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沒有把任何一個孩子養錯

陳麗雲的店藏在市場後面，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條曬到褪色的軟尺垂在玻璃上。

星期五上午，我在巷口停了兩次。第一次為了讓送菜的車，第二次什麼也沒擋著。我看見櫥窗裡那件還沒上袖的學生制服，忽然不知道自己該用哪個稱呼進門。

顧行舟先掀開簾子。「媽，人到了。」

縫紉機停下來。

陳麗雲比照片裡瘦，袖口捲到手肘，鼻梁留著老花眼鏡壓出的紅印。她看了我很久，視線從我的眉骨落到手，再折回臉上。她沒有立刻抱我，先把一張塑膠椅拉出來，摸了摸椅面。

「沒灰。」她說完又笑了，像嫌自己第一句話說得太笨，「你們坐。」

周以澄留在街角的早餐店。出門前他問過是否陪進去，我說想先自己見，他就點了兩份早餐，一份請店家晚點做。

店裡只有兩張椅子。行舟站著，把桌上量到一半的褲子疊好；他不用問剪刀放哪裡，伸手便將它掛回牆上的第三根釘子。我看著那個動作，胸口有一小塊地方發酸。血緣給了我進門的理由，沒能給我二十九年的熟悉。

陳麗雲倒了三杯熱水。「行舟跟我說，你最近工作有事。醫院的事，能幫的我都找。可是你來這裡，不用先替我查清什麼。」

她從抽屜取出紅布袋，裡面不是存摺，是幾疊用橡皮筋束著的收據。

「每年兩千，說是當年轉院的照護補助。我問過一次還要領多久，對方說基金會有安排。我就收下，買線、補機器，有幾年拿去付他的補習費。」

行舟低頭看那只布袋。「我以前以為是妳存的零錢。」

「零錢也是錢。」她說，沒有替貧困找漂亮的形容。

最早一張是二十九年前的冬天，收款人確實是陳麗雲。她的名字下面有一串紅鉛筆號碼，末三碼一九八被細細劃過，旁邊重寫一八九。後面的年度收據印著一九八，金額始終兩千。

我拿出家裡三週前整理身世資料時寄給我的掃描檔。那張出院卡屬於被顧家接走的嬰兒，舊案號末碼是一八九；轉院交接欄的八字也有重描痕跡。

兩張紙並排，看起來幾乎已經能講成一個故事。

我卻把手機放下。「這只能表示編號有過修正，不能證明誰動過手。」

行舟點頭，沒有像前幾天那樣催促。我們都吃過太快下結論的虧。

「當時妳知不知道，孩子可能抱錯？」我問。

陳麗雲的手按住布袋口。「不知道。醫院失火轉送，我手術後發燒，孩子又黃疸，隔了兩天才抱到。有人送來文件，說混亂時床位號抄錯，讓我照改過的簽。他穿公司外套，說姓梁。」

二十九年前，梁振成二十六歲，替顧家旗下的醫療後勤承包商跑轉院文書；那段經歷在謝工調取的供應商舊履歷裡有記載。但同姓不是指認。我記下時間，請陳麗雲保留原件，願意時再由正式訪談人員問。

她翻到袋底，摸出一張泛黃名片。

葉素梅，護理師。電話早少了一碼。

「她那時來過一次，說交接簿和出院卡對不起來，問我有沒有留底。後來梁先生又來，說查清楚了，是編號問題。我那時抱著孩子，怕的是病沒好，沒想到還能有別的事。」

她停了很久。「三週前知道結果，我一直想，如果那天多問一句——」

行舟伸手，壓住她一直扯布袋線頭的指尖。

「不是妳把我養錯了。」

我原本準備好的問題全散了。我看著那兩隻手，終於說：「也不是妳把我弄丟了。」

陳麗雲眼裡的水一下掉到收據上。行舟急著拿紙，她先把紙張挪開，三個人反而手忙腳亂地笑了一下。

她沒有問誰以後跟誰過，也沒有要行舟把「媽」這個字還給另一個人。中午她買了三份便當，第四份是我提醒她街角還有人等。

周以澄提著早餐店的袋子進來，裡面那份晚做的蛋餅早已涼了。他自己收起來，沒讓陳麗雲再張羅。

「承野高三那年是不是也這麼瘦？」她問。

周看我一眼，得到一個很輕的點頭，才說：「更瘦。替球隊掛布條，從看台摔下來，眉毛破了，還堅持自己能走去保健室。」

陳麗雲伸手摸向那道左眉疤，快碰到時停住。我往前低了低頭。

她的手指帶著繭，很輕地碰了一下。

離開時，我帶走的只有經過同意的收據照片。原件封進新的透明袋，留給約好的訪談。行舟找了醫院的正式聯絡窗口，請院方代轉訊息給已退休的葉素梅，不把她的住址和電話交到我們手上。

巷口有賣煎餅的小攤，油煙把陽光切成薄薄幾片。我站在那裡，突然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從離開顧家那天起，我每個小時都有事得證明；此刻我只想找個地方坐。

周把手上半瓶水遞過去。「回家，還是走一走？」

「走一走。」

我們沿市場後面的河堤慢慢走。周沒問我有沒有叫媽媽，也沒說那場見面多圓滿。冬天的河很淺，有人穿長靴下去撿球，岸上的小孩一路喊向左，撿球的人偏偏聽成向右。

我看笑了，笑完鼻子卻發酸。

「我剛才很羨慕行舟。」我說，「連剪刀在哪裡都知道。可是在顧家，他也會有很多這種時候。」

周靠著欄杆。「熟悉不能過戶。你們可以各自慢慢添。」

我轉頭看他。銀框眼鏡的鏡腳歪了一點，是前天替我搬最後一箱書時撞的。周摘下來，試著往回掰，我接過去，手指碰到對方的指節。

昨天沒說完的話忽然不再需要挑一個完美時機。

「以澄，我想跟你交往。」

周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眼鏡握緊又鬆開。「我知道現在說，你可能會覺得是因為我沒地方住，因為你陪我查這些。可是那些事可以分開。我付得起房租，也可以搬出去。就算明天洗清了，顧家讓我回去，我還是想下班後見你。」

我吸了一口氣。「我以前也喜歡過知夏。那是真的。現在喜歡你，也不是我走投無路才挑的一條路。」

周過了一會兒才說：「你不用把房租當告白附件。」

聲音有點啞。

他伸手，把眼鏡從我掌心拿回來。「但我會問一件事。以後你不高興，能不能讓我知道？不要先把欠我的全算清，就以為可以不告而別。」

「可以。你也不能替我把每個麻煩都先扛了。」

「可以。」

河堤上有人騎車過來，我們同時往內側讓。周牽住我的手時，手心比我的涼；我原本以為，緊張的只會是自己。

手機在外套裡振動，是行舟的訊息：院方已收到轉達請求，葉護理師願意先通話，明天上午。

我回了「收到」，把螢幕按暗。

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查。今天剩下的這段河堤，我沒有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