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散場以後,她沒有把手鬆開

她買走了我母親的最後一夜 · 雲深不知處 · 1,578 字 · 上架:2026-10-31 17:16
十一月二十五日早上,沈見蘭先被一聲杯子碰響叫醒。

裴照雪站在小廚房裡,拿著那只缺口杯,正在找不會碰唇的一邊。她見人醒了,問昨夜剩的麵包要不要熱,語氣平常得像她們只是要一起吃一頓早飯。

見蘭披上衣服,走過去從後面輕輕抱她。

「要。我的那片別烤太乾。」

裴答好,把火調小,轉身親了她一下。兩人挨在窄處,見蘭伸手去拿盤,才發現盤放在另一邊,又各讓半步,笑著重新站好。日子沒有因重新在一起,便連每一個抽屜都知道該怎麼開。

飯後裴回自己的小辦公室,做那份兩日研究工作尚未交完的部分。見蘭去青禾,包裡帶著本日要發的新片,另有下週本人補問的時間,她按時排進去,不再以工作忙為由,留下無限期再說的一格。

縮小後的第一期新節目,叫晚上十點,還有人回家。

片裡是新拍的夜間洗衣店,兩名工作的人認領一箱多年來不成對的襪子,爭哪一只是上週才留下,哪一隻已陪他們換過招牌。有人問最晚何時關門,老闆說要看最後一台洗衣機什麼時候轉完;年輕店員在旁邊拆穿,說有一回等的是他自己的被單。

這幾分鐘裡,沒有母親,也沒有那八集已讓出五年發行的舊畫面。是兩個願意坐下說今日生活的人,上週按約拍過,今晨又看完自己的部分,請她留住一個不好笑也不要緊的停頓,刪去一段他們不想給別人聽的私事。

見蘭照做,最後核完昨夜尚未聽清的聲音,沒有在片尾接一張能勸人落淚的老照片。

上午十一點,新片實際上線。

她坐在桌前,先看了一遍發出的版本,隨後將攝製、收音、剪輯與受訪工時按原約付清。各筆接收回覆陸續來,她才將本次製作頁收好,不拿往後可能多的觀看,抵今天已做完的工。

剪輯師下午要去外縣市的案子,問下一期還要不要先留。他如今不再替青禾空著整個月,見蘭答等自己確定能做的日期再問,今日先讓他照約走。

到午後,觀看數比從前那場沈家爭議少得多,也有人真的付費訂閱。有一則留言只問洗衣店的末班時間,沒有叫她把哪一個人的哭再放長一點。見蘭讀了,按店家同意公開的資訊回覆,然後離開螢幕,去把同事忘在窗邊的冷飯拿去熱。

平台還要算工錢、還要找願意看的觀眾,售片與返還留下的數字不會被這一期抹去。她仍有能繼續做下一件事的餘款,也有自己不再拿來拍的東西;這一小段新收入,沒有讓她回到沈家那張桌後,卻確實來自今天已完成的片。

她收到接手窗口的過渡聯繫時,只核自己尚應結的項目。那端說今晚的班已接上,問餘下兩項是否照原約結。她翻到自己的那一頁,答完,等對方說還有什麼;電話裡有人喊了接手人的姓名,那人應聲去忙,通話便到這裡。她將舊工作簿合上,窗邊的飯已熱好。

傍晚裴傳來已出辦公室的訊息,問還看不看昨日提過的另一場。小廳這一週放兩部不同重映,她們昨日笑完一場,今日仍想看另一個結尾,不須等下一次家族出了什麼事,才有理由一起離開工作。

見蘭回覆看,自己在售票處買好本日的那張。裴依原場次也買了一張,到門口時還在拉外套袖,說今天走得急,午飯只吃半盒,得先買點東西。

兩人在門外分一袋熱食,坐下時手裡仍有一點餘溫。電影講一條普通街道上幾個總遇不上的人,沒有誰忽然回來替死去的人解完所有謎,也沒有一個足以將錯過全補回的晚上。見蘭看得很專心,燈亮以後,先伸手去找裴。

她握到了,等人群往外走,便同她一起慢慢出去。

「妳明早幾點?」裴問。

「九點去青禾。妳呢?」

「先回小室,把尾段交掉。」

她們將各自明日說完,又商量冰箱裡還剩什麼,最後在回程買了一把菜。沒有誰為了多留另一個人一夜,就把第二日已答應的工作推給別人;車到了,她們提著同一只菜袋,走回見蘭的小住處。

進門後,兩人各自將今日票收好。見蘭把自己的那張放進私匣,旁邊是母親那枚銀灰火機;何素琴一九八六年的兩張,仍在何的電影冊裡,沒有因女兒終於聽懂一段愛,便變成該由她收走的證明。

原來那張母親窗邊的照片也放回自己小架上,水杯仍在旁邊,沒有再被裁去。見蘭看了一會兒,將匣蓋合上,回頭見裴站在廚房門邊,正等她說菜要放哪裡。

她走過去,接下袋子,放穩,伸手抱住她。

裴低頭吻她,手掌貼在她背後。見蘭把人拉近,沒有先看桌上手機是不是又亮了。她們慢慢吻到呼吸都亂,才分開一點,額頭還抵著,為一片黏在外套上的菜葉笑出聲來。

後來兩人洗了菜,收好杯,將明日的工作各放到不會弄濕的位置。燈轉暗時,見蘭靠到裴身邊,掌心裡仍留著那隻熟悉的手。屋外最後一班車開過,聲音遠了,她沒有鬆開,也沒有再拿這一夜,去換任何人替她選好的人生。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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