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散場的人也可以相愛
這一次,是林晩先問下次。
九月二十九日晚,菜剛上桌,她將匣放到一旁,問周聿城十月六日能不能再一起吃飯。店員正彎身擺最後一只小碟,她的話同那一點瓷器聲碰在一起,說完,自己先笑了。
周聿城看過工作安排,說要七點才下班。
「那就七點半。」她說,「別趕。」
他將時間存好,給她看一眼,她也存下。林晩把匣翻過去,伸手去拿醋瓶。周聿城望著她,問她從前不是嫌酸。
「今天想吃。」
她倒了一點,嘗過,眼睛立刻皺起來。周聿城看見了,笑得沒來得及收。林晩抬頭,說你別笑,又將一勺熱湯添進去,慢慢攪勻。
「還酸?」
她再嘗一口。「這回可以。」
他將那小碟往她手邊挪,自己先說不要加香菜。店員應了一聲,走去另一桌;林晩想起六月那片不知道往哪裡放的菜,笑意又從嘴角回來。
窗外有人趕車,有人停下來看菜單。她的外套掛在椅背上,袖口搭得歪,吃到一半才聽周聿城提醒,快碰到鄰桌。她回身拿正,手忙了一下,把自己碗邊那只勺也碰響了。
「你從那邊看得真清楚。」她說。
周聿城望向玻璃,說他看不見街口,能看見她身後的人正在等同伴。林晩偏頭看過去,一個女人將另一副筷子擺正,又放回去,手指在杯沿慢慢摩挲。
她轉回來,問他那隻鳥後來怎樣。
有個孩子問過,為什麼鳥飛過柱子就少一塊。周聿城說,要看站在哪裡;那孩子自己挪了一步,笑說這裡又有了,過一會兒卻再跑回原位,看它重新缺掉。
「他後來一直兩邊跑。」周聿城說。
林晩聽著,想起那晚社區院子裡,自己同孩子一起遮過的那一小片光。她用筷子比了半個翅膀,周聿城說不是往這一邊飛。兩人在窄桌上比了兩回,越比越不一樣,最後一起笑了。
她今天的工作,也不是每一處都順。
下午那份動作稿整理到第三段,起步的時間同委託者留下的註記差了半拍。她重看過來源,改好,還想回去再核一遍,明早才交。吃飯以前,匣裡的提醒已經響過一次。
她將這件事講給他聽,說到那半拍,手指不由自主在桌下點起來。周聿城看見,問她現在是不是還在數。
「有一點。」她承認。
他沒有跟著敲。她自己將腳放平,吃了一口剛才調好的湯,這一回真的不太酸了。
《餘步》的當前完整版本仍在工作匣裡。九日的演出真的完成,十日的工作也結清了,三十一張票沒有多到能替她付完往後幾個月的生活。唐沅回自己的主舞排練,她也還有稿要交;若再演,唐沅想從更遠處走回椅旁,她也想試一試。
可今晚她先把湯喝完。
最後一小口菜,她夾起來吃了,才說自己還想坐一會兒。六月,她曾將一顆丸子留到最後,想讓一碗麵慢些結束。周聿城也記得,笑著問,要不要再點一小碟。
她搖頭,說已經吃飽,只想坐著。
他便請店員添水。兩人將空碗移到旁邊,桌面空出一點,她把左手放在那裡,他的手慢慢靠過來。指尖碰到時,她輕輕攏了一下,又放鬆,杯裡的水還在晃。
店員過來收碟,林晩先問是不是快關門了。對方說還有一會兒,請他們慢慢喝,拿走空碟,又把窗邊那盞小燈留著。她道過謝,才將椅子往裡挪一點。周聿城也收回擋著窄過道的腳,兩人看了看彼此縮著坐的樣子,忽然又笑了,誰也沒有急著將手移開。
等店員開始收另一邊的桌子,他們才各自結清,拿回東西出門。
夜風比飯館裡涼。林晩先將手杖拿穩,沿人行道走到分開的街口。周聿城在左側,她抬眼,正好望見路燈照在他耳邊的一小截頭髮。
「我還是沒全想起來。」她說。
他點頭。「我知道。」
她有時經過劇場,仍會想起那個不屬於當晚的聲音。原現場、具名更正和自己的記錄都留著,外面未必每一支殘片都已消失。那些事不會因為今天吃過一頓好飯,就從她身上全部退下去。
但今晚她不打開它們。
她向他靠近一點,他也低下頭。吻很短,分開時,林晩先笑起來,說剛才那一口醋,可能還留了一點。
周聿城也笑,問要不要陪她再坐一下。她看過車的時間,說想先回去,明早還要交稿。他答好,手指在她掌心留了片刻,便鬆開。
他去另一側搭自己的線,她沿扶欄走向往西區的站牌。車來以前,兩人隔著街口又望見一次,林晩抬手,他也向她揮了揮。
到家,她換下外套,將工作袋放好,倒了半杯水。改過的深灰裙乾淨地掛在衣架上,裙內那一小段暗藍還是她親手縫的樣子。她走近,輕輕理平,指腹碰到稍粗的一針,便把手收回來。
線盒已拆,剩下的線和原圖、舊信與筆記各在原處。她將半杯水喝完,匣裡傳來周聿城到家的訊息。她回自己也到了,看過十月六日的約定,將明早要交的工作提醒一併留好。
林晩洗完杯子,關掉廚房的燈,才將手杖放到床邊。
明天要先買菜,然後工作。那一個還沒有到來的晚上,也已經由她自己說好了。
