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那六厘米是留給你的
六月十五日晚,沈見川從寬箱取出橘簾,底邊翻開,那一截仍比外頭深。
裴照臨剛從鳴序回來,今日正式轉到現場組,原來要交的窗口已交完。他洗過手,站在旁邊看沈展布,袖口還捲著,說先別在地上攤,剛擦過,還有一點潮。
沈便將布放到已展開的那張折桌上,書和水杯先移開。
這裡的窗比A1矮,原來的桿也不同,今天只是取出來理摺痕,沒有立刻要把哪一截剪到剛好。裴拿了毛巾墊一角,沿底邊把布展平,那些縫得不很直的線,又一段段回到眼前。
沈伸指摸過,問它是不是從前那間房的。
裴沒有立即答。
「你大學那時候,窗不是偏灰的嗎?」沈又問。
那人低頭看那六厘米,過了好一會兒,才笑了一下。
「是。這個本來沒掛在那裡。」
沈等著,手還壓在布邊。
「本來想給你。」裴說。
窗外一陣風過,桌上的布輕輕鼓起,沈以為自己沒聽清,抬頭望著他。裴便將那一小段底邊翻給他看,說大學快畢業那年,沈接了一個時間比較長的建模案,站在舊街樓梯上,講以後租屋要有一扇大點的窗,桌上才不用一直開燈。
他那時剛開始工作,去買布,自己量長、收邊,第一次縫得太歪,拆了兩次。沈想要的那扇窗還沒出現,他不知道尺寸,怕太短,便在底下多留了一截。
「那六厘米是留給你的。」
「你那時候會縫這個?」沈問。
裴笑著搖頭,說不會,所以前面兩回縫得很歪,線一拉緊,整條邊都皺起來。拆完再來,最後終於能攤平,卻仍不敢說是很好的禮物。他指給沈看最裡面那排細孔,沒有叫他只看後來補得比較整齊的一面。
沈低頭,心裡那點酸慢慢有了形狀。那年裴偶爾手上有一小截線,自己只當他在補衣服,還說過有空帶回家就好,何必自己弄。原來那個人沒接話時,膝上放的不是一件隨便能塞進誰洗衣籃裡的舊物。
「你怎麼選這個顏色?」
裴想了想,說沈以前總把桌移到傍晚還能照著的那一邊,覺得這塊布掛起來,光能多留一會兒。說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理布角,沈先覆上他的手,沒有讓他立即把那句話一同疊回去。
沈低頭,拇指按著那幾圈細線。
他記得那年自己往外跑得很勤,群裡有人問到哪裡,常只回一句上車了。後來為省錢跟人合租,房東原有的簾不能隨意換,最後也沒住進自己說過的那種大窗房。裴知道以後,沒把一包不合那裡尺寸的布硬送過來。
再後來,他們各去不同的地方,見面仍熟,卻總有一句改天慢慢講。
沈想起那麼多個改天,心裡慢慢酸了一點。
「你後來一直收著?」
「也掛過。」裴說。
他指外面曬淡的那一面,說自己後來住的小房間窗不高,底邊就收著,再換地方,又放出來一些。布用過幾次,洗過幾次,有一回搬家,還差點以為和舊床單一起被人裝走,找回來才好好分開。
他講到那一段,自己先笑。沈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摸到一小片洗薄的地方。風從窗邊進來,布在兩人手下動了一下,沈替他壓住,跟著笑了。裴講的那間小房、那次搬家,彷彿都留在了這些深淺不同的線裡。
「四月帶到A1的時候,你想講嗎?」
裴望著他,點頭,又慢慢搖了一下。
「想過。後來你拿剪刀,我先忙著叫你別剪。」
沈閉了閉眼,笑意裡仍有一點發熱的酸。他記得自己那時只想把尺寸做對,差點就把那一截一直不明白用途的布,當作應該去掉的餘量。
現在尺就在盒裡,他卻沒伸手去拿。
「那還肯給我嗎?」他問。
裴看著他,終於笑出來。
「已經跟你的箱子搬兩個地方了。」
沈也笑,將那個人的手握住,掌心壓在自己掌中。布邊仍放在桌上,六厘米不長,真用手量,不過一小截,卻讓他忽然很想將從前沒能說完的話說慢一些,不趕著用一句可惜將它蓋過去。
「下一個窗,我想跟你一起挑。」
裴低下眼睛,手指回握。
「這裡還沒到下一個。」
「我知道。還是想先跟你說。」
他們沒有當晚就拆這間租屋的窗桿,去證明一段過去終於用得上。裴將布折回能暫放的寬度,沈扶住另一邊,兩人一起把它平放在寬箱上,等找到真要住的地方,再按那扇窗決定怎麼掛。
晚些吃飯時,沈才問今日正式換組怎樣。裴說比試做多領了一串本組櫃鑰,舊管理線的幾項對外工作已不再從自己這裡接。他講到明天要看的位置,又用筷子停在半空比了一下,沈伸手把他那杯水移遠,讓那一點弧不至於碰倒杯口。
裴笑著收回筷子,自己夾菜。
飯後他自己拆開小燈的軟包,接好試亮,放在折桌遠水的那一端。沈將空布收回原盒,沒有把它丟掉,這盞燈七月還得再走一段路。
睡前,沈將針線盒放回裴選的那格,回身看見對方站在燈旁。他走過去,先抱了一會兒,才低頭親他。
裴的掌心在他背上慢慢拍了兩下。沈低著頭,鼻尖碰到那截柔軟的衣領,過了一會兒,才把胸口那一小口熱氣吐出去。橘簾留在箱上,底邊那一段仍完整,他們還有一扇要一起去看的窗。
