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一次，請把更正寫清楚

我第二次走進那間會議室，距離交還門禁卡已經十天。

二月十九日，星期四。桌上的名牌沒有寫安全主管，也沒有寫顧家長子，只寫我的名字。我把它往自己面前拉正，坐下。

謝工的團隊提交了第一階段正式報告。檔案擁有人欄位、實際執行帳號、維護授權、匯出範圍、對外存取紀錄，分成五欄，沒再塞進一張會誤導人的截圖。

報告認定，二月十日的操作由 RG 維護帳號執行；我的互動登入已於前一日上午九點十四分停用，目前取得的操作紀錄沒有顯示我參與此次匯出。公司先前把擁有人欄位直接當作操作人，並據此對外暗示離職員工肇事，沒有依據。

趙啟年已被董事會暫停職務。他透過律師提出異議，否認指示對外洩露資料。報告保留了那份意見，也清楚寫出他核准超出範圍的維護、介入舊案附件處理的證據；財務部分另案持續查核，相關材料已交付調查單位。

梁振成的供應商權限被終止。是否另涉其他責任，要依後續調查處理，沒有任何人在會議室裡替法院宣布結局。

顧崇年坐在主位，翻到管理責任那一頁時，停住了。

那頁同時列著我沒有追蹤到期例外、財務部反覆延後整改、以及董事會未建立獨立升級通報途徑。不是找出一個壞人，就能讓其他人都安全下莊。

「這部分不用放到公開摘要。」有位董事說，「別把事情弄得像整家公司都有問題。」

我把手上的筆放下。

「客戶的資料確實出去了。只寫供應商操作不當，他們會以為換一家就好了。例外權限為什麼留了九個月，誰可以核准，誰沒追，要有人回答。」

那位董事看我。「你也在上面。」

「所以我沒有請你刪。」

我準備了三段文字：當時做了什麼、沒有做到什麼、今後應如何補上。沒有把自己的名字藏在『相關部門』後面，也沒有接受自己未曾做過的事。

行舟接過公開摘要，在董事那行刪改的旁邊劃了線，恢復原文。

「對客戶負責，不是只對可見的傷害負責。」他說，「我上任後接受了那張截圖，沒有先聽完承野的說明。更正稿會有我的名字。」

表決結束，許知夏進來核對發布版本。她穿簡單的灰色外套，把每一處仍在調查中的敘述標了出來，要求拿掉『完全無虞』四個字。

公司公布了更正、處理進度與求助窗口，逐一通知受影響客戶；幾家曾轉載指控的媒體收到附有報告節錄的更正請求。有的當天更新，有的只在頁尾加註。我知道自己的名字不會一按發布就乾淨，卻終於有了能公開交出去的事實。

知夏問我是否需要一句個人聲明。

我看了很久，寫下：我會承擔未完成權限整改追蹤的管理責任，但沒有參與此次資料匯出。請停止向我的家人查問與事件無關的私人資訊。

她讀完，把第二句加進發布確認單。

「這次不幫你修成更漂亮的話。」

我把洗乾淨的傘遞還她。「也謝謝妳那天的傘。」

知夏接過，瞄到我手機亮起的訊息。周問午餐還來不來得及，後面跟著一個寫得很正式的『新事業籌備會議』。

「要幸福可以，不要在創業合約裡只寫感情。」她說。

「已經有人比妳先念過了。」

她笑了。「那很好。」

離開前，顧崇年叫住我。

會議室的人都走光後，父親沒有立刻開口。他用指腹推著茶杯，杯底在木桌上發出很短的一聲。

「我以為先讓你離開，外面就不會一直拿你跟行舟比較。」

我看著他。這個解釋若在十天前聽見，我可能會急著替父親補完後半句，證明自己被拋下也有一個為我好的理由。

今天我等著。

顧崇年終於說：「可是我沒有問你。我也沒有在事情出來的時候，先替你把話聽完。」

「對。」

父親抬起頭，像不習慣這個沒有緩衝的回答。

「我想補償你。職位、股份，都可以談。」

「我不要用那些談。」我說，「我可以接受道歉，但現在還不想回去吃飯。您需要習慣，有些事不能在今天結清。」

顧崇年沉默很久，最後只點了頭。

那個點頭並不讓我快樂。我走出大樓時甚至有點難受，原來不再求一個人認可，並不表示不愛他。只是愛不能再當作別人不斷向自己借支的信用額度。

門口有記者認出我，問顧家是否打算把我重新接回去。

我停下來。「我有住的地方，也有工作計畫。關於這次事件，公司已經公布更正，請以那份資料為準。」

沒有勝利宣言，沒有推擠。我穿過門前熟悉的那段路，第一次沒去摸口袋裡已經不在的門禁卡。

午餐約在市場邊的麵店。周比我早到，把餐巾紙上的創業清單整理成了兩頁，空著公司名字那一格。

我沒有先看。我拉開椅子坐下，低聲說：「我剛才跟我爸說，暫時不回家吃飯。」

周把水杯推給我。「難過嗎？」

「嗯。」

「那先難過一下。麵還要等。」

我低頭，手在桌下握住他的。店裡有人喊加滷蛋，有人拖椅子，生活沒有為我的艱難決定安靜一秒，我卻因此好受了些。

下午，吳主管回覆了我前幾天寄出的提案。書店暫時請不起長期顧問，但願意付費做一次資料留存與權限盤點，前提是能在營業結束後做，不影響客人。

我把費用和工作範圍重新算過，寄出正式報價。對方沒有因為我姓顧就立刻答應，砍了兩項非必要工作，再確認人員培訓是否包含在內。我一項項回覆，到傍晚才收到簽回。

第一張訂單的金額，抵不上我從前一週的薪水。

我看了兩遍，轉給周。

周回來時帶了一顆滷蛋，說中午忘了點，現在補給值得慶祝的人。

「公司還沒名字。」我說。

「名字可以明天想。先把第一件事做好。」

那晚兩張舊書桌並排亮著燈。我們列出書店的訪談題目，刪掉那些只有大公司才用得上的行話，留下一句最簡單的問題：如果這個人明天不來上班，他還能看到哪些資料？

我在旁邊加了一行：誰負責確認，而不只是誰說會處理。

我們工作到十一點，各自把電腦關上。這一次，沒有一通凌晨的電話替別人決定我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