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那間屋裡沒有城堡
顧行簡在門口看了兩遍,最後將目光停在窗下那張小桌。
十一月十二日,園圃的週日課已散。見微按約帶著讀過的短稿來,曼寧借了工作房的一角,正將課上換過盆的兩株小苗搬離濕地。屋裡最長的桌放著別人的工具,連空凳也不能隨意拖走,她只在窗邊給見微留下一塊乾處,請她先坐。
顧行簡來得稍晚,手裡拎一個紙袋。曼寧見他停在外頭,說承嶼轉來的時間自己記得,卻得先把這兩盆放好。
老人往裡跨半步,見她已背過身去搬托盤,鞋便停在門內外不同顏色的那條線上。
「放哪裡?我叫人來弄。」
「先不用。你在旁邊等我一下。」
見微原要替曼寧將稿挪開,老人跟著把紙袋提高一點,說自己帶了原來那一本。從袋口露出的封套,見微認得,是他公司仍在發行的普通展示樣冊,書角有翻過的痕跡,封套的一角已被翻得發白。
曼寧回頭看了一眼。
「今天不是約你來看那一本。」
他的手沒有立刻放下。袋繩壓在兩根手指之間,原書封上的金色正對著窗。見微望著那一點光,手裡兩張曼寧自己畫的小圖還露在夾外。她原先想把稿放在窗邊,這會兒桌上已有托盤,便仍拿著,往旁邊退了一些。
顧行簡問她是不是連這一本也不願看。曼寧將盆放下,掌心在圍裙上按了一次,問他書店那邊是否還等著自己去。老人說承嶼只叫他今天來看看,沒說另一場。曼寧便讓他先在旁邊等,她得把手上這兩盆放好,窗下待會兒還有人要用。
「我沒有說它不能在。」她說,「你也不用先拿著它,才知道怎樣來找我。」
老人低頭看了紙袋一會兒,提著它退到另一側的乾椅旁,沒有將書取出來。他自己站著,將袋放到椅面,手仍搭在袋口,望見女兒試著挪第二只盆。
那一只抬起便往下沉,托盤邊沿先碰了一下矮架。見微起身扶住近處,曼寧說謝謝,讓她托另一角。兩人將盆落回平面,重新站好,這次才慢慢挪到窗下。
顧行簡看著她們,一隻手已伸過來,又收回去。他問是不是花盆買小了,曼寧說不是,這兩株課上本來就要分開,是自己先沒想好落哪個位置,繞了半圈。
「那外頭不是還有地方?」
「那邊等會兒要推車過去。」
他朝外看,果然有人拖著空車回來,輪子在那片濕地上留下兩道深印。曼寧又蹲下,將一小塊墊木挪平,盆底終於不再往旁邊晃。見微往旁邊讓,手掌也被盆底的水蹭濕。曼寧找布沒找到,拿起又放下自己的手套,最後用手背擦鼻尖,反倒留了一道細泥。她站起來問臉上是不是也有,見微指給她看。
老人從口袋取手帕,在掌心捻了捻,等她找自己臉上那道泥時,才遞過去。曼寧看見,接了,低頭把泥擦掉,說謝謝。她將手帕放到水杯邊,拿起洗淨的小鏟,比給父親看剛才那盆怎樣把鏟柄也壓住了。老人接著看鏟尖,她提醒還帶水,他才把伸到一半的手收回去。
「妳以前不喜歡手上沾這些。」他說。
「現在也不喜歡。要洗很久。」
她答得太快,見微忍不住笑了一聲。曼寧也笑,翻過掌心看看指縫,問父親怎麼把學種東西想成忽然愛上泥。他說以前她上學,鞋沾一點便要換;她說那時若穿著髒鞋回去,門口還得先被問在哪裡玩過。
兩人靜了一會兒。屋外的車聲已遠,顧行簡把搭在袋上的手拿開,問她今天這兩盆種的是什麼。曼寧讓他看盆邊自己的字,認得的那一盆便說名字,另一盆拿起老師留的小簽,承認自己還會記混。
老人湊近看,先將老花眼鏡從盒裡拿出來。他指著那盆較矮的,問家裡的窗是否也能放。曼寧讓他先看自己窗外曬得到多久,別今天拿走,過幾日再送回來請人救。
