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春深了,船仍往前走
未晚號今日頭一位客人,問船主是哪一個。
沈照微正蹲著收跳板邊的一段繩,聽見便起身,手上有細細的麻屑。四月十二,青溪的近渡剛熱鬧起來,來人帶兩籃曬乾的筍,要到對岸交貨,怕自己找錯了船。
「我。」她答。
他又問能否午前送回。她先問清要在哪一處下、辦事約需多久,才同五娘商量。後來另有三人來,前艙共四客,各坐自己該坐的地方,籃子也放穩;蕭承硯上岸去見沿驛來的經辦,沒有因是新婚,便叫整船的人都陪他們慢慢歇。
哥哥昨日已隨熟貨舟回芦汀。臨走帶那包糕與自己的工具,杖仍在手,向她說下回信送原船棚,自己會看。青棠留著南渚的茶爐,顧的木牌與謝的醫舍也在那邊,想到時各有一處真能尋人的門。
午前接回交筍的客人,渡錢落到她掌心。她收好,讓水手將歇一個時辰的牌掛在岸上,自己去洗手。今日船走過哪段、泊哪裡,盆底仍要看;後舷新木的色還在,沒有被一場喜事漆成從不曾受過傷的模樣。
蕭承硯回來,看見她抱著那支梨花小槳站在岸邊。
「要去哪裡?」
她指向對岸,說方才在船上看見有家做熱餅,想自己走那幾級石階,買兩個回來。五娘已問過這一段平水,向熟人借的小舟也在,只帶三個人,兩名水手留守未晚號,不再另帶客。
他笑,說那便去。
借舟的普通槳備在舟內,五娘坐艉帶方向,沈照微先握自己的短槳,慢慢送過離岸的一小段。母親量過童年手長的墨痕還在柄上,她如今手指已越過去,卻仍需聽五娘叫收,不能只望著想去的地方一直划。
岸往後退了些,她抬眼,見前面石階旁正有人洗布,便先停手,朝對岸問哪一邊可靠。婦人用捶布的木棒指向後頭空的一段,說前階還有濕布別壓著。五娘看過,應了一聲,將舟帶向那一頭。
蕭承硯坐在她旁邊,見她要挪身看岸,伸手來接槳。這一次她沒有說不用,也沒有為了證明自己會,就非要把每一下都划完。
「這一段換你。」她說。
他接過那支缺瓣的小槳,依五娘示的輕重往下送。沈照微騰出手,先把垂下來的衣角收好,再替他指明婦人方才說的後階。他望過去,等艉邊那聲能靠,才把槳收回,不拿初次學會的一點力去爭快。
舟到石階,五娘先穩住,蕭承硯將槳放回舟內,扶著一側。沈照微踏上岸,回身伸手,他握住,隨她走到乾的一級。兩個人的鞋底都實實在在落到對岸,才聽見做餅的老人朝他們喊,剛出鍋,要哪一種。
她問有沒有鹹的。他要一個甜的,老人便各包好,沒有替同來的夫妻一概取成同樣的味。沈照微咬下一口,鹹香燙著舌尖,想說話又說不清,蕭承硯看得笑起來,將自己的那個往外移,免得她一急便拿錯。
「還笑。」她終於說清。
他低頭咬了一口,輪到自己被燙住,只好將後頭那句也慢慢放下。她看著他,笑意從唇邊漾出,風吹過來,裙上那一小點餅屑落到石縫裡,很快便有鳥跳過去啄。
她吃完,又向老人買一個給五娘。鍋裡這一批還差一會兒,兩人便站在旁邊等,蕭承硯伸手接她拿著的空紙,她將紙折好才交過去,另把自己的手放進他掌中。第三個餅包好時,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先鬆開,直到她笑著說總得有手接,才慢慢將手指放開。
兩人在岸上走了一小段。院牆邊的梨花大多落了,新葉擋著光,枝頭有很小的青意。沈照微問他明日是不是還要往上游,他答要看兩處仍未清完的岸,日落前先送話,若回不來吃飯,也會讓她知道。
她說自己明日仍接這邊的近渡,不另追去,待有空再同他走。他應好,將她手中快散開的餅紙折住一角,又讓她自己拿穩,便並肩往石階回去。
小舟還在,五娘正同洗布的婦人說這一段水。沈照微將給她帶的熱餅遞過去,等她吃過幾口,才問回程是否仍循原來那邊。五娘看了一回,叫上舟,今日這一小段已夠,不必一高興就又畫到下一個遠埠。
回到未晚號旁的借舟泊位,主人已在岸上。五娘將小舟與普通槳交還,兩名水手在未晚號邊先後接應。她跨回去,自己將梨花槳擦乾,仍包回後艙窄處,母親的木梳在小匣裡,半片紙鳶夾在薄板間,能留下的各有位置,不在的那些,也不因今日歡喜就重新長回來。
蕭承硯在前頭洗過手,來問她晚上想煮什麼。她說麵,方才買了青菜,他便去提水,沒有等她將每一件都備到伸手就有。
岸上這時又有人叫未晚號。
沈照微掀簾出去,見一個挑布的人在看歇渡的牌。她看過時辰,請水手收牌,親去問對方要到哪裡。來人聽她說得清楚,才問往後找船,該問誰的名字。
「沈照微。」她說。
蕭承硯在後頭提著壺,聽見,便向那人指了指她,笑說船主在這裡。她回頭望他一眼,也笑,轉身將對岸哪一級石階還有人曬布的事講完。
五娘收好篙,未晚的小旗在窗外展開。船又要走,她將手裡的繩送到水手掌中,踏回自己的位置;身後有水煮開的聲音,也有那個已同她結成夫妻的人,叫她回來先喝一口溫水。
