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先救客戶，再救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上午，第一個打來的人不是記者，是一家連鎖書店的行政主管。

她姓吳，我記得她。去年系統上線時，她為了讓店員少填一欄表單，跟產品部來回討論了三次。最後她帶著一盒鳳梨酥到公司，說謝謝我們肯聽收銀台的人說話。

現在，她的聲音在電話裡很緊。

「顧先生，有人拿我們採購窗口的姓名跟分機打電話來，叫門市改匯貨款。這跟你們的事故有關嗎？」

我坐直了。

「有同事照做嗎？」

「還沒有。但對方連上個月退貨的數量都講得出來。」

我不能確認未經鑑識的來源，也不能把一句不確定當成安慰。我請她保留來電與訊息，先用既有管道核對付款，隨即把情況轉給事故窗口。

掛電話前，她問：「你還在處理嗎？」

我看著桌上那張離職公告。

「我會把你這通電話交到負責的人手上，請他直接回覆你。」

周以澄從浴室出來，見我把便條一張張放進資料夾，問是不是又要去公司。

「我們至少得通知可能受影響的人。」

「你說我們。」

我停了一下。「說習慣了。」

他沒拿這句話逗我，拿出手機，打給產品部的小組長。他沒有把我的猜測說成結論，只問能不能先整理客戶各自的聯絡窗口，避免公司發一封制式信就當作交代完。

九點半，我們在另一間會議室碰面。行舟、許知夏、謝工都在，趙啟年視訊加入。

許知夏說通知草稿還要等範圍确認。趙啟年則認為現在就發，會被當作承認資料確實外洩。

我把吳主管的紀錄推到桌子中間。

「對方已經能說出採購數量。至少這家書店有迫切需要。」

「那是單一個案。」趙啟年說。

周以澄轉過電腦。畫面是產品部剛整理的回報，另外兩家客戶也收到類似電話。

「我們可以明確區分已確認、尚待確認。」他說，「不知道全部，不代表什麼都不能做。」

行舟盯著報告，問發出通知後會怎樣。

「會有更多電話。」我說，「也會有人要求暫停服務。很難看。」

「你倒是坦白。」

「漂亮的版本已經有人寫過了。」

這句話出口，許知夏握筆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自己在刺她，也知道此刻受影響的人不是我一個。於是我補了一句：「我不是說你現在這份。」

她抬起頭，輕輕點了一下。

最後行舟批准先通知已確認的客戶，其他客戶收到風險提醒。許知夏把「無須擔心」刪掉，改成具體的聯絡方式與已採取的措施。周以澄留下協調產品客服，我去接受謝工的訪談。

整個上午，沒有一個人替我洗清嫌疑。

但有三家公司的員工，可能因此少匯出去一筆錢。

我走出會議室時，才覺得這兩天第一次做成了一件事。

謝工問了我一個很不舒服的問題。

「九個月前，你知道排程仍能沿用責任人的名義執行，為什麼簽署延後改善？」

我拿出當時的風險評估。第三頁列了保留條件：每次作業由兩人確認、異常匯出須通知主管、三個月內完成替換。兩封要求重審的郵件附在後面。

「你有再往上提嗎？」

「提給財務與資訊主管。」

「董事會？」

我搖頭。

那時父親剛讓我參加經營會議。我不願第一個月就被說只會把風險放大，也相信簽完一份附條件的例外，就是把邊界畫好了。

如今看來，我把紙上的條件當成會自行長出腿去執行的東西。

謝工把所有材料分開裝袋。

「管理上的缺口跟事故執行者，是兩個問題。我們會分開寫。」

我說好。

下午，一份新的工作紀錄進來。事故前一晚，RG 提交了緊急維護單，批准者是趙啟年。附件寫著清除逾期的醫療舊案資料，承辦人梁振成。

維護單本身不能證明犯罪。可它解釋了梁振成為什麼在凌晨有機會接觸那個工作流，也讓昨天他說的「例行維護」，終於有了邊界。

「他們會說是在幫忙清理。」我說。

「有可能。」謝工回答，「所以需要一份維護前的狀態。」

那一刻，我想到揚谷。

去年集團為保險稽核做過一次備援演練，測試環境由一家叫揚谷的小公司管理。那份副本只包含工作流定義、權限關係和測試資料，不放真實客戶內容。按合同，演練結束後保留一年。

「還有多久？」謝工問。

我翻出那份已公開於內部的驗收單。

「本週五到期。」

今天星期三。

我本能地去拿手機，想直接打給熟悉的工程師。拿到一半，停住了。

謝工看著我。「你可以提供窗口，保全與取用由正式委託處理。」

我把號碼寫在便條上，推給他。

對方回覆得很快，肯保留，但要求原委託方正式發函、指定接收人，另付延長保存的成本。

兩萬八千元。

趙啟年說這筆不在預算裡，請先走追加簽核。資訊主管說財務不放行，採購就沒辦法發單。系統裡那張簽呈轉了兩圈，停在同一個名字下面。

周以澄從客服區過來，襯衫領口的扣子鬆了兩顆。

「有多少人現在等著這份東西？」他問。

「我最急。」我說。

「我問的不是誰最急。」

他把簽呈轉給行舟，附了一份時間表：這份資料能驗證什麼、不能驗證什麼、保存期限到哪一天、逾期後少掉什麼。他沒寫「替承野伸冤」，也沒用私人交情請款。

行舟十五分鐘後簽了名。

當晚七點，揚谷確認保留三十天。原始資料維持原樣，由兩邊人員共同留存驗收資訊，之後才安排取用。

我把那封確認信看了兩遍。

周以澄靠在旁邊，摘下眼鏡揉眼睛。

「兩萬八。」他說，「這麼大的公司，差點連一句話都查不起。」

我笑不出來。

他看了我一會，忽然問：「你是不是原本想自己付？」

我沒回答。

「如果那樣做，他們又能說這份證據是你花錢買來的。」

「我知道。」

「你剛才知道，還是現在知道？」

我靠著椅背，閉上眼。這幾天我太想證明自己不用依靠顧家，連本來應該由公司負擔的調查，都想從自己的存款裡扣。

周以澄沒有再追問，替我關了檯燈。

下樓時，外面下雨。我們沒帶傘，站在騎樓等便利商店的店員補貨，想買兩把最便宜的。

許知夏從大樓出來，看見我們，把她的傘遞給我。

「我叫車了。」她說。

我沒有接。

周以澄也沒替我接。他只是站在旁邊，看街口那盞壞掉的紅綠燈。

「承野，拿一把傘不等於復合。」許知夏說。

我忽然覺得自己很累，也有一點可笑。不是每一件東西都附著我想像中的條件。

我接過傘，說用完洗乾淨再還她。

車來時，她走出去幾步，又回頭。

「我去年離開你，是因為我不願意再和一個總把沉默當體諒的人相處。」她說，「這件事跟今天誰對誰錯沒有關係。你不用等我變成壞人，才允許自己往前走。」

車門闔上。我握著傘柄，站了一會。

周以澄說：「她講這句，比那些新聞稿好。」

「你不介意？」

「介意什麼？」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雨水從騎樓邊緣落下，把我們和馬路隔開。

最後我說：「沒什麼。」

他的目光移開得很慢。

我們撐同一把傘走去停車場。路很窄，肩膀碰了幾次，我沒有往旁邊退。回到車上，發現他右邊袖子全濕了，我把乾毛巾塞給他。

「下次傘拿正。」

「下次你自己撐。」

「好。」

他原本要發動車，聽見這個字，停了一下。

我望著擋風玻璃上被雨刷掃開的那道空白，第一次沒有急著替自己的回答補上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