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被改過的號碼，被藏起來的帳

葉素梅接起視訊時，先問的不是我們長得像誰。

「你們現在身體好不好？」

我說好，顧行舟也說好。老人點了點頭，才把鏡頭轉向桌上的影本。

星期六上午，會議室裡除了我們，還有院方的病歷管理人員、受委任的調查律師，以及負責財務查核的會計師。周以澄沒有參與。他陪我走到樓下，去隔壁咖啡店改履歷。事情進入正式調查後，每個人的知情範圍都得有理由，親近不能代替授權。

葉素梅今年六十三歲，當年在嬰兒室值夜班。火警後轉院，兩名男嬰相差三天出生，腕帶與交接單在不同時間補寫。她第二天核對餵奶紀錄，發現床位和案號對不上，便寫了異常報告。

「我留的是自己簽名那一頁的副本，不是完整病歷。後來主管告訴我，公司那邊已確認，出院家屬也簽名了。我再問，得到的是同一個答案。」

紙上能看見當年的她寫得很重的字：不得以家屬簽收取代重新核對。

我讀了兩遍。這句話並不能把二十九年還給任何人，卻讓我知道，曾經有人試著按住那個正在滑向錯誤的瞬間。

院方人員展示檔案室找到的異常事件登錄簿，日期、收件號與她的副本吻合。轉院車次、出生日期，再對上三週前的親緣檢驗，才逐步拼出同一個結論：最初是轉送中的錯誤，不是有人預先挑選哪個孩子進豪門。

「可是後來有人知道。」行舟說。

律師讓他先看另一份資料。

梁振成在律師陪同下提交的陳述，承認自己收過異常報告，向時任家族醫療聯絡人的趙啟年回報。趙要求依照已經簽收的名冊結案。他照做，沒有重新聯絡兩家。

陳述需要其他證據佐證。舊公文收發章、梁簽名的交接回條，和趙批示「依補正名冊辦理」的文件，都在；至於趙當時明知到什麼程度，調查仍要繼續。

我沒有問「所以是誰偷走我的人生」。那句話太大，大到每個人的責任都能躲在裡面。

我問：「為什麼要付二十九年的補助？」

會計師把螢幕上的表格放大。

起初的晨星照護補助，確實是轉院事故的善後款。陳麗雲每年收到兩千元，留下的收據是真的。可是同一案號在公司的帳上，每年還有一筆十八萬元的『長期特殊照護管理費』，收款方先是舊承包商，後來轉到 RG。

那筆錢沒有進陳麗雲的帳戶。

一九八的補助簽收，被拿來替一八九的照護帳目作附件。第一次用手寫補正混過去，後面便沿用同一個對照表，直到新的清算作業要求把附件和實際收款人重新核對。

紅筆修正的兩組號碼，終於有了確切的位置：不是哪個嬰兒價值更高的暗記，是一張被人長年利用的錯誤對照表。

「目前查到幾年？」行舟問。

「銀行與完整憑證已核實最近八年。更早的還在追。」會計師沒有把表格往下拉成一個驚人的總額，「我們只能先說這八年沒有相符的照護服務。款項的最終流向，要再比對。」

其中幾筆轉進與趙有關的公司，關係和交易紀錄已另冊交由律師保全。不能只靠梁的指控，更不能因為趙看來可疑，就讓整份報告失去站得住腳的部分。

三週前的親緣結果，迫使這套舊帳重新接受查核。新任執行長行舟要求下週完成第一輪附件核對；趙申請維護，讓梁先將整包資料送出，再清除舊檔。服務排程沿用了我的擁有人欄位，離職恰好成了一張現成的遮羞布。

「資料外流包含客戶退款檔案，不只醫療舊案。」我說。

謝工接過話。「調查到的匯出清單是整個共用封存區。維護人員圖省事，沒有依核准範圍分開；目前也沒有證據顯示他預先挑選了哪個客戶。匯出目的地的權限又設錯，造成外部存取。細節在附件，責任分開列。」

原來讓我幾乎一夜失去一切的，不是精密到無法破解的天網。是有人要藏帳，有人照命令求快，有人習慣看到一個名字就停止追問。

其中最後一種人，也包括過去的我。

會議結束後，我在走廊坐了很久。行舟沒有催，直到手機響起，才去窗邊接母親的電話。

「妳沒有領到那些錢，我們知道。」他說了兩次。

我等他掛斷，問能不能也講兩句。陳麗雲在電話那頭聽見我的聲音，先說自己找到一家好吃的麵店，下次來可以不用吃便當。

我鼻子忽然發酸。「媽，收據幫上忙了。但就算沒幫上，妳也不用證明自己值得被相信。」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好。」她說，「那你記得來吃麵。」

回到咖啡店，周正把履歷裡的一段刪掉。我看見『跨部門零摩擦推進』，忍不住笑了。

「你現在很有摩擦。」

「所以要改成能處理摩擦。」

我在他對面坐下，沒有拿調查資料給他看，只說已經知道當年發生什麼，母親沒有拿那些被虛報的錢。我把能說的說完，再說不能分享的部分。周聽完，只問我午餐想吃什麼，沒有追問那些不方便轉述的名字。

「行舟又問了顧問合約。」我說，「這次拿掉不合理的保密條款了。我還是沒有接。」

「因為我？」

「因為我不想再用留下來證明自己不是多餘的。以後如果有清楚範圍的案子，可以正常談，但不拿一份職位當家人的收據。」

周把電腦合上。「那接下來？」

「先把我自己的責任說清楚，再找工作。我存款也能撐一陣子。你要是願意，我們可以試試畢業時說的那件事，小公司負擔得起的資料保護服務。」

周沒立刻答應。他拿了張餐巾紙，寫房租、保險、工具、生活費，寫到第四行就皺起眉。

「半年未必夠。至少要各自留一筆不能動的生活費，也不能把全部客戶希望放在顧家。」

「同意。」

「股權、決策、分手之後怎麼處理，都要寫。」

我望著他。昨天才牽上的手，今天已經在紙上把可能分開的路留下。

我沒有生氣。「也寫不能為了替對方省心而不說壞消息。」

周在最後一行補上，推回給我。

窗外開始下細雨。我拿出包裡的傘，是知夏星期三借的，已經晾乾。這次我先撐開，站在店門外，等周把餐巾紙收好。

周走進傘下時，我把傘往右邊挪了一點。回家的路不長，兩個人的肩膀都沒有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