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還沒下鍋的魚
十月三十一日晚,裴照雪照約到了沈見蘭家。
她手裡提著一尾已處理好的魚,袋底另有兩塊薑。昨天吃麵時見蘭說那家湯好,只是母親從前煮魚會多放一點薑,裴便記了下來。見蘭接過袋子,先放進水槽,沒有立即說要問的事。
裴脫下外套,衣架上還掛著見蘭前日沾過雨的圍巾。她將圍巾往旁邊挪,留出一點空位,動作已很熟;不過十天,兩個人竟又有了以為會一直如此的習慣。
鍋裡水開時,見蘭將火轉小。
「妳當年為什麼簽?」
裴手裡的薑才切了兩片。她沒有問哪一張。
「妳知道原項目可能有問題,也知道妳父親要壓下去。」見蘭說,「這些妳交給我的紙裡已經有。我要問的是,妳為什麼照做。」
裴把刀平放,讓刀背朝著她。廚房窄,兩人站在一處,若有一個要出去,另一個就得讓開。
「父親的基金當時撐不住一次對仁安的全面追問。那會牽出前面幾筆項目,還有他已經對外許下的回報。」
水在鍋緣輕響。見蘭等著,沒有替她接一句所以妳沒有辦法。
「我負責那個影像項目。查下去,也會問我知道多少,為什麼還繼續。我簽不公開要求,讓他有時間把基金穩住,也保住我自己在裡面的位置。」
裴的聲音低了一些。
「那時我知道院內處置仍有疑問。不是後來才聽說。」
見蘭將手從爐火旋鈕旁收回。她想起母親死後那些來勸她歇一歇的人,語調都很輕,像將被角替她掖好;等她重新站起來,原先的門卻已一扇一扇關上。
「妳給我署名副本時,為什麼只說是妳簽的?」
「我以為先把東西交出來,讓妳往下查,就能晚些再說這一句。」
「晚到什麼時候?」
裴沒有回答出一個日子。
見蘭替她說了:「晚到我又願意留妳過夜。」
切開的薑貼著砧板,濕的那面沒有翻起。裴看了它一眼,又看回見蘭。「是。我怕妳知道完整的理由,就不肯讓我靠近。我用交材料去代替了該親口說的事。」
這件事並沒有因今天說破才發生。裴當年不是為保護一個尚未與自己相戀的人,才替基金壓下疑問;她後來愛見蘭,也沒有使那張署名往回變得乾淨。見蘭此前知道她有錯,與今天聽她承認自己為何選錯,竟隔著這樣長的一段距離。
「二〇三二年我問妳母親訪談,妳說等等,是怕我再受傷。」
「也怕妳再問到當年。我說的傷是真的,可我拿它遮了自己的怕。」
見蘭點頭。她一直記得四月十六日自己怎麼走出那間剪輯室,連門把上殘留的溫度都記得。如今她仍記得,卻不能再把那次離開只叫作兩個人沒把心意說好。
鍋水將要溢出,她先關了火。裴伸手來替她端鍋,她避開半步,自己將鍋移到冷爐上。沒有摔碎什麼,廚房裡卻一下多出了一個人能站的距離。
「我也回過勿公開。」見蘭說,「我已經交出去,接下來也會答。我不是拿自己的那一句,來說妳這一句就不必算。」
「我知道。」
「妳現在知道。可是妳之前又替我挑了一次能知道多少。」
裴沒有以自己已付的八百零一萬作答。那筆錢買了商業項目,不是買見蘭今夜將她留下;更不能將一個人的原諒,列成她停首播便應得的回收。
見蘭走到客廳。沙發邊那只杯子是二十二日早上留下的,杯沿少了一小塊,她一直沒換,裴說用著順手。她端起來,發現裡面仍有半杯今天替裴晾的水。
「我想暫停我們現在的親密。」她說。
裴站在廚房門邊,過了一會兒才答好。
「今天不要留下。查核照原來各自交,我不撤妳確實提供的材料,也不替妳答父親那部分。但不要等我哪天心軟,便當作我們已經把這件事過完。」
「妳希望我做什麼,我可以——」
見蘭搖頭。
裴停住,將後半句收回去。見蘭見過她許多次這樣,想找出一件可辦的事,辦妥便能往前;可今夜她需要的,恰恰是裴先別靠過來。她們之間沒有另一份工作可以代交。
魚還沒下鍋。見蘭回去,把它裝進自己的保鮮盒,放進冰箱,沒有將一頓晚飯的食物丟掉以證自己決絕。裴洗淨砧板,把薑片留在小碟裡,走出來拿外套。
兩人在門邊挨得很近。見蘭的手抬了一下,幾乎要替她理平壓住領子的髮尾;裴已看見,沒有因那個動作就迎過來。見蘭最終只替她推開了門。
「那個缺口杯先放著。」裴說,「以後妳若不想留,我再拿。」
「好。」
門關上以後,見蘭沒有立刻動。她原以為承認想愛一個人,已經很難,原來還有更難的:她仍想碰她,仍記得她買的是自己喜歡的魚,卻不能因此把沒被如實對待的十天,改稱一場不值得計較的誤會。
她回到桌旁,把兩副碗筷中的一副收了起來。手機亮起,是裴到了樓下的訊息,沒有再問能不能回來。
見蘭回了一個收到。然後她將查核明日要用的文件移開,在空出的位置盛了一碗飯,慢慢吃完。窗裡只映著一個人,母親沒有因此回來,裴也沒有因此不曾愛她;這一夜到底成為什麼,她不再急著替它取一個能讓人睡好的名字。
