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六個人走出五號棧
「別撬那扇,後頭有人。」
陸承晏伸出右手示意,叫拿鎚的巡員先停一下。
門裡接著響了三下。很低,隔一會兒又三下。沈見舟貼著牆聽見,有人在咳。
十一月十二日上午,五號棧後排的棉包庫,外頭堆著待裝車的濕麻袋。方巡員帶來的兩名同僚,一人守巷口,一人查看包鐵木門的鎖眼。看棧的管事攤手說只是貨庫,不肯交鑰匙。
沈指了指門縫底下探出來的半隻手。
「你家的棉花,會敲門?」
管事還要開口,方已把他讓到同僚身旁,叫從側窗看清裡面,別對著人砸。
天才亮時,六日晚替鄭魯生開過側門的夥計,來了錢大夫的診所。他姓石,名長慶,手上那道割破的口子裹得發黑。林絮在街角等到沈,一同趕去,石還站在門背後,不肯坐。
「昨夜又送回六個。」他說,「從外頭的車卸下來,往後排棉庫關。我今早推車,胡六隔著窗叫我。他認得我。」
六日只肯開一道門的人,這回把自己押工的木牌放到桌上。昨夜管事讓他端粥到後排,推他出去便鎖了門。今早灶上討鍋,管事卻說鍋是他弄丟的,要扣他整月工錢。他說自己怕的正是這句,可一隻鍋進去尚且不肯放出來,裡頭的人又要怎麼辦。
沈沒有先伸手拿木牌,問他看見的是誰。
「胡六。別的我沒瞧清。五號棧各家租各家的,七日我才收過先前那間側屋搬出的空床;這回在後排,不是同一間。」
鄭聽到胡六的名字,從床上撐起半身。
「他缺左手小指末節,繫繩愛繞兩圈。你問他,家裡收信用的名是不是胡成六。」
石說自己今早問過,那人罵他別叫全名,趕緊去找老鄭。
鄭的手攥緊了被角,接著告訴方巡員,後排棉庫靠鹽灘有窄窗,前一回他上工搬包進去,裡面正門背後有一塊能擱人的低臺。若從正門下鎚,先叫人躲開。他說的是自己走過的屋子,昨夜人是不是還在,得去看。
方來得早,原是按昨日問下的姓名再錄一回。聽完石的話,他讓同僚分開問兩人,又記下今晨叫人的時刻,這才帶人去棧。
鄭掀被想下床,右腳一碰地便白了臉。
錢大夫按住他,說能認人不等於能跟人去撞門。沈替他把鞋放回床下,答應若人出來,先帶到這裡給他見。
這時,側窗裡傳來回答。
「躲開了。門邊沒人!」
方的同僚取下窗柵一角,借窗光看過門後,才用鐵杆別住鎖扣。木框裂開,濕棉氣與悶了整夜的人氣一同湧出。
先出來的人少了左手小指末節,鬍子像一團打結的草。他扶住牆,沒站穩,便先回頭喊後頭的人別踩他的布包。
「裡頭有我娘的藥方。」
緊跟著一人背著同伴,一隻鞋差點踩上布包。胡六急得罵了聲吳全,叫他站穩些,羅小成燒了一夜,別再給摔了。他們吵得又啞又急,石長慶站在麻袋旁,忽然把臉別了過去。
沈接住布包,交還缺指的人。
「胡成六?」
那人喘著問:「老鄭活著?」
「在診所,正等你罵他。」
他像想笑,嘴張了一下,卻只吐出一口長氣。
後頭再出來三個,方站在門旁一一問名。陳阿根抱一只缺口飯缽;張有福額頭貼著舊布,出門便蹲到地上乾嘔。錢得旺最後摸到門框,把一截斷鞋帶塞回腰間,伸出手,說自己腿不敢一下伸直。沈上前扶住他。
六個人,沒有人拿得出工錢。管事倒先找到一疊領清紙,說他們是自願留下等結帳。
方將紙放在空箱上,請六人一個個看,不讓管事替他們答。胡六指著自己那張右下角,說自己原來等的是十月船工,何時又領過十一月全款。
「我若領清了,鎖誰呢?」
管事往旁邊一挪,另一名巡員已站到了巷口。他把舉起的手又慢慢放下。
陸站在鹽灘一側,讓圍過來看的腳夫把路空出。有人想直接把麻袋推到傷者旁邊,他用右手拉開停在窄處的空車,左肩衣襟卻被碰得一緊。沈看見他眉頭皺起,過去接住車把。
「你今日只管嘴。」
陸吸著氣,還回他一句:「那得另算價。」
沈沒笑出聲。他扶錢得旺上同僚叫來的車,林已帶棧旁熱水鋪的人提來一桶溫水,請各人慢慢喝。她自己先付了半元,一百零三剩一百零二元半,記進小本,不說是哪家會替她報。