他把指尖從盆沿移開,說自己以前買回去的,總有人替他看。曼寧答這裡沒有誰一直守著,早晚也得自己來,說完將小簽插回去。老人摘下眼鏡擦過一邊,又戴上,從她寫的第一個字念,念錯了一個音。曼寧替他改,說自己早上也認錯過,將老師那張小簽靠近,兩人比著同一個字看。見微讓開窗邊的位置,等他看清,才將短稿遞到曼寧手裡,說自己把還不明白的兩處夾在最後,其中一處是屋主把空箱搬回哪邊,請她下回指給自己看。
曼寧將稿放到乾板上,告訴父親自己正在寫另一個故事,屋主人怕濕,過客卻等著趕船。她把箱子與門的兩張小圖疊在一起,讓他從窗的這一側看。
顧行簡指著一張小圖,問這人最後住下沒有。
「她還有別處要去。」曼寧說。
他看了片刻,問那妳還畫這張椅子給她做什麼。曼寧把稿拿近,說走以前也會累,這裡先歇一會兒,後面那頁自己還在改。
「妳晚上要不要回家吃飯?」
她停了一下,答今天原先約了別的事,下次再說。老人低頭摸了一次褲袋,拿出手機又放回去,問她下週哪天得空。曼寧說得回去看,他收起手機,站回半步外的凳旁,過了一會兒,才問水杯裡還有沒有熱的。曼寧拿起自己的杯,說這只已經涼了,外間的壺應該還有,自己去找個乾淨杯子。
見微收起空出的文件袋,說要趕車,先走。曼寧送她到門外,回頭看了一次那只仍放在乾椅上的書袋,向父親指了指另一張矮凳,讓他先坐,別擋窗邊還要放的盆。
顧行簡把凳子挪近半步,試過不晃,才坐下。見微走過廊下時,聽見他問這裡的水壺是不是要再往外走,女兒說對,等她拿杯來。
她在轉角停了一瞬,將自己袖口蹭到的土拍乾淨。她回望未關的門口,看見椅上的袋繩垂了一截,顧行簡伸手收上去,將袋往椅背挪,留出矮凳旁能走到外間的路。
十一月十二日,園圃的週日課已散。見微按約帶著讀過的短稿來,曼寧借了工作房的一角,正將課上換過盆的兩株小苗搬離濕地。屋裡最長的桌放著別人的工具,連空凳也不能隨意拖走,她只在窗邊給見微留下一塊乾處,請她先坐。
顧行簡來得稍晚,手裡拎一個紙袋。曼寧見他停在外頭,說承嶼轉來的時間自己記得,卻得先把這兩盆放好。
老人往裡跨半步,見她已背過身去搬托盤,鞋便停在門內外不同顏色的那條線上。
「放哪裡?我叫人來弄。」
「先不用。你在旁邊等我一下。」
見微原要替曼寧將稿挪開,老人跟著把紙袋提高一點,說自己帶了原來那一本。從袋口露出的封套,見微認得,是他公司仍在發行的普通展示樣冊,書角有翻過的痕跡,封套的一角已被翻得發白。
曼寧回頭看了一眼。
「今天不是約你來看那一本。」
他的手沒有立刻放下。袋繩壓在兩根手指之間,原書封上的金色正對著窗。見微望著那一點光,手裡兩張曼寧自己畫的小圖還露在夾外。她原先想把稿放在窗邊,這會兒桌上已有托盤,便仍拿著,往旁邊退了一些。
顧行簡問她是不是連這一本也不願看。曼寧將盆放下,掌心在圍裙上按了一次,問他書店那邊是否還等著自己去。老人說承嶼只叫他今天來看看,沒說另一場。曼寧便讓他先在旁邊等,她得把手上這兩盆放好,窗下待會兒還有人要用。
「我沒有說它不能在。」她說,「你也不用先拿著它,才知道怎樣來找我。」
老人低頭看了紙袋一會兒,提著它退到另一側的乾椅旁,沒有將書取出來。他自己站著,將袋放到椅面,手仍搭在袋口,望見女兒試著挪第二只盆。
那一只抬起便往下沉,托盤邊沿先碰了一下矮架。見微起身扶住近處,曼寧說謝謝,讓她托另一角。兩人將盆落回平面,重新站好,這次才慢慢挪到窗下。
