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海在身後,月亮在前面

海在天上,他來買我的船 · 星河萬里 · 1,614 字 · 上架:2026-10-31 17:19
七月二十日,沈觀南在月背航段的交接台前,第一次把自己的聲音送進已經走到的遠方。

銀梭離地兩日。生活環緩緩轉著,腳底仍能踩到地,走到另一側的窗,地海卻已變成一顆球面上的藍,沒有一座滿汐灣的鏡柱,能從這裡替它托住邊緣。

上午九點零六分,原當值員將新航段的確認送到沈面前。他照原職責讀出前後兩個接收點,將未取得的一個轉接時刻留在待核欄,等對方重報,才把完整航令覆述送出。

這一回,他仍先看清三與四。

接收端回覆收到,下一名當值員再核過航段,沈才將這份首段航譯交出去。手指離開送出位時,沒有一陣歡呼替他把工作變成一場表演,只有原班照接到的指令,真正走進了下一段航程。

他把自己的記錄存好,關上今日當值的那一頁。

走出聲譯台,沈沒有立刻找窗。八名學生正在生活環另一面的訓練位,原教員帶本航次的固定課,裴與梁依各自職段協助。沈到旁觀位時,剛好看見桑先指自己腳邊的基準,再把要換看的位置說給同伴。

窗外有地球,同伴的眼睛也向外滑了一下,桑等他看回來,才叫他照原次序重新確認。她沒有用自己的手把對方的每一個扣都替他做完,只在對方報明後,和原教員各覆過該看的部分。

裴站在台架後側,雙手戴著工作套,先把圖留在學生真能碰到的位置,等對方各自說出看見的那一格。他讓最後一組換過站位,自己退到後排,再問那裡看到的第一個基準是什麼。

同伴報出來,桑從另一側看過,也答相合。

十點三十八分,這一段固定與換位練習實際做完。原教員逐一接下學生記錄,裴將八人已完成與仍要留到下一課的項交清,梁也交回自己的教學位,沒有因為已離開原校的海面,便把一堂課無限延成誰都不必休息。

沈看著他們從訓練格走出。梁先去拿自己那杯水,桑將筆收好,同伴把差點忘記的小冊送回她手裡,她伸手接住,兩人一起笑了。

沈等裴走近,問他現在能不能吃飯。

「你先問我有沒有交班。」裴說。

「我看著你交了。」

裴看他一眼,笑出來,說那還問,帶路。

他把工作套取下,收回自己的固定格,洗過手才往餐位去。沈等他走到身邊,兩人才一起繞過原教員正在收拾的那段台架。

兩人在生活環的餐位吃了同一個輪休時段的飯。餐盒按船上的固定槽放穩,熱湯留在有蓋的杯裡,裴剛解開一只麵包,沈便從旁邊分走一小角。裴伸手要拿回,沈已吃了,抬眼時被對方用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額頭。

「你在西口也是這樣。」裴說。

「西口那份是你自己分的。」

「這份也是。」

裴說完,將餘下半個放到沈盤邊。沈把自己那杯未開的湯推給他,兩人將各自那一份吃完,杯盒送回原回收格,才沿生活環的內廊去觀景窗。

路上,沈收到岸上延後送達的私人訊息。尹那一班已收工,附了窗邊四只手套;周只問新船的飯如何,沒有在訊息後面順手塞一條要他們從月背代看的泊序。裴也拿出自己的終端,給他看父親剛送達的薄荷照。新葉迎著陽光,照片角落又伸進一隻拖鞋;裴說這回至少沒把棚壓上去。

岸上最新一版公開航報也送到自己的常聽頁,開場已是接班朗讀員的聲音。六月二十九日,沈在岸訓前親自同原台交清接續時段,南回這個呼號仍是自己的,港裡每一夜的字句卻不必永遠都由自己守著。沈聽完那一小段,沒有在輪休裡重新替人補錄,將當值已做完的頁留回原處。

沈將尹那張四只手套的照片給裴看,等對方回完父親,再把自己的私人終端收好。

觀景窗前有固定的扶位,兩人停在不擋人的一側。沈抬頭,看見月背沿著暗處慢慢露出一條很淡的邊,地海在左下方,藍得同第一次從折鯨厚底窗看見的微光完全不同。

那回裴問他有沒有五分鐘,沈坐下時,曾把腿收過去,給那人留了半面窗。

沈轉頭問今天能看多久。

裴先看原班留給自己的輪休時段,答還有一會兒,說完才把手伸過來。掌心有很淡的粗處,拇指根留下已收好的淺痕,握住時仍暖,沒有因為走到新的世界便換成一隻從未用過力的手。

沈握緊,身體往他那邊靠了一點。

他今天也可以問對方在想什麼,不必先向一層冷熱要答案。裴看著窗,自己先說,原來真走到這裡,還是會想念船上的那只破鯨碗。

「留在那邊,下次回去還能用。」沈說。

裴嗯了一聲,將他的手收進兩人之間。

沈望向他,想起初次見面時對方冷著臉借出的一張低凳。此刻沒有人需要把自己晾在門外等乾,他們各自做完一段工作,吃過飯,連沉默都能挨在同一片光裡。

裴側過臉,沈便親了他一下,唇邊帶著方才那一小角麵包的淡味。裴笑著吻回來,等兩人分開,肩仍抵在一起,手沒有鬆。

月亮的邊在窗外亮了一些。

沈叫了裴遲,那個人就在身邊答他。地海的藍從舷窗左下慢慢遠去,握著他的那只手,仍留著剛剛一起吃完一頓飯的溫度。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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