出棧前,方讓一名同僚帶管事及那疊紙回巡房,又請石同去錄今晨所見;他自己隨傷者的車往診所。沈沒聽見這管事說是誰命他鎖人。地上有昨夜車輪留下的兩道深印,也沒有自動替誰寫出名字。
石朝自己原本推的車望了一眼,問那鍋粥的錢究竟還扣不扣。
方臨分路時答,那是他報的另一件事,會一併記;今日不能替東家先答工錢。石把木牌收好,跟著走了。
車到診所,鄭隔著窗先喊胡六,胡六還真回罵一句,叫他少穿著乾淨衣裳坐那兒裝東家。其餘五人陸續報上船上做的活,鄭一一認出,原先攥緊的被角終於被他放開。
錢大夫先看發熱的羅小成,林把姓名依本人所說寫下,問誰願意立即給家裡遞話。陳阿根報完住址,忽然又說不要寫自己抱著那只缽,妻子知道會罵他。
「那你為何還抱著?」沈問。
「她買的。」
沈把空白信紙翻過一頁,沒替他想一句大話。
診所只能添兩張床。方去問了隔街商會原有的遇難船工歇腳所,帶回管事,六人自己聽過住處與飯食辦法,留下羅小成同張有福在診所,另外四個由歇腳所接去。歇腳所管事當面說,當日床飯先用該所原設的濟急額,不作六人薪款已領清;沈與林沒簽長房代領,也沒有把今後一月的費用空口攬下。
吳全臨走前將沈拉到門邊。
「另五個,三天前我同他們在河西卸煤。我認得押車的老彭,車上扎紅繩。昨夜我們只被送回六個,那五個是不是還在原處,我不敢保。」
沈將原話記好,又問清那五人的船名冊用名,另記在待查一頁;請他親自同方再說一次,沒有將另五個的名也填到眼前這張已見活人的紙上。
門外四人已上車,胡六還揪著自己的藥方布包。六日晚那張長桌,一共擺過十二只黑盒。如今七個人有了可當面叫應的姓名,另五個,仍得往他們最後真待過的地方去找。
陸承晏伸出右手示意,叫拿鎚的巡員先停一下。
門裡接著響了三下。很低,隔一會兒又三下。沈見舟貼著牆聽見,有人在咳。
十一月十二日上午,五號棧後排的棉包庫,外頭堆著待裝車的濕麻袋。方巡員帶來的兩名同僚,一人守巷口,一人查看包鐵木門的鎖眼。看棧的管事攤手說只是貨庫,不肯交鑰匙。
沈指了指門縫底下探出來的半隻手。
「你家的棉花,會敲門?」
管事還要開口,方已把他讓到同僚身旁,叫從側窗看清裡面,別對著人砸。
天才亮時,六日晚替鄭魯生開過側門的夥計,來了錢大夫的診所。他姓石,名長慶,手上那道割破的口子裹得發黑。林絮在街角等到沈,一同趕去,石還站在門背後,不肯坐。
「昨夜又送回六個。」他說,「從外頭的車卸下來,往後排棉庫關。我今早推車,胡六隔著窗叫我。他認得我。」
六日只肯開一道門的人,這回把自己押工的木牌放到桌上。昨夜管事讓他端粥到後排,推他出去便鎖了門。今早灶上討鍋,管事卻說鍋是他弄丟的,要扣他整月工錢。他說自己怕的正是這句,可一隻鍋進去尚且不肯放出來,裡頭的人又要怎麼辦。
沈沒有先伸手拿木牌,問他看見的是誰。
「胡六。別的我沒瞧清。五號棧各家租各家的,七日我才收過先前那間側屋搬出的空床;這回在後排,不是同一間。」
鄭聽到胡六的名字,從床上撐起半身。
「他缺左手小指末節,繫繩愛繞兩圈。你問他,家裡收信用的名是不是胡成六。」
石說自己今早問過,那人罵他別叫全名,趕緊去找老鄭。
鄭的手攥緊了被角,接著告訴方巡員,後排棉庫靠鹽灘有窄窗,前一回他上工搬包進去,裡面正門背後有一塊能擱人的低臺。若從正門下鎚,先叫人躲開。他說的是自己走過的屋子,昨夜人是不是還在,得去看。
方來得早,原是按昨日問下的姓名再錄一回。聽完石的話,他讓同僚分開問兩人,又記下今晨叫人的時刻,這才帶人去棧。
鄭掀被想下床,右腳一碰地便白了臉。
錢大夫按住他,說能認人不等於能跟人去撞門。沈替他把鞋放回床下,答應若人出來,先帶到這裡給他見。
這時,側窗裡傳來回答。
