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二十二點十七分,原來還沒到

她買走了我母親的最後一夜 · 雲深不知處 · 1,597 字 · 上架:2026-10-31 17:16
十月三十日上午,何素琴在查核室裡先問了一句:「我能坐那邊嗎?」

人員原將她安排在螢幕正前,她卻指右側的一把椅子,左耳朝向問話的人。沈見蘭替她移椅,椅腳擦過地面,拖出一聲長響。大家等那聲音停下,才繼續說三年前的事。

今天准給見蘭看的,只有裁去人物的鐘面畫面及對時結果。原片仍在保管中心;調查者二十五日已在場閱過,不等於今日將九分鐘交給家屬。何核過範圍,手指壓在紙邊,沒有因女兒坐在身旁便多讓出一寸。

第一張畫面裡,圓鐘的分針落在十七。

見蘭認得那圈褪色的金邊,也認得靠牆窄架上一處斜了的漆痕。房間大部被裁掉,連母親的床也不在。她原以為看見鐘就能忍住,到真看見時,卻只想將目光往裁切邊緣移,彷彿那裡還有一點未被帶走的夜。

「這個鐘面取自當夜原連續影像。」查核人員說,「沒有以今天的鐘去推三年前。」

第二份是院方當夜走廊原始影像的核時記錄,連同設備當日的校時與連續留存資料。兩組影像沒有共用一個任人輸入的字幕。小組以房門啟閉及相連段落核到同一時點,房內圓鐘指向二十二點十七,走廊的標準時是二十二點零八。

這一次,九分鐘不再只是一項假設。

見蘭早在二十四日便減過,筆停在零八旁邊,已想過若是真的,姊姊那句十五分才到便不能成立。可真的到來時,她沒有覺得聰明,也沒有想起自己答對了什麼。

她只是想,母親那時還活著。

「先別改我的那一行。」何說。

來人將舊問詢表放到她面前。二十二點十七,出門前看房內圓鐘。原來的數字留著,另列使用時基及此次核合結果。何慢慢讀過,沒有把當年看見的十七改寫成自己當年便知道的八。

「我看的是這個。」她指第一張,「到外面,已沒再看。」

「您那時見到誰?」

「沈曼亭。門外。」

她望向見蘭,像要確認長女的名字沒有因次女坐在旁邊就被換掉。見蘭點頭,請她仍照自己的位置說。何伸手量了量門外到走廊轉角的距離,說自己如何側身讓過人,如何又回頭;她耳背,那夜別人以為低下去便不會被她聽見的話,她沒有全聽見,也不補成全聽見。

隨後的核合不只靠這張鐘面。查核者將當夜門禁原記、走廊原影像中已由人工核實的人員出入,以及林棠月的完整原聲與急救受話時間放在一起。門禁單獨只能證哪張工作卡被使用,不能逕把持卡人當成出入者;補上走廊原影像的核實,才與何所述的位置相接。

見蘭只拿到准予告知的相關結論,沒有為了驗證姊姊,就取得同層每一個人的行走畫面。

「她在二十二點零八以前已到這一層,該時點在第七房門外。」

來人說完,將另一頁翻向她。沈曼亭原說二十二點十五才到。這句與查得的出入不合,將請本人說明,不能仍以那一段空白作為她尚不在場的理由。

見蘭讀了兩遍。這些年她接過姊姊許多通電話,聲音總是穩妥,連多餘的一聲喘息都少有。三年前她也這樣說過一句十五分,將七分鐘留在了自己身後。

見蘭想打給她。

手機已到掌中,她又放下。此刻若只問妳怎麼敢,她便只會得到另一句安排得很好的話。她請將這一處不合及來源一併正式送達,自己不先將時序剪成一段姊妹對罵。

何坐久了,抬手按了按腰。見蘭起身去倒水,回來時聽見她說:「我以前放電影,也總是早到。」

「為什麼要快九分?」見蘭問。

「一開始不是九。快了一點,懶得調。後來知道它快多少,就照著算。也有人知道我會早到。」

她將水杯接過去,沒有說那人是誰。見蘭想到母親曾借這只鐘,也想到何說母親嫌夜裡電子鐘太亮;兩件平常事挨在一起,仍不是允許她替何說完其餘人生的理由。

「那晚,妳在等她把話說完嗎?」

何握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有我等的事。妳先問妳今天該問的。」

見蘭坐回去,將杯口轉向何方便拿的一側。查核者繼續說,二十二點十七的急救來電已有接線端獨立來源,與林原聲相核;從不適到處置的責任,尚須醫療與現場資料作專業審查。九分鐘的校正能指出誰當時在,不能讓任何人保證若早一點撥號,許蘭音便必然活下來。

她聽清了,卻仍在紙上看見八,十七。兩個數字中間,放著她無論出售多少房產也買不回的一段時間。

離開前,何親手將原表放回資料夾。女兒所領的是保留原述並註明核時的副本,不是何原件,不是母親私片。見蘭把它放進包時,指背碰到了那枚壞火機,金屬安靜,沒有給她什麼額外的答案。

午後聯絡人告知正式詢問已送達,沈曼亭另傳訊息給她,說會按通知到場,仍未解釋那七分鐘。見蘭把訊息留存,回頭看裴照雪發來的晚餐地址。她們昨夜還在商量哪一家麵不那麼鹹,裴說這回讓她挑。

她將地址存好,另添了一行:明天我想先問妳一件事。

這一次,她不想再把別人未說完的話,當成自己已經得到的回答。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0章 還沒下鍋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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