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母親留下的,還有一項欠款
十一月十日,有位家屬帶來一張舊照片,先將母親的臉翻向桌面。
她沒有撕,也沒要沈見蘭別再提許蘭音。她只是說,今天來談的是照片旁邊那個人,不想每回先看見沈家誰在中間。
見蘭將另一側的椅子移近,請她坐。
桌上核的是青禾後續三次商業片段使用的所得。那不是見蘭二日已退的九百二十萬統籌與首季宣傳報酬,也不是裴照雪付出的八百零一萬新首播款;是後來平台實收、仍曾借用二層住民形象的四十四萬元。
十九戶的原共同名單不能替每個人答同意。逐段核原成片與使用範圍後,涉及的是八戶:其中幾戶有本人早先答應院內用途的記錄,也沒答應後來的商業用法,其餘更只有母親那一份共同協調。誰未被用到,不因同在一層便硬算同樣的受損;誰受損,也不能由她將一筆錢平分後便說全院都好了。
五日售出八集職人片的款項中,她另留足這四十四萬,按核明的各段使用返還,不動已付的人手費或另存過渡預算。八戶各自確認收款資料,今早已分筆轉出。對方是否願見她、是否原諒,仍是另一件事。
帶照片的家屬把手機放到桌面,入帳通知還亮著。
「我收回這個。」她說,「但我不替我爸爸答,他現在說話已經慢,不能因為我在這裡,就又讓我替他說願意。」
「今天只談妳能答的。」
見蘭說完,才發現這句話自己已用了許多次。有時她會答得很好,轉身卻仍把別人的遲疑,算進下一場影片能怎樣講。她將原先準備的合照安排從今天流程裡去掉,請同事不用再提有人缺席可否由家屬補位。
這次更正不需要一張八戶都站在她身旁的圖。
那位家屬將照片翻回來一點,讓她只看旁邊的老人。「妳媽媽那天替他繫過鞋帶。他講了很久,說大老闆的太太肯彎腰。後來片出來,連我們住哪一層都給人看見了。」
見蘭看著母親半截裙角。她記得那件衣服,領口有一處改得不好,母親出門前還問她要不要換。她說鏡頭只到胸上,看不出來。
原來她記得那麼細的縫,卻沒有把旁邊那個人的住處也當成需要先問的事。
「妳媽媽有真幫過他。」家屬說,「我也要講這一句。不能因為現在要妳還,就像我們全家從來沒得到照顧。」
見蘭抬起頭。她很想抓住這一小句好,回去讓母親不再只剩一張代簽的紙;那念頭到了唇邊,她終究只答,會把兩件事都留下,不替她刪掉後半句。
午前,何素琴也到了。
她是自己決定來,不在那八戶返還名單裡;她在第七房得到的原價保留安排,是共同協調背後另一項受益,不能以這四十四萬元已退,就一併蓋過。
何坐下,先請人說近些。等她聽清今日在場的人要問什麼,才將自己帶的那頁房間安排放到桌上,說原件來源仍可向院方核,她今日帶的是自己的那份副本。
「蘭音說過,我往後不用再排。」
她沒有叫許蘭音沈太太。見蘭手指停在杯沿,仍未將那個親近稱呼解作自己已經知道的故事。
「我知道自己得了什麼,就沒替別的人多問一句。」何說。
有人問,她是不是以為許蘭音有權答應整層。
何看了對方一會兒。「我那時希望她有。」
這比說自己年紀大、看不懂紙上字更難接。見蘭望著她,第一次覺得何今天不是來守住一扇不讓她進的門,而是走到門外,讓別人看見自己也曾願意享用一個不該由別人代答的好處。
何在受益說明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准交查核及受影響住戶核這一部分。她不准的私人影像仍照原來不准,卻也沒有拿保護私人生活來遮住這項安排。
見蘭將自己的更正錄在空桌前,畫面裡不放八戶的相片與收款通知,也不放何的名字;何的相關說明按她允的用途另交。她說清母親代共同協調、自己確認及平台後續商業使用的範圍,實際返還如何處理,未用到的人不被她拉進一排受害者裡。
錄完,有人問她,這樣還要追許蘭音那一夜嗎。
「要。」
她沒有等對方說母親自己也有錯,才再搶一段可以為死者辯護的話。她只說,母親做錯過這件事,也仍應在不舒服時先得到照護;那一夜各人已核到的處置,不會因今日退還另一筆所得便收起。
午後更正實際上線。她親自看過自己的語句,沒有將受領者的沉默剪成理解,更沒有寫上終於獲得諒解。帶照片的家屬走前問,那個原先準備合照的位置可不可以空著,等父親若願意,將來自己來看。
見蘭把椅子留在那裡。「他願來,再請他坐。」
何要先回仁安,站起來時身體晃了一下。見蘭伸出手,她借了半步,站穩後自己鬆開。
「妳也回去吃點東西。」何說。
見蘭望著她,忽然很想問,母親從前是不是也這樣被她催過。她沒有在這一天替剛答完受益責任的人,又加一個須用私事安慰女兒的工作,只將桌上的水遞近,等何自己拿去。
照片仍由那位家屬帶走。見蘭收拾完空桌,看見母親裙角留下的印象竟比整張笑臉更清楚。她把那一處沒改好的衣縫記著,也把今天那個人的名字記著;兩件事放在一起,她沒有再試著讓其中一件,把另一件遮掉。
