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母親先出了門
六月二十五日,沈見川和裴照臨到舊街時,沈蓉已經將黑譜夾裝進了包。
書攤前還有一位客人在翻舊地圖,她站在旁邊,先說哪一冊缺角、哪幾頁是後來補的,沒有因為兒子到了,便把正在講的那句話停下來。沈和裴各站一邊,等客人挑好付過錢,才幫她將要收的兩摞書搬回屋裡。
今天本來就說好來拿幾本自己的舊書。
攤後的小電扇轉起來有點響,母親彎腰挪了挪底座,聲音便輕了。沈去拿最高那層的書,手剛伸出去,袖子先勾住一個空紙袋,紙袋落下來,正好罩在裴肩上。裴將它拿開,看他還站著,問要不要替你鼓掌。
母親在旁邊笑了一聲,說小時候也是這樣,越急越要先掉點什麼。沈把袋子撿好,這回搬了凳子,站穩才拿。書脊上的灰沾到手指,他抹了抹,旁邊多了一塊裴遞來的乾布。
新屋七月一日起租,他們三日搬,母親問過一次時間,隨後便講自己那天上午仍要開攤,下午有排練,讓兩個人照約的車去,缺什麼自己慢慢補。沈聽完,點頭,把帶來的布袋放在桌旁。
她原來替他留下的書,不全是他還記得的。
有一本很薄的畫冊,裡頭夾著一張舊照片:兩個少年站在樓梯口,裴抱著一卷畫紙,沈手裡拿一把掉了邊的扇子,嘴張著,像還在跟拍照的人講什麼。裴取出來看,先笑了,說自己記得那把扇子,吹得幾乎沒風,沈卻一直不肯換。
「因為你說還能用。」沈說。
裴偏頭望他,說那時候可沒叫你天天拿。兩個人對著照片笑,沈蓉從旁邊經過,將另一只小紙袋遞過來,說這幾張也是他們自己的,挑過帶走,別又留下說下次。
沈從袋裡摸到一張母親的舊合唱照。
她站在很旁邊,面孔年輕,手還沒有現在攤上那些薄薄的繭。他抬頭問,這張也給自己嗎,母親接過來看,笑了一下,說這張她留,最近正好想拿給團裡的人看。
「以前總站邊上。這回我有一小段在中間唱。」
她說著,自己把照片抽出,放進黑譜夾的透明袋,不讓它跟兒子的童年一同裝走。沈看她指尖停在那一張年輕面孔上,忽然覺得屋裡有好多東西,自己原先只記得誰替誰留過。
裴在旁邊將挑好的幾本放進布袋,留一點空,不壓那兩張少年照。
有一本裴以為自己早已拿走的書,翻開才看見扉頁上潦草的借條,是沈從前借去看,後來連同自己的書一起放回母親這裡。沈湊近辨認那行日期,說難怪找了幾次都沒找到。裴將借條抽出來遞給他,手卻把書留在自己袋裡。
「現在要借,重新問。」
沈便真問了一次。裴說等自己先看完,說完將袋口提好,笑得眼睛稍稍彎起。母親拿水瓶經過,叫他們別把架子全翻空,下回想來還可以慢慢找。
母親去換鞋,回來拿水瓶,動作很快。沈原想問晚飯幾點吃,話到嘴邊,先看見她手機上同伴已到路口的訊息,便改問需不需要送一段。
「不用。你們慢慢拿,我先走。」
她把攤上收尾的事交給今天輪著看攤的熟人,說只幫看約好的那一段,剩下散冊自己回來再整理,不讓人家為她多站到晚。熟人答知道,順手將棚邊一角拉好,風從下面穿過,桌上的舊紙輕輕抬起又落下。
沈蓉將門邊那把小鎖放回原處,自己提起譜夾。
「你們的袋子別忘。上回說要帶,最後還是我收。」
沈笑著答今天不忘。她便先出了門,腳步一路往路口去,抬手跟同伴打招呼,兩個人並肩轉到街外,很快便有另一段笑聲隔著風飄回來。
裴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才回來拿自己的那一袋。
沈將母親剛才用過的水杯放回她常擱的地方,又把他們吃過的水果盤洗好、桌面擦乾。窗邊還有幾本散冊,他照母親剛才指的位置疊齊,才提起自己的書和照片。
布袋比想像中重。
離開前,沈在門邊停下,把剛才坐過的小凳送回攤後。那位幫忙看攤的熟人正給另一位客人找書,指了指底下,讓他放回原處就好。沈蹲下把凳腳推齊,起身時聽見街口傳來公車的聲音,母親和同伴已經走遠。
下樓時,裴接了一半,沈沒有說自己全拿就好,兩人輪著過窄的那級樓梯。他回頭看門裡,舊書仍在、黑譜夾卻已不在原來櫃邊,這間屋今天晚一點才會再有人開燈。
走到車站,沈把那張少年照拿給裴再看。
「那時候你在看什麼?」
裴低頭,照片裡自己的視線確實偏著,過一會兒才說,應該在看你那把扇子什麼時候會散。沈笑出聲,將照片收回紙套,沒逼他在每一張舊照裡都補上一句早就喜歡。
他現在已經知道了,還能讓過去保留一點普通的樣子。
傍晚回到南橋路,母親傳來一句已到,今天那段唱得還行,接著是她自己拍的譜角,旁邊壓著那張年輕時的照片。沈回她好好唱,沒有叫她順便過來看看箱子怎麼收。
裴將書放到架上,讓舊照單獨靠著,拿出今天要留到晚一點才看的那本。沈站在他旁邊,想起母親說站到中間時微微抬起的下巴,心裡一陣很輕的熱。
今晚的飯,他們自己做。