裴照臨剛從鳴序回來,今日正式轉到現場組,原來要交的窗口已交完。他洗過手,站在旁邊看沈展布,袖口還捲著,說先別在地上攤,剛擦過,還有一點潮。
沈便將布放到已展開的那張折桌上,書和水杯先移開。
這裡的窗比A1矮,原來的桿也不同,今天只是取出來理摺痕,沒有立刻要把哪一截剪到剛好。裴拿了毛巾墊一角,沿底邊把布展平,那些縫得不很直的線,又一段段回到眼前。
沈伸指摸過,問它是不是從前那間房的。
裴沒有立即答。
「你大學那時候,窗不是偏灰的嗎?」沈又問。
那人低頭看那六厘米,過了好一會兒,才笑了一下。
「是。這個本來沒掛在那裡。」
沈等著,手還壓在布邊。
「本來想給你。」裴說。
窗外一陣風過,桌上的布輕輕鼓起,沈以為自己沒聽清,抬頭望著他。裴便將那一小段底邊翻給他看,說大學快畢業那年,沈接了一個時間比較長的建模案,站在舊街樓梯上,講以後租屋要有一扇大點的窗,桌上才不用一直開燈。
他那時剛開始工作,去買布,自己量長、收邊,第一次縫得太歪,拆了兩次。沈想要的那扇窗還沒出現,他不知道尺寸,怕太短,便在底下多留了一截。
「那六厘米是留給你的。」
「你那時候會縫這個?」沈問。
裴笑著搖頭,說不會,所以前面兩回縫得很歪,線一拉緊,整條邊都皺起來。拆完再來,最後終於能攤平,卻仍不敢說是很好的禮物。他指給沈看最裡面那排細孔,沒有叫他只看後來補得比較整齊的一面。
沈低頭,心裡那點酸慢慢有了形狀。那年裴偶爾手上有一小截線,自己只當他在補衣服,還說過有空帶回家就好,何必自己弄。原來那個人沒接話時,膝上放的不是一件隨便能塞進誰洗衣籃裡的舊物。
「你怎麼選這個顏色?」
裴想了想,說沈以前總把桌移到傍晚還能照著的那一邊,覺得這塊布掛起來,光能多留一會兒。說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理布角,沈先覆上他的手,沒有讓他立即把那句話一同疊回去。
沈低頭,拇指按著那幾圈細線。
他記得那年自己往外跑得很勤,群裡有人問到哪裡,常只回一句上車了。後來為省錢跟人合租,房東原有的簾不能隨意換,最後也沒住進自己說過的那種大窗房。裴知道以後,沒把一包不合那裡尺寸的布硬送過來。
再後來,他們各去不同的地方,見面仍熟,卻總有一句改天慢慢講。
沈想起那麼多個改天,心裡慢慢酸了一點。
「你後來一直收著?」
「也掛過。」裴說。
他指外面曬淡的那一面,說自己後來住的小房間窗不高,底邊就收著,再換地方,又放出來一些。布用過幾次,洗過幾次,有一回搬家,還差點以為和舊床單一起被人裝走,找回來才好好分開。
他講到那一段,自己先笑。沈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摸到一小片洗薄的地方。風從窗邊進來,布在兩人手下動了一下,沈替他壓住,跟著笑了。裴講的那間小房、那次搬家,彷彿都留在了這些深淺不同的線裡。
「四月帶到A1的時候,你想講嗎?」
裴望著他,點頭,又慢慢搖了一下。
「想過。後來你拿剪刀,我先忙著叫你別剪。」
沈閉了閉眼,笑意裡仍有一點發熱的酸。他記得自己那時只想把尺寸做對,差點就把那一截一直不明白用途的布,當作應該去掉的餘量。
現在尺就在盒裡,他卻沒伸手去拿。
「那還肯給我嗎?」他問。
裴看著他,終於笑出來。
「已經跟你的箱子搬兩個地方了。」
沈也笑,將那個人的手握住,掌心壓在自己掌中。布邊仍放在桌上,六厘米不長,真用手量,不過一小截,卻讓他忽然很想將從前沒能說完的話說慢一些,不趕著用一句可惜將它蓋過去。
「下一個窗,我想跟你一起挑。」
裴低下眼睛,手指回握。
「這裡還沒到下一個。」
「我知道。還是想先跟你說。」
他們沒有當晚就拆這間租屋的窗桿,去證明一段過去終於用得上。裴將布折回能暫放的寬度,沈扶住另一邊,兩人一起把它平放在寬箱上,等找到真要住的地方,再按那扇窗決定怎麼掛。
晚些吃飯時,沈才問今日正式換組怎樣。裴說比試做多領了一串本組櫃鑰,舊管理線的幾項對外工作已不再從自己這裡接。他講到明天要看的位置,又用筷子停在半空比了一下,沈伸手把他那杯水移遠,讓那一點弧不至於碰倒杯口。
裴笑著收回筷子,自己夾菜。
飯後他自己拆開小燈的軟包,接好試亮,放在折桌遠水的那一端。沈將空布收回原盒,沒有把它丟掉,這盞燈七月還得再走一段路。
睡前,沈將針線盒放回裴選的那格,回身看見對方站在燈旁。他走過去,先抱了一會兒,才低頭親他。
裴的掌心在他背上慢慢拍了兩下。沈低著頭,鼻尖碰到那截柔軟的衣領,過了一會兒,才把胸口那一小口熱氣吐出去。橘簾留在箱上,底邊那一段仍完整,他們還有一扇要一起去看的窗。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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