九月二十九日晚,菜剛上桌,她將匣放到一旁,問周聿城十月六日能不能再一起吃飯。店員正彎身擺最後一只小碟,她的話同那一點瓷器聲碰在一起,說完,自己先笑了。
周聿城看過工作安排,說要七點才下班。
「那就七點半。」她說,「別趕。」
他將時間存好,給她看一眼,她也存下。林晩把匣翻過去,伸手去拿醋瓶。周聿城望著她,問她從前不是嫌酸。
「今天想吃。」
她倒了一點,嘗過,眼睛立刻皺起來。周聿城看見了,笑得沒來得及收。林晩抬頭,說你別笑,又將一勺熱湯添進去,慢慢攪勻。
「還酸?」
她再嘗一口。「這回可以。」
他將那小碟往她手邊挪,自己先說不要加香菜。店員應了一聲,走去另一桌;林晩想起六月那片不知道往哪裡放的菜,笑意又從嘴角回來。
窗外有人趕車,有人停下來看菜單。她的外套掛在椅背上,袖口搭得歪,吃到一半才聽周聿城提醒,快碰到鄰桌。她回身拿正,手忙了一下,把自己碗邊那只勺也碰響了。
「你從那邊看得真清楚。」她說。
周聿城望向玻璃,說他看不見街口,能看見她身後的人正在等同伴。林晩偏頭看過去,一個女人將另一副筷子擺正,又放回去,手指在杯沿慢慢摩挲。
她轉回來,問他那隻鳥後來怎樣。
有個孩子問過,為什麼鳥飛過柱子就少一塊。周聿城說,要看站在哪裡;那孩子自己挪了一步,笑說這裡又有了,過一會兒卻再跑回原位,看它重新缺掉。
「他後來一直兩邊跑。」周聿城說。
林晩聽著,想起那晚社區院子裡,自己同孩子一起遮過的那一小片光。她用筷子比了半個翅膀,周聿城說不是往這一邊飛。兩人在窄桌上比了兩回,越比越不一樣,最後一起笑了。
她今天的工作,也不是每一處都順。
下午那份動作稿整理到第三段,起步的時間同委託者留下的註記差了半拍。她重看過來源,改好,還想回去再核一遍,明早才交。吃飯以前,匣裡的提醒已經響過一次。
她將這件事講給他聽,說到那半拍,手指不由自主在桌下點起來。周聿城看見,問她現在是不是還在數。
「有一點。」她承認。
他沒有跟著敲。她自己將腳放平,吃了一口剛才調好的湯,這一回真的不太酸了。
《餘步》的當前完整版本仍在工作匣裡。九日的演出真的完成,十日的工作也結清了,三十一張票沒有多到能替她付完往後幾個月的生活。唐沅回自己的主舞排練,她也還有稿要交;若再演,唐沅想從更遠處走回椅旁,她也想試一試。
可今晚她先把湯喝完。
最後一小口菜,她夾起來吃了,才說自己還想坐一會兒。六月,她曾將一顆丸子留到最後,想讓一碗麵慢些結束。周聿城也記得,笑著問,要不要再點一小碟。
她搖頭,說已經吃飽,只想坐著。
他便請店員添水。兩人將空碗移到旁邊,桌面空出一點,她把左手放在那裡,他的手慢慢靠過來。指尖碰到時,她輕輕攏了一下,又放鬆,杯裡的水還在晃。
店員過來收碟,林晩先問是不是快關門了。對方說還有一會兒,請他們慢慢喝,拿走空碟,又把窗邊那盞小燈留著。她道過謝,才將椅子往裡挪一點。周聿城也收回擋著窄過道的腳,兩人看了看彼此縮著坐的樣子,忽然又笑了,誰也沒有急著將手移開。
等店員開始收另一邊的桌子,他們才各自結清,拿回東西出門。
夜風比飯館裡涼。林晩先將手杖拿穩,沿人行道走到分開的街口。周聿城在左側,她抬眼,正好望見路燈照在他耳邊的一小截頭髮。
「我還是沒全想起來。」她說。
他點頭。「我知道。」
她有時經過劇場,仍會想起那個不屬於當晚的聲音。原現場、具名更正和自己的記錄都留著,外面未必每一支殘片都已消失。那些事不會因為今天吃過一頓好飯,就從她身上全部退下去。
但今晚她不打開它們。
她向他靠近一點,他也低下頭。吻很短,分開時,林晩先笑起來,說剛才那一口醋,可能還留了一點。
周聿城也笑,問要不要陪她再坐一下。她看過車的時間,說想先回去,明早還要交稿。他答好,手指在她掌心留了片刻,便鬆開。
他去另一側搭自己的線,她沿扶欄走向往西區的站牌。車來以前,兩人隔著街口又望見一次,林晩抬手,他也向她揮了揮。
到家,她換下外套,將工作袋放好,倒了半杯水。改過的深灰裙乾淨地掛在衣架上,裙內那一小段暗藍還是她親手縫的樣子。她走近,輕輕理平,指腹碰到稍粗的一針,便把手收回來。
線盒已拆,剩下的線和原圖、舊信與筆記各在原處。她將半杯水喝完,匣裡傳來周聿城到家的訊息。她回自己也到了,看過十月六日的約定,將明早要交的工作提醒一併留好。
林晩洗完杯子,關掉廚房的燈,才將手杖放到床邊。
明天要先買菜,然後工作。那一個還沒有到來的晚上,也已經由她自己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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