書攤前還有一位客人在翻舊地圖,她站在旁邊,先說哪一冊缺角、哪幾頁是後來補的,沒有因為兒子到了,便把正在講的那句話停下來。沈和裴各站一邊,等客人挑好付過錢,才幫她將要收的兩摞書搬回屋裡。
今天本來就說好來拿幾本自己的舊書。
攤後的小電扇轉起來有點響,母親彎腰挪了挪底座,聲音便輕了。沈去拿最高那層的書,手剛伸出去,袖子先勾住一個空紙袋,紙袋落下來,正好罩在裴肩上。裴將它拿開,看他還站著,問要不要替你鼓掌。
母親在旁邊笑了一聲,說小時候也是這樣,越急越要先掉點什麼。沈把袋子撿好,這回搬了凳子,站穩才拿。書脊上的灰沾到手指,他抹了抹,旁邊多了一塊裴遞來的乾布。
新屋七月一日起租,他們三日搬,母親問過一次時間,隨後便講自己那天上午仍要開攤,下午有排練,讓兩個人照約的車去,缺什麼自己慢慢補。沈聽完,點頭,把帶來的布袋放在桌旁。
她原來替他留下的書,不全是他還記得的。
有一本很薄的畫冊,裡頭夾著一張舊照片:兩個少年站在樓梯口,裴抱著一卷畫紙,沈手裡拿一把掉了邊的扇子,嘴張著,像還在跟拍照的人講什麼。裴取出來看,先笑了,說自己記得那把扇子,吹得幾乎沒風,沈卻一直不肯換。
「因為你說還能用。」沈說。
裴偏頭望他,說那時候可沒叫你天天拿。兩個人對著照片笑,沈蓉從旁邊經過,將另一只小紙袋遞過來,說這幾張也是他們自己的,挑過帶走,別又留下說下次。
沈從袋裡摸到一張母親的舊合唱照。
她站在很旁邊,面孔年輕,手還沒有現在攤上那些薄薄的繭。他抬頭問,這張也給自己嗎,母親接過來看,笑了一下,說這張她留,最近正好想拿給團裡的人看。
「以前總站邊上。這回我有一小段在中間唱。」
她說著,自己把照片抽出,放進黑譜夾的透明袋,不讓它跟兒子的童年一同裝走。沈看她指尖停在那一張年輕面孔上,忽然覺得屋裡有好多東西,自己原先只記得誰替誰留過。
裴在旁邊將挑好的幾本放進布袋,留一點空,不壓那兩張少年照。
有一本裴以為自己早已拿走的書,翻開才看見扉頁上潦草的借條,是沈從前借去看,後來連同自己的書一起放回母親這裡。沈湊近辨認那行日期,說難怪找了幾次都沒找到。裴將借條抽出來遞給他,手卻把書留在自己袋裡。
「現在要借,重新問。」
沈便真問了一次。裴說等自己先看完,說完將袋口提好,笑得眼睛稍稍彎起。母親拿水瓶經過,叫他們別把架子全翻空,下回想來還可以慢慢找。
母親去換鞋,回來拿水瓶,動作很快。沈原想問晚飯幾點吃,話到嘴邊,先看見她手機上同伴已到路口的訊息,便改問需不需要送一段。
「不用。你們慢慢拿,我先走。」
她把攤上收尾的事交給今天輪著看攤的熟人,說只幫看約好的那一段,剩下散冊自己回來再整理,不讓人家為她多站到晚。熟人答知道,順手將棚邊一角拉好,風從下面穿過,桌上的舊紙輕輕抬起又落下。
沈蓉將門邊那把小鎖放回原處,自己提起譜夾。
「你們的袋子別忘。上回說要帶,最後還是我收。」
沈笑著答今天不忘。她便先出了門,腳步一路往路口去,抬手跟同伴打招呼,兩個人並肩轉到街外,很快便有另一段笑聲隔著風飄回來。
裴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才回來拿自己的那一袋。
沈將母親剛才用過的水杯放回她常擱的地方,又把他們吃過的水果盤洗好、桌面擦乾。窗邊還有幾本散冊,他照母親剛才指的位置疊齊,才提起自己的書和照片。
布袋比想像中重。
離開前,沈在門邊停下,把剛才坐過的小凳送回攤後。那位幫忙看攤的熟人正給另一位客人找書,指了指底下,讓他放回原處就好。沈蹲下把凳腳推齊,起身時聽見街口傳來公車的聲音,母親和同伴已經走遠。
下樓時,裴接了一半,沈沒有說自己全拿就好,兩人輪著過窄的那級樓梯。他回頭看門裡,舊書仍在、黑譜夾卻已不在原來櫃邊,這間屋今天晚一點才會再有人開燈。
走到車站,沈把那張少年照拿給裴再看。
「那時候你在看什麼?」
裴低頭,照片裡自己的視線確實偏著,過一會兒才說,應該在看你那把扇子什麼時候會散。沈笑出聲,將照片收回紙套,沒逼他在每一張舊照裡都補上一句早就喜歡。
他現在已經知道了,還能讓過去保留一點普通的樣子。
傍晚回到南橋路,母親傳來一句已到,今天那段唱得還行,接著是她自己拍的譜角,旁邊壓著那張年輕時的照片。沈回她好好唱,沒有叫她順便過來看看箱子怎麼收。
裴將書放到架上,讓舊照單獨靠著,拿出今天要留到晚一點才看的那本。沈站在他旁邊,想起母親說站到中間時微微抬起的下巴,心裡一陣很輕的熱。
今晚的飯,他們自己做。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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