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五千元,我要拿回來
五千元擺在桌上時,沈見舟先伸手摸了一下。
銀元很涼,成卷裹著紙,一卷卷排在五只錢匣裡,每匣一千。他原以為自己會說一句漂亮話,臨到眼前,卻只想把匣子往自己這邊拉。
「我拿。」
十一月十三日上午,德裕保管號。陸老夫人的手停在拐杖上,像是已準備好聽他推辭,連勸他的第一句都在嘴邊。沈這麼一答,她反倒沒接上。
陸承晏站在旁邊,左臂仍未伸進袖子,低頭咳了一聲,藏得不太像。
「你笑什麼?」沈問。
「沒有。怕你拉得太快,把放著銀匣的半邊桌子也拉走。」
沈看他一眼:「今日先拿我的。桌子誰的,待會兒問掌櫃。」
昨日傍晚,老夫人託趙掌事送來一封便箋。父親名下有筆五千元私款,仍隔存在德裕,另有一箱衣物與書。趙問沈是不是回宅拿,沈當面把德裕的地址問出來,約了今日往號裡取。
現在桌上除了銀元,還有當年的保管契。行遠的署名在末尾,條款寫明本金另存,留交許澄之子成年親領,不准併入陸家商號的週轉款。老夫人手裡那張,是一九一四年清理父親私產時的存款收據;德裕掌櫃程祿生拿出號裡留底,數額與號碼對得上。
沈逐行看。那張收據原在老夫人箱裡,她自己說,過去沒叫人拿給承晏看。
「我總想等家裡的事定了。」
沈沒有答。他不是今天才知道她會把一句等一等,用上許多年。
方才點銀之前,程掌櫃讓沈看兩人各自署名的核錄。昨日姜玉蘭帶來保管的生產冊,韓帶來收轉聯根,各對了相關抄件,原本仍由本人收回。陸承晏在更正交付約上簽明,原指名不再由自己領取;老夫人也簽認,那張舊收據所指的款一直沒有交出。
程將約翻到最後,問沈可看清了。這筆原私款各方同意的更正交付,列著桌上的五千與父親那箱私物。沈拿自己的北都舊聘書與住址給他核,簽完名字,才聽見管銀夥計開匣。官署戶籍的事,還在德裕這扇門以外。
不是前堂那把庫鑰匙換了一隻手。父親放在這裡的,原本就是這五千。
兩名管銀夥計當面點足,讓沈抽開紙卷複點。沈數著數著,忽然想起母親往北都寄的八十元。
八十元已夠他在一張陌生飯桌前坐上三個月。眼前這筆錢,母親若知道,恐怕會先問紙卷受潮沒有。
「再點一遍?」陸問。
沈將最後一卷壓住,抬頭道:「點。你想不點就拿五千?」
程掌櫃這回也笑了。
沈把身上原有的五十四元仍留在小袋裡,另請德裕把點明的五千元開成自己的新存簿。他當面另存,從中取出一百元,簿裡四千九百,取出的紙票另夾。德裕留下的是他新存的錢,不再是等家裡何時給他的舊隔存。
衣物箱也照單打開。父親的兩件舊衫,三本航記,一方磨缺角的硯,還有一張畫著河口沙洲的舊航圖。航記裡有靠岸時畫歪的泊位,硯沿一角積著乾墨,他用指腹擦了擦,沒擦掉。沈把每一件摸過,仍裝回木箱,留了新領取的清單。
老夫人看著他合箱,問今晚是否回宅吃飯。
「我先去看看我母親住過的屋子。」
她的手沿著拐杖往下挪了一寸,說車可以送。沈指了指門外早上自叫的車,半日兩元,約好回程付。號裡夥計將衣物箱搬上車,陸還要回北街問看倉的價,便先走了。
林絮拿著沈昨晚請舅抄的舊屋門牌,與沈雙福一道在車旁等。舅從修鞋攤趕來,說帶了一把秋娘在世的舊鑰匙,到了山坡卻沒有往鎖眼裡試。
門已換過,裡頭住著一家補傘的。沈在門外喊了一聲,女人抱著半捆傘骨出來,看見車上木箱,問他們是不是房東來收屋。
「還差五天才交租。」她說。
舅先解釋,這是從前住戶的孩子,來看一眼。
女人將傘骨往懷裡收了收,讓開門,說能看,別碰牆邊那盆漆。
屋子比沈記得的小。原來床擺的地方如今是修傘架,一個孩子趴在架下找滾落的竹釘。窗外那口缸已裂,倒扣著當墊腳,母親補衣時常坐的小凳也不在了。
沈伸手碰到門後一道淺刻。不是誰留給他的新字,只有從前他提水桶撞掉的木屑,漆補過,邊還在。