她手裡提著一尾已處理好的魚,袋底另有兩塊薑。昨天吃麵時見蘭說那家湯好,只是母親從前煮魚會多放一點薑,裴便記了下來。見蘭接過袋子,先放進水槽,沒有立即說要問的事。
裴脫下外套,衣架上還掛著見蘭前日沾過雨的圍巾。她將圍巾往旁邊挪,留出一點空位,動作已很熟;不過十天,兩個人竟又有了以為會一直如此的習慣。
鍋裡水開時,見蘭將火轉小。
「妳當年為什麼簽?」
裴手裡的薑才切了兩片。她沒有問哪一張。
「妳知道原項目可能有問題,也知道妳父親要壓下去。」見蘭說,「這些妳交給我的紙裡已經有。我要問的是,妳為什麼照做。」
裴把刀平放,讓刀背朝著她。廚房窄,兩人站在一處,若有一個要出去,另一個就得讓開。
「父親的基金當時撐不住一次對仁安的全面追問。那會牽出前面幾筆項目,還有他已經對外許下的回報。」
水在鍋緣輕響。見蘭等著,沒有替她接一句所以妳沒有辦法。
「我負責那個影像項目。查下去,也會問我知道多少,為什麼還繼續。我簽不公開要求,讓他有時間把基金穩住,也保住我自己在裡面的位置。」
裴的聲音低了一些。
「那時我知道院內處置仍有疑問。不是後來才聽說。」
見蘭將手從爐火旋鈕旁收回。她想起母親死後那些來勸她歇一歇的人,語調都很輕,像將被角替她掖好;等她重新站起來,原先的門卻已一扇一扇關上。
「妳給我署名副本時,為什麼只說是妳簽的?」
「我以為先把東西交出來,讓妳往下查,就能晚些再說這一句。」
「晚到什麼時候?」
裴沒有回答出一個日子。
見蘭替她說了:「晚到我又願意留妳過夜。」
切開的薑貼著砧板,濕的那面沒有翻起。裴看了它一眼,又看回見蘭。「是。我怕妳知道完整的理由,就不肯讓我靠近。我用交材料去代替了該親口說的事。」
這件事並沒有因今天說破才發生。裴當年不是為保護一個尚未與自己相戀的人,才替基金壓下疑問;她後來愛見蘭,也沒有使那張署名往回變得乾淨。見蘭此前知道她有錯,與今天聽她承認自己為何選錯,竟隔著這樣長的一段距離。
「二〇三二年我問妳母親訪談,妳說等等,是怕我再受傷。」
「也怕妳再問到當年。我說的傷是真的,可我拿它遮了自己的怕。」
見蘭點頭。她一直記得四月十六日自己怎麼走出那間剪輯室,連門把上殘留的溫度都記得。如今她仍記得,卻不能再把那次離開只叫作兩個人沒把心意說好。
鍋水將要溢出,她先關了火。裴伸手來替她端鍋,她避開半步,自己將鍋移到冷爐上。沒有摔碎什麼,廚房裡卻一下多出了一個人能站的距離。
「我也回過勿公開。」見蘭說,「我已經交出去,接下來也會答。我不是拿自己的那一句,來說妳這一句就不必算。」
「我知道。」
「妳現在知道。可是妳之前又替我挑了一次能知道多少。」
裴沒有以自己已付的八百零一萬作答。那筆錢買了商業項目,不是買見蘭今夜將她留下;更不能將一個人的原諒,列成她停首播便應得的回收。
見蘭走到客廳。沙發邊那只杯子是二十二日早上留下的,杯沿少了一小塊,她一直沒換,裴說用著順手。她端起來,發現裡面仍有半杯今天替裴晾的水。
「我想暫停我們現在的親密。」她說。
裴站在廚房門邊,過了一會兒才答好。
「今天不要留下。查核照原來各自交,我不撤妳確實提供的材料,也不替妳答父親那部分。但不要等我哪天心軟,便當作我們已經把這件事過完。」
「妳希望我做什麼,我可以——」
見蘭搖頭。
裴停住,將後半句收回去。見蘭見過她許多次這樣,想找出一件可辦的事,辦妥便能往前;可今夜她需要的,恰恰是裴先別靠過來。她們之間沒有另一份工作可以代交。
魚還沒下鍋。見蘭回去,把它裝進自己的保鮮盒,放進冰箱,沒有將一頓晚飯的食物丟掉以證自己決絕。裴洗淨砧板,把薑片留在小碟裡,走出來拿外套。
兩人在門邊挨得很近。見蘭的手抬了一下,幾乎要替她理平壓住領子的髮尾;裴已看見,沒有因那個動作就迎過來。見蘭最終只替她推開了門。
「那個缺口杯先放著。」裴說,「以後妳若不想留,我再拿。」
「好。」
門關上以後,見蘭沒有立刻動。她原以為承認想愛一個人,已經很難,原來還有更難的:她仍想碰她,仍記得她買的是自己喜歡的魚,卻不能因此把沒被如實對待的十天,改稱一場不值得計較的誤會。
她回到桌旁,把兩副碗筷中的一副收了起來。手機亮起,是裴到了樓下的訊息,沒有再問能不能回來。
見蘭回了一個收到。然後她將查核明日要用的文件移開,在空出的位置盛了一碗飯,慢慢吃完。窗裡只映著一個人,母親沒有因此回來,裴也沒有因此不曾愛她;這一夜到底成為什麼,她不再急著替它取一個能讓人睡好的名字。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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