沈照微正蹲著收跳板邊的一段繩,聽見便起身,手上有細細的麻屑。四月十二,青溪的近渡剛熱鬧起來,來人帶兩籃曬乾的筍,要到對岸交貨,怕自己找錯了船。
「我。」她答。
他又問能否午前送回。她先問清要在哪一處下、辦事約需多久,才同五娘商量。後來另有三人來,前艙共四客,各坐自己該坐的地方,籃子也放穩;蕭承硯上岸去見沿驛來的經辦,沒有因是新婚,便叫整船的人都陪他們慢慢歇。
哥哥昨日已隨熟貨舟回芦汀。臨走帶那包糕與自己的工具,杖仍在手,向她說下回信送原船棚,自己會看。青棠留著南渚的茶爐,顧的木牌與謝的醫舍也在那邊,想到時各有一處真能尋人的門。
午前接回交筍的客人,渡錢落到她掌心。她收好,讓水手將歇一個時辰的牌掛在岸上,自己去洗手。今日船走過哪段、泊哪裡,盆底仍要看;後舷新木的色還在,沒有被一場喜事漆成從不曾受過傷的模樣。
蕭承硯回來,看見她抱著那支梨花小槳站在岸邊。
「要去哪裡?」
她指向對岸,說方才在船上看見有家做熱餅,想自己走那幾級石階,買兩個回來。五娘已問過這一段平水,向熟人借的小舟也在,只帶三個人,兩名水手留守未晚號,不再另帶客。
他笑,說那便去。
借舟的普通槳備在舟內,五娘坐艉帶方向,沈照微先握自己的短槳,慢慢送過離岸的一小段。母親量過童年手長的墨痕還在柄上,她如今手指已越過去,卻仍需聽五娘叫收,不能只望著想去的地方一直划。
岸往後退了些,她抬眼,見前面石階旁正有人洗布,便先停手,朝對岸問哪一邊可靠。婦人用捶布的木棒指向後頭空的一段,說前階還有濕布別壓著。五娘看過,應了一聲,將舟帶向那一頭。
蕭承硯坐在她旁邊,見她要挪身看岸,伸手來接槳。這一次她沒有說不用,也沒有為了證明自己會,就非要把每一下都划完。
「這一段換你。」她說。
他接過那支缺瓣的小槳,依五娘示的輕重往下送。沈照微騰出手,先把垂下來的衣角收好,再替他指明婦人方才說的後階。他望過去,等艉邊那聲能靠,才把槳收回,不拿初次學會的一點力去爭快。
舟到石階,五娘先穩住,蕭承硯將槳放回舟內,扶著一側。沈照微踏上岸,回身伸手,他握住,隨她走到乾的一級。兩個人的鞋底都實實在在落到對岸,才聽見做餅的老人朝他們喊,剛出鍋,要哪一種。
她問有沒有鹹的。他要一個甜的,老人便各包好,沒有替同來的夫妻一概取成同樣的味。沈照微咬下一口,鹹香燙著舌尖,想說話又說不清,蕭承硯看得笑起來,將自己的那個往外移,免得她一急便拿錯。
「還笑。」她終於說清。
他低頭咬了一口,輪到自己被燙住,只好將後頭那句也慢慢放下。她看著他,笑意從唇邊漾出,風吹過來,裙上那一小點餅屑落到石縫裡,很快便有鳥跳過去啄。
她吃完,又向老人買一個給五娘。鍋裡這一批還差一會兒,兩人便站在旁邊等,蕭承硯伸手接她拿著的空紙,她將紙折好才交過去,另把自己的手放進他掌中。第三個餅包好時,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先鬆開,直到她笑著說總得有手接,才慢慢將手指放開。
兩人在岸上走了一小段。院牆邊的梨花大多落了,新葉擋著光,枝頭有很小的青意。沈照微問他明日是不是還要往上游,他答要看兩處仍未清完的岸,日落前先送話,若回不來吃飯,也會讓她知道。
她說自己明日仍接這邊的近渡,不另追去,待有空再同他走。他應好,將她手中快散開的餅紙折住一角,又讓她自己拿穩,便並肩往石階回去。
小舟還在,五娘正同洗布的婦人說這一段水。沈照微將給她帶的熱餅遞過去,等她吃過幾口,才問回程是否仍循原來那邊。五娘看了一回,叫上舟,今日這一小段已夠,不必一高興就又畫到下一個遠埠。
回到未晚號旁的借舟泊位,主人已在岸上。五娘將小舟與普通槳交還,兩名水手在未晚號邊先後接應。她跨回去,自己將梨花槳擦乾,仍包回後艙窄處,母親的木梳在小匣裡,半片紙鳶夾在薄板間,能留下的各有位置,不在的那些,也不因今日歡喜就重新長回來。
蕭承硯在前頭洗過手,來問她晚上想煮什麼。她說麵,方才買了青菜,他便去提水,沒有等她將每一件都備到伸手就有。
岸上這時又有人叫未晚號。
沈照微掀簾出去,見一個挑布的人在看歇渡的牌。她看過時辰,請水手收牌,親去問對方要到哪裡。來人聽她說得清楚,才問往後找船,該問誰的名字。
「沈照微。」她說。
蕭承硯在後頭提著壺,聽見,便向那人指了指她,笑說船主在這裡。她回頭望他一眼,也笑,轉身將對岸哪一級石階還有人曬布的事講完。
五娘收好篙,未晚的小旗在窗外展開。船又要走,她將手裡的繩送到水手掌中,踏回自己的位置;身後有水煮開的聲音,也有那個已同她結成夫妻的人,叫她回來先喝一口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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