他看了一會兒,往後退開,讓女人把半捆傘骨擱回去。
下坡時舅問他,是不是想把房買回來。
沈說想,說完又停了一步。
他剛才看見那孩子把竹釘找著,捏在手裡,比捏銀元還小心。女人進屋第一件事,是把倒在門邊的一把傘扶回架上。
「先不買這間。」他說,「我想有個能擺我自己的床,不必叫別人把床搬走的地方。」
舅往坡邊指。另一間小屋原是木匠的,房東前幾日才在舅修鞋攤前問過有沒有人要租;屋主把鑰匙寄在隔鄰,當日可看。
三人看過屋,林推開窗,伸手摸窗臺漏水的舊印。沈先問兩間屋月租八元,是不是能煮飯。屋主趕來後,答後間有灶,房頂漏的兩片瓦他換;不換好,他們不交入住那一段租。
沈看了灶,又看了足夠放床的空角,和屋主定下十四日交屋看瓦。他從今日取的百元裡付三十元押,先取收據。首月八元,屋主請他明日看過修瓦、交屋時再付。
「你要把桌子搬來?」林問。
「不搬。你那裡還得接客。父親的箱子可否借放一夜?明日交屋我來搬。」
林說放窗邊,別擋她的櫃。
她這才從窗前轉身,說灶邊可以另添一把自己的椅子。沈想問她是偶爾來坐,還是往後也來,話到嘴邊卻又換成了會不會嫌煙。
林看了他片刻,說先讓房東把瓦換好。
下坡的車仍在等。他們先回街角,把父親衣物箱放到林讓出的窗邊。沈再付兩元車錢,請車夫送舅回修鞋攤,自己同林步行去北街客棧。六日晚住進來,到今晨七夜,每夜兩元,沈付清十四,又另付兩元續今晚,約明早退房。行李牌仍押櫃裡,舊小箱也留在原架,他請掌櫃取下,開鎖拿出稿袋,又鎖好交回去。
今日取出的百元,押三十、車兩元、客棧七夜十四加今晚兩元,還剩五十二;舊袋五十四未動,存簿四千九百。
沈提著稿袋出門,林伸手接了他卷在臂彎的大衣。他將那張明日交屋的收據放進自己的小本,忽然覺得明早起來,最要緊的是看看兩片瓦。
銀元很涼,成卷裹著紙,一卷卷排在五只錢匣裡,每匣一千。他原以為自己會說一句漂亮話,臨到眼前,卻只想把匣子往自己這邊拉。
「我拿。」
十一月十三日上午,德裕保管號。陸老夫人的手停在拐杖上,像是已準備好聽他推辭,連勸他的第一句都在嘴邊。沈這麼一答,她反倒沒接上。
陸承晏站在旁邊,左臂仍未伸進袖子,低頭咳了一聲,藏得不太像。
「你笑什麼?」沈問。
「沒有。怕你拉得太快,把放著銀匣的半邊桌子也拉走。」
沈看他一眼:「今日先拿我的。桌子誰的,待會兒問掌櫃。」
昨日傍晚,老夫人託趙掌事送來一封便箋。父親名下有筆五千元私款,仍隔存在德裕,另有一箱衣物與書。趙問沈是不是回宅拿,沈當面把德裕的地址問出來,約了今日往號裡取。
現在桌上除了銀元,還有當年的保管契。行遠的署名在末尾,條款寫明本金另存,留交許澄之子成年親領,不准併入陸家商號的週轉款。老夫人手裡那張,是一九一四年清理父親私產時的存款收據;德裕掌櫃程祿生拿出號裡留底,數額與號碼對得上。
沈逐行看。那張收據原在老夫人箱裡,她自己說,過去沒叫人拿給承晏看。
「我總想等家裡的事定了。」
沈沒有答。他不是今天才知道她會把一句等一等,用上許多年。
方才點銀之前,程掌櫃讓沈看兩人各自署名的核錄。昨日姜玉蘭帶來保管的生產冊,韓帶來收轉聯根,各對了相關抄件,原本仍由本人收回。陸承晏在更正交付約上簽明,原指名不再由自己領取;老夫人也簽認,那張舊收據所指的款一直沒有交出。
程將約翻到最後,問沈可看清了。這筆原私款各方同意的更正交付,列著桌上的五千與父親那箱私物。沈拿自己的北都舊聘書與住址給他核,簽完名字,才聽見管銀夥計開匣。官署戶籍的事,還在德裕這扇門以外。
不是前堂那把庫鑰匙換了一隻手。父親放在這裡的,原本就是這五千。
兩名管銀夥計當面點足,讓沈抽開紙卷複點。沈數著數著,忽然想起母親往北都寄的八十元。