「躲開了。門邊沒人!」
方的同僚取下窗柵一角,借窗光看過門後,才用鐵杆別住鎖扣。木框裂開,濕棉氣與悶了整夜的人氣一同湧出。
先出來的人少了左手小指末節,鬍子像一團打結的草。他扶住牆,沒站穩,便先回頭喊後頭的人別踩他的布包。
「裡頭有我娘的藥方。」
緊跟著一人背著同伴,一隻鞋差點踩上布包。胡六急得罵了聲吳全,叫他站穩些,羅小成燒了一夜,別再給摔了。他們吵得又啞又急,石長慶站在麻袋旁,忽然把臉別了過去。
沈接住布包,交還缺指的人。
「胡成六?」
那人喘著問:「老鄭活著?」
「在診所,正等你罵他。」
他像想笑,嘴張了一下,卻只吐出一口長氣。
後頭再出來三個,方站在門旁一一問名。陳阿根抱一只缺口飯缽;張有福額頭貼著舊布,出門便蹲到地上乾嘔。錢得旺最後摸到門框,把一截斷鞋帶塞回腰間,伸出手,說自己腿不敢一下伸直。沈上前扶住他。
六個人,沒有人拿得出工錢。管事倒先找到一疊領清紙,說他們是自願留下等結帳。
方將紙放在空箱上,請六人一個個看,不讓管事替他們答。胡六指著自己那張右下角,說自己原來等的是十月船工,何時又領過十一月全款。
「我若領清了,鎖誰呢?」
管事往旁邊一挪,另一名巡員已站到了巷口。他把舉起的手又慢慢放下。
陸站在鹽灘一側,讓圍過來看的腳夫把路空出。有人想直接把麻袋推到傷者旁邊,他用右手拉開停在窄處的空車,左肩衣襟卻被碰得一緊。沈看見他眉頭皺起,過去接住車把。
「你今日只管嘴。」
陸吸著氣,還回他一句:「那得另算價。」
沈沒笑出聲。他扶錢得旺上同僚叫來的車,林已帶棧旁熱水鋪的人提來一桶溫水,請各人慢慢喝。她自己先付了半元,一百零三剩一百零二元半,記進小本,不說是哪家會替她報。
出棧前,方讓一名同僚帶管事及那疊紙回巡房,又請石同去錄今晨所見;他自己隨傷者的車往診所。沈沒聽見這管事說是誰命他鎖人。地上有昨夜車輪留下的兩道深印,也沒有自動替誰寫出名字。
石朝自己原本推的車望了一眼,問那鍋粥的錢究竟還扣不扣。
方臨分路時答,那是他報的另一件事,會一併記;今日不能替東家先答工錢。石把木牌收好,跟著走了。
車到診所,鄭隔著窗先喊胡六,胡六還真回罵一句,叫他少穿著乾淨衣裳坐那兒裝東家。其餘五人陸續報上船上做的活,鄭一一認出,原先攥緊的被角終於被他放開。
錢大夫先看發熱的羅小成,林把姓名依本人所說寫下,問誰願意立即給家裡遞話。陳阿根報完住址,忽然又說不要寫自己抱著那只缽,妻子知道會罵他。
「那你為何還抱著?」沈問。
「她買的。」
沈把空白信紙翻過一頁,沒替他想一句大話。
診所只能添兩張床。方去問了隔街商會原有的遇難船工歇腳所,帶回管事,六人自己聽過住處與飯食辦法,留下羅小成同張有福在診所,另外四個由歇腳所接去。歇腳所管事當面說,當日床飯先用該所原設的濟急額,不作六人薪款已領清;沈與林沒簽長房代領,也沒有把今後一月的費用空口攬下。
吳全臨走前將沈拉到門邊。
「另五個,三天前我同他們在河西卸煤。我認得押車的老彭,車上扎紅繩。昨夜我們只被送回六個,那五個是不是還在原處,我不敢保。」
沈將原話記好,又問清那五人的船名冊用名,另記在待查一頁;請他親自同方再說一次,沒有將另五個的名也填到眼前這張已見活人的紙上。
門外四人已上車,胡六還揪著自己的藥方布包。六日晚那張長桌,一共擺過十二只黑盒。如今七個人有了可當面叫應的姓名,另五個,仍得往他們最後真待過的地方去找。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2章 五千元,我要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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