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份備份沒有替任何人說謊

揚谷的工程師星期四上午到場，帶來的東西裝在一個普通的防震箱裡。

沒有神祕晶片，也沒有倒數中的紅燈。他打開箱子，先拿出一疊交接文件，請在場的人確認名稱與編號。謝工逐項核對，最後才把設備接進隔離的檢視環境。

我等得手心發熱。

「這些數字能證明資料是真的？」行舟指著驗收表上的校驗值問。

「能協助確認交接前後有沒有變動。」謝工說，「至於最初留下的資料是否可信，要看來源、保存方式和其他紀錄能否對得上。不能只靠一串數字。」

他抬眼看我。

我點頭。我們曾經為了向主管解釋安全，把一句話說得太滿，說到最後，連主管都以為技術能代替判斷。

九點五十，第一個差異出現。

原本的工作流只負責比對醫療舊案的檔案清單，沒有匯出實際內容的步驟。事故前一晚，這個工作流多了一段資料整理作業，使用的仍是原本被批准保留的服務授權。

責任人欄位一直寫著我。

那是建立模板時留下的文字，從未隨人事異動更新。

「所以我不是在九點十四分之後偷偷登入。」我說。

「目前能確認，這次執行不需要你的互動登入。」謝工修正我，「不能省略這幾個字。」

我把剛要出口的另一句吞回去。

他調出事故環境先前封存的紀錄。新增步驟來自維護作業，執行者是 RG 的服務角色；相應的維護單，正是梁振成承辦、趙啟年核准的那張。

三份東西終於接在一起。

不是某一個名字突然跳出來替我作證，而是每一份原本用途不同的紀錄，指向同一段變動。

行舟放下筆，說請梁工進來。

梁振成坐下後，看了螢幕很久。他沒有否認做過維護，仍說自己只按需求清除舊資料。

「為什麼新增了對外匯出的步驟？」謝工問。

「先備份，才清除。」

「備份的位置不在公司的核准清單。」

「我拿到的需求就是那個位置。」

「誰給你的？」

梁振成抬頭，望向坐在另一端的趙啟年。

趙啟年沒看他，對行舟說：「先把法律顧問請進來。不能因為員工怕負責，就開始胡亂指認。」

謝工合上電腦，說後續訪談應在適當人員在場下進行。他沒有趁對方動搖多問兩句，也沒有用一場會議代替調查。

我有些失望。失望之後，是一點難堪。

當程序終於可能對我有利時，我竟也希望它走快一點，最好快到不必在意別人的權利。

中午，初步技術報告送來。它排除了截圖足以證明我本人執行的說法，列出維護角色與新增作業的關係；至於誰下達了超出正常範圍的指示，仍須補足文件與訪談。

我把報告讀完，指尖停在自己的名字上。

旁邊還有另一段：原風險例外缺少有效追蹤，責任主管曾提出改善要求，但未確保逾期狀態被升級處理。

我沒有要求刪除。

下午，行舟請我到他的辦公室。

辦公室原本是我父親的。窗台多了兩盆沒有開花的植物，書桌上倒沒有家人的合照，只有一把舊量尺。

我看了那把量尺一眼。

「我媽做衣服用的。」他說。

「你可以叫她媽媽。」

他望過來。

我站在門邊，覺得自己那句話太像准許別人的主人，於是補上：「你不需要因為現在姓顧，就換掉原來那個稱呼。」

行舟把桌上的聘書推過來。

不是回任資安主管，是外部技術顧問。三個月，金額比我原來的月薪高，最後一頁附著保密條件。

「你需要收入，公司也需要你完成交接。」

我翻到最後。條件要求我對任職期間及本次調查所知悉的全部資訊不作任何對外表達，卻沒有列出依法配合調查或保護客戶的例外。

「你還想用同一種辦法解決。」

行舟的臉色淡了。「我在給你一個能繼續工作的方式。」

「你給的是一份工作，還有一個不能說話的位置。」

「改條款。」

「先公開更正指控。」

他沒立刻回答。

窗外有起重機在拆舊招牌，工人用繩子慢慢往下放。公司裡每個人都說我想把顧氏拖垮，可真正到了能作選擇的時候，我只想他們把說錯的那句話收回去。

「等完整報告。」行舟說。

「那聘書也等。」

我沒有帶走文件。

回到公寓，周以澄比我早到。茶几上放著一個裝書的紙袋，裡面露出他的滑鼠墊。我問他怎麼了，他說產品部有人反映他偏袒我，公司請他暫時休假。

「帶薪？」

「目前是。」

「為什麼沒先告訴我？」

「因為你今天有重要的鑑識會議。」

我將資料夾放在桌上，力道比原本想的重。

他坐直了。「承野？」

「你替我決定這件事不重要？」

他愣了一下。我們很少這樣說話，通常輪到我沉默，輪到他把氣氛圓過去。

「我怕你一聽就想搬走。」

「所以你先不讓我知道。」

「對。」他摘下眼鏡，「這次是我做錯。」

道歉來得太快，我準備好的怒氣沒地方落。

他把休假通知遞給我，薪水、限制、期限，沒有藏下一頁。十天內等待內部說明，不能接觸正在調查的系統，不影響私人生活。

「我有存款，至少能過半年。這個房子是正常租約，不是顧家的。你不用替我想成明天就得睡車上。」

「我沒那樣想。」

「你剛才臉上就寫著。」

我終於坐下，讀了兩遍那張紙。

「以後先告訴我。」

「好。你也別每次一緊張，就替我決定我們該離多遠。」

窗外開始下雨，兩個人一時都沒說話。那不是尷尬，倒像挪開一件擋了很久的家具，才發現原來房間還有那麼大。

我拿出行舟給的聘書照片，讓他看。

周以澄讀到金額，吹了一聲很輕的口哨。「挺有誠意。最後那頁更有誠意，想買一整個你。」

「我沒簽。」

「你想簽也可以。但得是你確實願意做的工作。」

「你就不怕我回去？」

他看著我，眼神忽然安靜下來。

「怕。」

這個字讓我比聽見一百句玩笑都無措。

「我怕你又覺得只要做得夠好，他們就不會再不要你。」他說，「但我不能替你把所有回去的路堵死，那樣跟他們有什麼分別？」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左眉尾那道舊疤忽然有點癢，像十二年前沒來得及說出的話，一直藏在皮膚下面。

當年從看台摔下去，是因為我想替球隊掛好最後一塊布條，趕在顧家的司機來之前完成。我連那時都以為，離開前把每件事做好，就能少欠一點。

「以澄。」

他抬頭。

我原本想問那兩張桌究竟是為誰留的，手機卻響了。是行舟。他說母親找到當年住院的紅色收據袋，隔天願意見我們。

我確認地點，掛掉電話。

周以澄問剛才想說什麼。

這次我沒有回答沒什麼。

「有一句話，我需要想清楚再說。不是不想說。」

他望著我，點頭。

我第一次發現，把話暫時留著，和讓另一個人一直猜，是兩件可以分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