八十元已夠他在一張陌生飯桌前坐上三個月。眼前這筆錢,母親若知道,恐怕會先問紙卷受潮沒有。
「再點一遍?」陸問。
沈將最後一卷壓住,抬頭道:「點。你想不點就拿五千?」
程掌櫃這回也笑了。
沈把身上原有的五十四元仍留在小袋裡,另請德裕把點明的五千元開成自己的新存簿。他當面另存,從中取出一百元,簿裡四千九百,取出的紙票另夾。德裕留下的是他新存的錢,不再是等家裡何時給他的舊隔存。
衣物箱也照單打開。父親的兩件舊衫,三本航記,一方磨缺角的硯,還有一張畫著河口沙洲的舊航圖。航記裡有靠岸時畫歪的泊位,硯沿一角積著乾墨,他用指腹擦了擦,沒擦掉。沈把每一件摸過,仍裝回木箱,留了新領取的清單。
老夫人看著他合箱,問今晚是否回宅吃飯。
「我先去看看我母親住過的屋子。」
她的手沿著拐杖往下挪了一寸,說車可以送。沈指了指門外早上自叫的車,半日兩元,約好回程付。號裡夥計將衣物箱搬上車,陸還要回北街問看倉的價,便先走了。
林絮拿著沈昨晚請舅抄的舊屋門牌,與沈雙福一道在車旁等。舅從修鞋攤趕來,說帶了一把秋娘在世的舊鑰匙,到了山坡卻沒有往鎖眼裡試。
門已換過,裡頭住著一家補傘的。沈在門外喊了一聲,女人抱著半捆傘骨出來,看見車上木箱,問他們是不是房東來收屋。
「還差五天才交租。」她說。
舅先解釋,這是從前住戶的孩子,來看一眼。
女人將傘骨往懷裡收了收,讓開門,說能看,別碰牆邊那盆漆。
屋子比沈記得的小。原來床擺的地方如今是修傘架,一個孩子趴在架下找滾落的竹釘。窗外那口缸已裂,倒扣著當墊腳,母親補衣時常坐的小凳也不在了。
沈伸手碰到門後一道淺刻。不是誰留給他的新字,只有從前他提水桶撞掉的木屑,漆補過,邊還在。
他看了一會兒,往後退開,讓女人把半捆傘骨擱回去。
下坡時舅問他,是不是想把房買回來。
沈說想,說完又停了一步。
他剛才看見那孩子把竹釘找著,捏在手裡,比捏銀元還小心。女人進屋第一件事,是把倒在門邊的一把傘扶回架上。
「先不買這間。」他說,「我想有個能擺我自己的床,不必叫別人把床搬走的地方。」
舅往坡邊指。另一間小屋原是木匠的,房東前幾日才在舅修鞋攤前問過有沒有人要租;屋主把鑰匙寄在隔鄰,當日可看。
三人看過屋,林推開窗,伸手摸窗臺漏水的舊印。沈先問兩間屋月租八元,是不是能煮飯。屋主趕來後,答後間有灶,房頂漏的兩片瓦他換;不換好,他們不交入住那一段租。
沈看了灶,又看了足夠放床的空角,和屋主定下十四日交屋看瓦。他從今日取的百元裡付三十元押,先取收據。首月八元,屋主請他明日看過修瓦、交屋時再付。
「你要把桌子搬來?」林問。
「不搬。你那裡還得接客。父親的箱子可否借放一夜?明日交屋我來搬。」
林說放窗邊,別擋她的櫃。
她這才從窗前轉身,說灶邊可以另添一把自己的椅子。沈想問她是偶爾來坐,還是往後也來,話到嘴邊卻又換成了會不會嫌煙。
林看了他片刻,說先讓房東把瓦換好。
下坡的車仍在等。他們先回街角,把父親衣物箱放到林讓出的窗邊。沈再付兩元車錢,請車夫送舅回修鞋攤,自己同林步行去北街客棧。六日晚住進來,到今晨七夜,每夜兩元,沈付清十四,又另付兩元續今晚,約明早退房。行李牌仍押櫃裡,舊小箱也留在原架,他請掌櫃取下,開鎖拿出稿袋,又鎖好交回去。
今日取出的百元,押三十、車兩元、客棧七夜十四加今晚兩元,還剩五十二;舊袋五十四未動,存簿四千九百。
沈提著稿袋出門,林伸手接了他卷在臂彎的大衣。他將那張明日交屋的收據放進自己的小本,忽然覺得明早起來,最要緊的是看看兩片瓦。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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