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兩張桌，一個家（完結）

五月的第一個星期六，書店換了新的收銀系統。

不是我賣的。我和周以澄只負責把舊系統裡不該一直留著的資料清點出來，讓每一筆刪除都有確認，每一個仍需保留的欄位都有理由。

吳主管把離職員工名單遞過來，指著最後一行。「這個人昨天離開，權限當天已經停了。需要再驗一次？」

「需要。」我說，「確認不是不信任妳，是讓下一個接手的人不用靠猜。」

她笑著嘆氣，陪我做完測試，在單子上簽名。

店裡沒開冷氣，周彎腰整理桌下電線，銀框眼鏡滑到鼻尖。他右手拿束帶，左手托著延長線，抬頭問能不能把印表機移五公分，免得工讀生每次換紙都得撞膝蓋。

吳主管說他管得真多，轉身卻拿抹布把空出的位置擦乾淨。

這間叫「兩張桌」的小工作室，開了兩個多月，只有三個固定客戶和兩件短期案子。周正式離開原公司後，將產品經驗用在訪談與流程設計；我負責技術盤點。兩人各自保留生活準備金，按合約投入同額資金，大筆支出要一起同意。靠近月底時，我們一樣會為帳款還沒入帳而睡不好。

第一次吵架不是為了顧家，是周想多送客戶兩場培訓。

「你覺得他們需要，沒有錯。但那兩晚也是我們的時間。」我說。

周反駁，我也沒有退，最後把成本與可能帶來的續約分開寫，決定這次加一場，另一次列入報價選項。那天晚飯晚了一個小時，兩人仍一起洗碗。

我們慢慢學會，意見相反不必有人先離開。

書店的工作結束，吳主管把尾款匯出，另外塞來兩張活動票。她指指角落的讀書會海報，說下次來可以不用修東西。

我把票收進皮夾，放在舊門禁卡的照片旁邊。實體卡早已交還，那張照片是我留存交接證據時拍的，後來印了一張；黃色膠帶已磨得看不清原色。我原本打算丟掉，後來覺得不急。過去可以放在這裡，不必每天拿出來，也不用假裝沒有存在過。

午後，我們去陳麗雲家吃麵。

裁縫店今天掛了半天休息，顧行舟正在廚房切蔥。他穿普通短袖，手指上的舊疤沒有被襯衫袖口遮住。陳麗雲嫌他切太長，他說麵都那麼長，蔥長一點怎麼了。

我進去接過刀，把剩下的切短。行舟看我一眼，把鹽罐往左推。

「糖在右邊。上次你差點拿錯。」

「我記得。」

這是我的第三次星期六午餐。第一次不知碗放哪裡，第二次記住了，第三次終於能在母親喊我以前，拿出四只大小合適的碗。

沒有任何一頓飯，能把缺的二十九年補齊。我開始覺得，不必每次坐下都先算那筆帳。

陳麗雲把紅布袋收進高櫃。調查需要的原件已完成正式保全，她留著清單，不再每天翻一遍，擔心自己記錯哪個數字害了孩子。

「葉護理師昨天打電話來。」她說，「說下次來城裡，要一起喝茶。」

院方已把當年的查核結果正式送交兩個家庭，向他們說明錯誤與後續掩蓋。葉素梅提供的副本在報告中有明確記載，沒有被寫成一個不具名的『相關人士』。她不必再拿著一頁紙，向人解釋自己當年不是記錯。

顧家的財務追查仍在進行。已核實的虛報照護費與現有回收款項逐筆公告於受影響當事人可查閱的報表，沒有把預計追回的錢先寫成成果。趙啟年離開了職務，梁振成不再承作集團維護；兩人各自面對後續程序。我沒有每天追問什麼時候判完，我需要知道的真相已被證據固定，剩下的時間不必拿自己的生活抵押。

行舟留在公司，接受外部監督的整改期。資料權限到期後不再自動續展，每個例外都要有人負責結案；董事會收到的也不只是成功率漂亮的簡報。新的制度讓他簽很多不討好的決定，他沒有把那些事稱作對我的補償。

「許知夏上週結束我們的合約了。」行舟說，「她要做自己的顧問工作，第一條就寫不能要求她隱瞞已確認的風險。」

我點頭。知夏前天寄來新名片，背面手寫『希望下次合作，不必先救火』。我回了祝順利，也寄去自己的報價表，兩人終於能不用拿一段失敗感情解釋往後每一次聯絡。

吃麵時，陳麗雲很自然地給周多夾了一塊豆腐，問他和我工作太晚會不會忘了吃飯。周正要說不會，我先拆穿上星期三兩人以餅乾當晚餐。

「你也吃了。」周說。

「所以我們一起被念。」

行舟低頭笑，沒有追問我們從什麼時候開始，也沒把周當一位終於可以用來安置我的好心朋友。

離開前，我收到父親的訊息。只有一句：最近有空吃飯嗎？沒有先訂好餐廳，沒有請司機來接，也沒有附上一份等他簽的合約。

我站在店門口想了一會兒，回覆：週日下午可以喝一杯茶，一個小時。

父親回了好。

我收起手機。和解也許會發生，也許要很久；今天我願意給的是一個小時，這已經是我自己的決定。

回工作室的路上，周問要不要先去買菜。我們週日不排工作，冰箱只剩半顆高麗菜。

我說好，忽然又拉住他。

街邊櫥窗擺著一張很漂亮的新書桌，木面寬，抽屜推起來幾乎沒聲音。周順著我的視線看去，問是不是在算空間。

「等再多兩個客戶，可以換。」

「我不是想換。」

我想起離開顧家那天，自己站在堆滿紙箱的房間，以為連最後一點位置都保不住。周卻拉來兩張不值錢的桌子，還少一顆螺絲。我們從沒擁有過一個一開始就完好的地方。

「我是想，原來現在能挑了。」

周沒有說什麼大道理。他伸手比了比那張桌子的長度，認真算完，說就算買得起也進不了電梯，除非拆了搬。

我笑出聲，拉著他往菜市場走。

傍晚，兩張舊桌子被我們挪到同一扇窗前。第一天用來墊桌腳的名片，早在螺絲找回後便收進抽屜；我今天把它翻出來，在空白的背面寫下明天要做的事。

洗床單，去書店聽讀書會，下午陪父親喝茶。

沒有任何一項需要證明我配得上誰的姓。

周煮的湯在爐上滾了，叫我拿碗。我應了一聲，把窗關到只剩一掌寬。樓下有人收攤，塑膠椅一張張疊起來，車聲和晚飯的香氣一起漫進屋裡。

兩只碗，兩雙筷子，桌角碰到桌角。

這一次，我不是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