了一天的鞋脫了。
筆尖刮破一點紙,他伸手去抹,指腹也黑了。沈見舟沒另抽新紙,只把墨瓶往遠處挪,等他說。
「寫平安。」鄭道,「她看了不慌。」
「寫你在哪裡?」
「照舊,南港。」
「南港哪裡?」
鄭看向床腳,那只右腳還裹在布裡,過了一會兒,說先別寫診所。
十一月十四日下午,錢氏診所。沈攤開的是替他寫回妻子的信,不是給巡房的被扣經過。鄭的工錢單仍在自己內襟,夾著它的手只露一小半,彷彿怕妻子也看見那個還沒有按下的領清印。
沈把筆擱下:「那回信寄哪裡?」
鄭不答。他將蓋腿的薄毯往上拉了一截。
窗外有人在喊買炭。沈一早也在找床,方才趕來時,手背還留著搬箱磨出的紅印。今晨客棧掌櫃交回他的行李牌和舊衣箱,在簿上劃去了房號,六日晚至昨夜八夜十六元已清,沒再添一夜。
山坡屋主已換了那兩片瓦,還在屋脊澆了一瓢水。沈與林站在內屋看,水從簷外落下,這一瓢沒有落進屋裡。他付首月八元,取了十四日起算的收據與門鑰匙。又在舊物鋪挑一張小床、舊棉褥,合十二元,當場付了,請拉車的夥計從客棧、街角一路收上衣箱、父箱和母匣,連床褥一道搬去,車腳一元另給。
父親的箱子從街角窗邊移到新屋牆角;母親那只木匣,也從合用間的櫃角取了出來。那是九日晚吃過飯,沈自己抱回租間收好的。父母各留的東西,如今隔著一隻新買的床腳,擱在同一間屋裡。
林幫他把衣箱放到新床邊。父親的船邊照片,他本想一同拿;方才在街角,林說先別搬得一處都空了,他便將相框留在原來窗內。她的桌櫃仍在街角,並沒有跟他的行李一同過門。
一早八元房租、十二元床褥、一元車腳,沈從昨日取的那疊五十二元裡付,還剩三十一;舊袋五十四和存簿四千九百都沒動。他剛覺得總算能在自己屋裡睡一晚,鄭便把傷字劃去了。
沈望著那道黑痕,忽然不想用一張乾淨紙替它遮過去。
「她要是回信,我替你收,再轉給你也行。」他說,「可是信上的人得真找得著。」
鄭抬眼:「你不嫌煩?」
「煩。我的床今日才搬好,沒打算兼開郵局。」
鄭咧了咧嘴,又沒笑成。
「春桃在永安鎮,河東那個。」他低聲道,「她上回說屋後的網破了,要我回去補。我回她說快了。每回都快了。」
沈問全府縣、街與門牌。鄭這才鬆開衣襟,說是河東縣永安鎮柳渡街三號,老渡口往東第三家,門前歪榆樹。信上收信人寫魏春桃,再添鄭家。他還請沈找林幫看封上的字,別把寄回去的地方抄錯。
「她不識幾個字。找人念,若念出診所……」
沈將筆遞過去。
「那一句,你自己挑。」
鄭握著筆,比方才握工錢單還緊。他在被劃去的字旁邊重新落下一個傷,寫得歪,右邊幾乎擠到紙邊。
「別寫得像要死。」
「那你告訴她,現在能做什麼。」
「能吃飯,能罵胡六。」
沈照寫。鄭看他竟真把罵胡六寫上,伸手想攔,沈已把那行念出來。旁床的張有福聽見,捂著額頭笑了一聲,說胡六午前來看過自己,連他挑一張靠窗的床也要罵。
鄭終於笑了,然後自己把欠薪兩字加上。
「我不是拿了錢不肯回。」他說,「這句也要。」
沈一行行記。鄭右腳還在養,船工未領,自己在北街錢氏診所,想讓她先知道人活著。若想來看,白天到;路費不夠,就先回一封,別為趕來,夜裡冒險雇渡船。
沈問診所夥計,是否肯收他的回信。夥計叫他把北街門牌寫全,又問鄭往後若離開,得留下能找著的去處,別只叫人四處跑。鄭連聲應下,這才把診所地址添上。
傍晚沈將這張有改字的草稿帶回街角租間,坐在林原來那張桌旁,另抄一份。林在對面算自己的客帳,依鄭所請替他看封上的地址,將沈寫漏的一個縣字補全。她看他短短一張信又抄一遍,問是不是還不滿意。
「他要留的話,我沒抄全。」沈說。
她把信封交回,讓開桌上能平放整張紙的地方,繼續算自己的帳。
沈抄完,提著信又回診所,從頭念給鄭聽。鄭叫他將補網那句往前挪,說妻子得先知道自己沒把那張網忘了,才會肯往後聽。
「還有,到時我自己補。不是給她寄一張買新網的空話。」
沈換了那兩行,鄭用沒沾墨的手指沿紙摸了一遍,在末尾親手寫鄭魯生。他沒再添平安兩字,自己把信折起,裝入沈從北都帶來、一直留在稿袋裡的空信封。
郵資沈先替他墊,說照夜收處掛號價二角一併寄,記在稿袋裡那張小費用紙上。鄭答應領到自己的工錢便還,沒有叫他去找陸家報。
夜裡八時,沈到南港郵局還開著的夜收窗口。局員將河東縣、永安鎮與柳渡街三號各看一遍,又問掛號信是否由魏春桃本人收。沈照鄭交代的話答,請仍以魏春桃為收信人,鄭家是門戶註記。
「明早出袋。到鎮上通常兩三日,轉到門口還看當地投遞。回程也是,別讓人後日就在這兒等。」
沈付了二角,局員當面貼票、銷記,將信放進待封的南港出郵格。沈收好交寄小票,才把自己小袋裡五十四餘五十三元八角寫下。費用紙上另留了一行:鄭郵二角,待還。
出門時他摸到內袋另一封信,紙邊那點鹽仍有些硬。十月二十八日鄭托老周帶出的那封,一路將他從北都叫回來,如今還按原折痕留在他身上。
今晚寄出去的新信,沒有沾血。
街角燈已暗一盞。沈沒再回去擾林算帳,沿山坡走到自己的門前,取出今日才到手的鑰匙。屋裡只有一張床和幾只箱,灶上還沒有火,他將交寄小票放到床頭,先推了一下那張床。
不晃。
他這才坐下,慢慢把走了一天的鞋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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