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事故發生在我離職之後

六點四十分，早餐店的鐵門才開了一半，周以澄就買回兩份蛋餅。

我坐在新裝好的桌前，將昨晚的通話時間、對方原話和我做過的事逐項寫下。桌角仍有點晃，壓在下面的名片被咖啡濺濕。

「先吃。」他把叉子塞給我。

「我不餓。」

「我買的不是消失中的豪門資產，你放冷了還得自己吞。」

我咬了一口，才發現胃疼得厲害。

七點二十，公司要求我到場說明。信中用了「涉嫌擅留存取權限」，抄送名單長得讓人滑了兩次螢幕。

周以澄拿車鑰匙，我叫住他。

「今天你正常上班。我自己去。」

他站在玄關，沒動。

「你的名字還不在那封信上。」我說。

「所以我更不能替你簽字、代你作答。」他將鑰匙放回鞋櫃，「但我能送你到大門。剩下的，你決定。」

我點頭。

八點半，我在會議室見到行舟。昨天的灰色西裝換成了襯衫，他面前放著一杯完全沒動的咖啡。趙啟年坐在對面，手指不停撥弄鋼筆筆蓋。

許知夏靠窗，電腦開著。她說今天的會議會記錄，任何結論都要與會人確認。

「錄音可以，原檔各留一份。」我說。

她點頭，將裝置放到桌子中央。

趙啟年先開口：「凌晨大批資料從你名下的維護工作流送出。你離職前有沒有設排程？」

「哪一個工作流？」

他把一張截圖推來。頁面上方是我的英文帳號，下面只有開始時間、檔案大小和一個紅色失敗標記。

我看了十秒。

「完整紀錄呢？」

「你先回答。」

「這張只有責任人，沒有實際執行者。它也沒有顯示資料送到哪裡。」

「你的意思是，系統寫你的名字，也不能算？」

我拿出撤銷回條。

「我的意思是，先把同一頁下面被裁掉的欄位拿出來。」

趙啟年的筆蓋停住。

行舟轉頭叫資訊部主管調原始畫面。對方猶豫了一下，說現場環境正在封存，不方便登入。

這次我沒有嘲諷。事故現場不該為了董事會的一場爭論隨便動。

「那就用已匯出的紀錄。沒有完整紀錄，今天只能確認發生事故，不能確認誰做的。」

許知夏把這句寫進會議紀錄。

趙啟年看著她。「許顧問，現在公司需要一致口徑。」

「一致不代表先寫結論。」她說。

我第一次在這個早上正眼看她。

行舟把截圖收回，問我能提供什麼。我逐項說：昨天交接的設備清單、九點十四分的撤銷回條、最後一份維運移交表。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客戶資料，也不會私自登入已不屬於我的系統。

「你可以直接說你沒做。」行舟說。

「我已經說了。現在我要一個能讓其他人也查得到的答案。」

他沉默片刻，在紙上寫下鑑識工作範圍，讓法務補正式授權。由外部團隊保管映像，我只以原系統負責人的身分提供解釋，不能單獨接觸資料。

條件不舒服，卻比一張寫好罪名的截圖公平。

會議快結束時，我問：「RG 的梁振成在哪裡？」

趙啟年說他整夜協助善後，需要休息。

「九點十四分之後，舊排程交給他。應該讓他一起說明。」

「只是例行維護，不必把所有人都叫來。」

行舟抬起眼。「請他下午到場。」

離開會議室，許知夏追了兩步，把一份公開聲明給我。聲明寫事故仍在釐清，所有涉及人員均未有責任結論。

「你希望我謝你？」我問。

她看我一眼。「這本來就是我該寫的。」

我將紙還給她，沒再刺一句。

中午，外部鑑識人員進場。帶隊的謝工約四十歲，背著一個邊角磨白的包，進會議室第一件事是問有沒有水。他不像新聞裡那種敲兩下鍵盤就能找出內鬼的人，光是確認誰接觸過設備，就問了四十分鐘。

我慢慢放下戒心。

快的人我見過很多，肯把不確定寫下來的人不多。

兩點，梁振成到了。他穿普通襯衫，左邊口袋插著老花眼鏡，說話有工程師慣有的省略。

「帳號停了，工作流沒停。這不是一直都這樣？」

我翻出移交表。「九個月前我要求把兩套授權拆開。變更被暫緩，理由是醫療舊案資料還不能中斷。暫緩單誰簽的？」

「財務。」

「哪一個人？」

他朝趙啟年看了一眼。

後者把鋼筆擱下：「我批准的是維持服務，不是外洩。」

「所以我們要查中間多了什麼。」謝工說。他在白板分成三欄：帳號持有人、排程執行者、核准者。我的名字只出現在第一欄。

梁振成用指甲摳著桌緣。「可能是有人複製舊設定。」

「可能。我們會保留這個假設。」謝工在旁邊寫了問號。

等人散得差不多，他給我看一份檔案索引，只有路徑、大小與時間，沒有內容。外洩資料中，有幾個目錄的名稱不像客戶清單，而像歷年付款附件。

其中一個是「晨星照護補助」。

我想起九個月前那張暫緩單。理由同樣寫著晨星舊案。

「這是什麼服務？」謝工問。

「我不知道。業務用途當時由財務確認。我只評估過它怎麼接入。」

說出口很難。我的名字在風險表上，我不能因為正被冤枉，就把自己簽過的部分一筆抹去。

謝工點頭，在紙上寫了待查，沒替我省下任何一行。

四點多，行舟走進來，要一份公開可用的初步進度。我們只給他已確認的事實。趙啟年嫌太慢，說再拖下去，外面就會把事故和身世扯在一起。

我正想開口，行舟卻將一份裝訂成冊的影本放上桌。

是他母親寄來的舊醫療補助資料。他解釋最近整理出生證明時一併找到，裡頭逐年印著簽收收據。

最早一張收據的右上角，有兩個用紅鉛筆畫掉又重寫的號碼：一八九、一九八。

我看著那兩條紅線，忽然記起自己幼時相簿裡那張醫院出院卡。紙角也有一個重描過的八字。我一直以為是奶奶替褪色的筆跡補過墨。

「你怎麼帶這個來？」我問。

「晨星是當年轉院事故的照護補助計畫。」行舟說，「我想知道，為什麼她每年簽兩千元的收據，集團卻能把它稱為不能中斷的舊服務。」

趙啟年走回來拿忘記的鋼筆，恰好聽見最後一句。

他的手在門把上停了很短的一下。

我沒把那一下當證據，只記住了時間。

晚上回公寓，周以澄正在擦桌子。我把移交表放到他面前，他讀完，問的第一句不是誰陷害我。

「那張例外批准，你確實簽了？」

「簽了。條件是保留稽核，三個月後重審。」

「重審有做？」

「我提過兩次，被延了。」

「那兩次也找出來。做過的留著，沒做好的承認，別讓他們把兩件事捆成一件。」

我望著他。這句話不好聽，卻讓我比任何一句「我相信你」都踏實。

他將那顆螺絲放到掌心，說在貨車座椅下面找到了。

桌子終於不晃。我把那張被壓了一天的名片抽出來，邊緣全是灰，還能看見他的名字。

「先留著。」我說。

「留名片？」

「留桌子。」

他用很慢的動作把螺絲刀收進盒裡，沒有追問。

那晚，我在藍色資料夾背面貼了三張便條：登入撤銷、服務授權、晨星款項。

最下面另外寫了一句。

不要急著相信最像答案的那個人。

也不要因為自己的名字在裡面，就不敢往下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