顧行簡看著她們,一隻手已伸過來,又收回去。他問是不是花盆買小了,曼寧說不是,這兩株課上本來就要分開,是自己先沒想好落哪個位置,繞了半圈。
「那外頭不是還有地方?」
「那邊等會兒要推車過去。」
他朝外看,果然有人拖著空車回來,輪子在那片濕地上留下兩道深印。曼寧又蹲下,將一小塊墊木挪平,盆底終於不再往旁邊晃。見微往旁邊讓,手掌也被盆底的水蹭濕。曼寧找布沒找到,拿起又放下自己的手套,最後用手背擦鼻尖,反倒留了一道細泥。她站起來問臉上是不是也有,見微指給她看。
老人從口袋取手帕,在掌心捻了捻,等她找自己臉上那道泥時,才遞過去。曼寧看見,接了,低頭把泥擦掉,說謝謝。她將手帕放到水杯邊,拿起洗淨的小鏟,比給父親看剛才那盆怎樣把鏟柄也壓住了。老人接著看鏟尖,她提醒還帶水,他才把伸到一半的手收回去。
「妳以前不喜歡手上沾這些。」他說。
「現在也不喜歡。要洗很久。」
她答得太快,見微忍不住笑了一聲。曼寧也笑,翻過掌心看看指縫,問父親怎麼把學種東西想成忽然愛上泥。他說以前她上學,鞋沾一點便要換;她說那時若穿著髒鞋回去,門口還得先被問在哪裡玩過。
兩人靜了一會兒。屋外的車聲已遠,顧行簡把搭在袋上的手拿開,問她今天這兩盆種的是什麼。曼寧讓他看盆邊自己的字,認得的那一盆便說名字,另一盆拿起老師留的小簽,承認自己還會記混。
老人湊近看,先將老花眼鏡從盒裡拿出來。他指著那盆較矮的,問家裡的窗是否也能放。曼寧讓他先看自己窗外曬得到多久,別今天拿走,過幾日再送回來請人救。
他把指尖從盆沿移開,說自己以前買回去的,總有人替他看。曼寧答這裡沒有誰一直守著,早晚也得自己來,說完將小簽插回去。老人摘下眼鏡擦過一邊,又戴上,從她寫的第一個字念,念錯了一個音。曼寧替他改,說自己早上也認錯過,將老師那張小簽靠近,兩人比著同一個字看。見微讓開窗邊的位置,等他看清,才將短稿遞到曼寧手裡,說自己把還不明白的兩處夾在最後,其中一處是屋主把空箱搬回哪邊,請她下回指給自己看。
曼寧將稿放到乾板上,告訴父親自己正在寫另一個故事,屋主人怕濕,過客卻等著趕船。她把箱子與門的兩張小圖疊在一起,讓他從窗的這一側看。
顧行簡指著一張小圖,問這人最後住下沒有。
「她還有別處要去。」曼寧說。
他看了片刻,問那妳還畫這張椅子給她做什麼。曼寧把稿拿近,說走以前也會累,這裡先歇一會兒,後面那頁自己還在改。
「妳晚上要不要回家吃飯?」
她停了一下,答今天原先約了別的事,下次再說。老人低頭摸了一次褲袋,拿出手機又放回去,問她下週哪天得空。曼寧說得回去看,他收起手機,站回半步外的凳旁,過了一會兒,才問水杯裡還有沒有熱的。曼寧拿起自己的杯,說這只已經涼了,外間的壺應該還有,自己去找個乾淨杯子。
見微收起空出的文件袋,說要趕車,先走。曼寧送她到門外,回頭看了一次那只仍放在乾椅上的書袋,向父親指了指另一張矮凳,讓他先坐,別擋窗邊還要放的盆。
顧行簡把凳子挪近半步,試過不晃,才坐下。見微走過廊下時,聽見他問這裡的水壺是不是要再往外走,女兒說對,等她拿杯來。
她在轉角停了一瞬,將自己袖口蹭到的土拍乾淨。她回望未關的門口,看見椅上的袋繩垂了一截,顧行簡伸手收上去,將袋往椅背挪,留出矮凳旁能走到外間的路。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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