她沒有撕,也沒要沈見蘭別再提許蘭音。她只是說,今天來談的是照片旁邊那個人,不想每回先看見沈家誰在中間。
見蘭將另一側的椅子移近,請她坐。
桌上核的是青禾後續三次商業片段使用的所得。那不是見蘭二日已退的九百二十萬統籌與首季宣傳報酬,也不是裴照雪付出的八百零一萬新首播款;是後來平台實收、仍曾借用二層住民形象的四十四萬元。
十九戶的原共同名單不能替每個人答同意。逐段核原成片與使用範圍後,涉及的是八戶:其中幾戶有本人早先答應院內用途的記錄,也沒答應後來的商業用法,其餘更只有母親那一份共同協調。誰未被用到,不因同在一層便硬算同樣的受損;誰受損,也不能由她將一筆錢平分後便說全院都好了。
五日售出八集職人片的款項中,她另留足這四十四萬,按核明的各段使用返還,不動已付的人手費或另存過渡預算。八戶各自確認收款資料,今早已分筆轉出。對方是否願見她、是否原諒,仍是另一件事。
帶照片的家屬把手機放到桌面,入帳通知還亮著。
「我收回這個。」她說,「但我不替我爸爸答,他現在說話已經慢,不能因為我在這裡,就又讓我替他說願意。」
「今天只談妳能答的。」
見蘭說完,才發現這句話自己已用了許多次。有時她會答得很好,轉身卻仍把別人的遲疑,算進下一場影片能怎樣講。她將原先準備的合照安排從今天流程裡去掉,請同事不用再提有人缺席可否由家屬補位。
這次更正不需要一張八戶都站在她身旁的圖。
那位家屬將照片翻回來一點,讓她只看旁邊的老人。「妳媽媽那天替他繫過鞋帶。他講了很久,說大老闆的太太肯彎腰。後來片出來,連我們住哪一層都給人看見了。」
見蘭看著母親半截裙角。她記得那件衣服,領口有一處改得不好,母親出門前還問她要不要換。她說鏡頭只到胸上,看不出來。
原來她記得那麼細的縫,卻沒有把旁邊那個人的住處也當成需要先問的事。
「妳媽媽有真幫過他。」家屬說,「我也要講這一句。不能因為現在要妳還,就像我們全家從來沒得到照顧。」
見蘭抬起頭。她很想抓住這一小句好,回去讓母親不再只剩一張代簽的紙;那念頭到了唇邊,她終究只答,會把兩件事都留下,不替她刪掉後半句。
午前,何素琴也到了。
她是自己決定來,不在那八戶返還名單裡;她在第七房得到的原價保留安排,是共同協調背後另一項受益,不能以這四十四萬元已退,就一併蓋過。
何坐下,先請人說近些。等她聽清今日在場的人要問什麼,才將自己帶的那頁房間安排放到桌上,說原件來源仍可向院方核,她今日帶的是自己的那份副本。
「蘭音說過,我往後不用再排。」
她沒有叫許蘭音沈太太。見蘭手指停在杯沿,仍未將那個親近稱呼解作自己已經知道的故事。
「我知道自己得了什麼,就沒替別的人多問一句。」何說。
有人問,她是不是以為許蘭音有權答應整層。
何看了對方一會兒。「我那時希望她有。」
這比說自己年紀大、看不懂紙上字更難接。見蘭望著她,第一次覺得何今天不是來守住一扇不讓她進的門,而是走到門外,讓別人看見自己也曾願意享用一個不該由別人代答的好處。
何在受益說明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准交查核及受影響住戶核這一部分。她不准的私人影像仍照原來不准,卻也沒有拿保護私人生活來遮住這項安排。
見蘭將自己的更正錄在空桌前,畫面裡不放八戶的相片與收款通知,也不放何的名字;何的相關說明按她允的用途另交。她說清母親代共同協調、自己確認及平台後續商業使用的範圍,實際返還如何處理,未用到的人不被她拉進一排受害者裡。
錄完,有人問她,這樣還要追許蘭音那一夜嗎。
「要。」
她沒有等對方說母親自己也有錯,才再搶一段可以為死者辯護的話。她只說,母親做錯過這件事,也仍應在不舒服時先得到照護;那一夜各人已核到的處置,不會因今日退還另一筆所得便收起。
午後更正實際上線。她親自看過自己的語句,沒有將受領者的沉默剪成理解,更沒有寫上終於獲得諒解。帶照片的家屬走前問,那個原先準備合照的位置可不可以空著,等父親若願意,將來自己來看。
見蘭把椅子留在那裡。「他願來,再請他坐。」
何要先回仁安,站起來時身體晃了一下。見蘭伸出手,她借了半步,站穩後自己鬆開。
「妳也回去吃點東西。」何說。
見蘭望著她,忽然很想問,母親從前是不是也這樣被她催過。她沒有在這一天替剛答完受益責任的人,又加一個須用私事安慰女兒的工作,只將桌上的水遞近,等何自己拿去。
照片仍由那位家屬帶走。見蘭收拾完空桌,看見母親裙角留下的印象竟比整張笑臉更清楚。她把那一處沒改好的衣縫記著,也把今天那個人的名字記著;兩件事放在一起,她沒有再試著讓其中一件,把另一件遮掉。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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