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把重心交出去之前
唐沅碰到她的手臂時,林晩先將腳往回收了一點。
沒有發生什麼大事。兩人的腳都還在地上,旁邊就是她已經摸熟的把杆;可另一個人的重量一靠近,她肩膀便先於想法緊起來,像有哪一段舊動作正在等她,不管她今天想不想做。
六月八日中午,小排練室的地面剛清理過。她們按五月底改好的時間,第一次試新段裡的低位托接,不加高度,也不把誰抱起來完成從前那個轉。
林晩把杖留在牆邊固定架,水瓶和匣放在同側。姑媽改過領口的上衣穿在身上,兩片試布仍繫在練習褲外;她先走一遍坐起,確認布沒有壓住,再向唐沅點頭。
她們約好,林晩掌心朝外打開,就是停。不是要對方猜她是不是笑得勉強,也不等到一句完整的解釋說出來才算。
唐沅自己試了一下那個手勢,問能不能看清。林晩換了位置,讓手不再藏在兩人中間,才說可以。
接著林晩問,如果唐沅自己想停呢。
對方愣了一下,說那也得停。兩人便各自比過一次,將對方會看不清的角度換掉。林晩望著唐沅張開的手,忽然有一點不好意思,原來她先前想的都是別人會不會聽見自己的不要,卻沒想過對方的手也可能先累,腳也可能還沒有站穩。
唐沅把鞋帶重新繫緊。「我不能答應每次都做得到。我可以答應看見就先停。」
林晩點頭,望見唐沅蹲下去時,手指在鞋邊那片膠布上壓了一下。對方站起來,先挪穩自己的腳,才向她伸手。林晩也試著鬆開肩,往那個留出的位置靠近一些。
第一回,她們只讓前臂靠上,沒有交出多少重量。林晩盯著唐沅的肩,心裡忽然很亂。她記得一個人從前也有過很穩的手,當時的穩沒有保證後來每一次都尊重她。
她不想把這個人和那個人混在一起,身體卻不肯立刻聽話。
「先別往下。」她說。
唐沅站住,沒有用一句妳放心把那點重量直接帶下去。
林晩將手撤回來,沿把杆走到椅旁坐了片刻。這個動作很小,甚至還沒有成形,已經耗掉她不少力氣。她有些不好意思,抬頭想說再等我一下,又覺得自己今天來得像一個總要別人等的人。
唐沅在自己的腳邊重新貼了一小截定位膠帶。「我剛才也站得太窄。」
林晩看過去。對方沒有將所有問題都歸給她怕,也沒有因此假裝兩人做得很好。
她們各改一點,再來。
等待時,唐沅的匣在鞋袋裡震了一下。她看過原職的改排訊息,先回確認下班後再談,便將匣放回去。林晩沒有因此覺得自己被冷落,也沒有急著保證今天一定要試成,好讓對方沒白留時間。
唐沅收起匣,沿那截新膠帶比了一次自己的腳距,往外挪開一點,再請林晩看能不能站進來。林晩走過去,這回前臂還沒碰到,便先看清對方的腳,也看見自己原先退得有多遠。
第二回,林晩先把腳跟放好,讓一小部分重量沿接觸的手臂交過去。唐沅隨著她慢慢降下,兩人的膝都沒有用力鎖住。窗外的車聲很遠,她聽見自己吸氣,下一拍原本該順著坐到低處。
她忽然不想再往下。
理由沒有排成一個完整的句子,掌心已經打開,朝外。
唐沅停了。
她沒有先看計時,也沒有因為只差最後一點便繼續。手臂的支撐留在林晩能站穩的位置,等她將重量收回腳底,才鬆開。
兩個人重新各自站著。
林晩望著自己的手,眼眶一下熱了。她曾很努力地想像,所謂信任應當是將全部重量交出去,相信對方一定接得住。今天真正令她能再靠近一點的,卻是交到一半,她可以拿回來。
「妳看見了?」她問。
唐沅點頭。「看見了。」
她的手臂也垂下來,掌心沾了一點汗,往自己的褲側擦了擦。
林晩笑了一下,眼淚卻跟著掉下來,擦的時候很狼狽。唐沅去拿自己的水,給她留下那一點不必被望著的時間。
歇過以後,她們沒有把剛才中止的那一回重演到漂亮為止。林晩說,今天先到同樣的位置,真停住,再各自回去;唐沅同意,將後面的步子暫時空著。
第三回,掌心打開時,對方依然停。林晩自己收回重量,沒有被忽然推開,也沒有被抱得更緊。這段還不像舞,卻已經有一個兩個人都能認出的界線。
她們雙方同意錄下最後這一小回,只存工作匣。林晩寫下六月八日低位試接,註明兩次真中止、後段未接,不將它剪成一段已完成的托舉。片子傳到唐沅的匣,她當面確認收到了,才將錄製停掉。
收場時,林晩把試布解開,原樣摺回袋裡。膠帶揭起,水瓶旋好,手杖從固定架取回來。她的腿還有些累,沒有多走一回證明今天已經不怕。
唐沅在門邊問,下次接著試這裡,還是先走自己的段落。
林晩想了一下,說先各自走,後面再看。
「好。」
林晩原本還準備說明,為什麼下次不想立刻接這一段。那個好已經落下,唐沅提起鞋袋,問她出門往哪邊走。林晩指向車站。走到門口,她才發現自己方才一直備著的那幾句話,已經用不上了。
沒有發生什麼大事。兩人的腳都還在地上,旁邊就是她已經摸熟的把杆;可另一個人的重量一靠近,她肩膀便先於想法緊起來,像有哪一段舊動作正在等她,不管她今天想不想做。
六月八日中午,小排練室的地面剛清理過。她們按五月底改好的時間,第一次試新段裡的低位托接,不加高度,也不把誰抱起來完成從前那個轉。
林晩把杖留在牆邊固定架,水瓶和匣放在同側。姑媽改過領口的上衣穿在身上,兩片試布仍繫在練習褲外;她先走一遍坐起,確認布沒有壓住,再向唐沅點頭。
她們約好,林晩掌心朝外打開,就是停。不是要對方猜她是不是笑得勉強,也不等到一句完整的解釋說出來才算。
唐沅自己試了一下那個手勢,問能不能看清。林晩換了位置,讓手不再藏在兩人中間,才說可以。
接著林晩問,如果唐沅自己想停呢。
對方愣了一下,說那也得停。兩人便各自比過一次,將對方會看不清的角度換掉。林晩望著唐沅張開的手,忽然有一點不好意思,原來她先前想的都是別人會不會聽見自己的不要,卻沒想過對方的手也可能先累,腳也可能還沒有站穩。
唐沅把鞋帶重新繫緊。「我不能答應每次都做得到。我可以答應看見就先停。」
林晩點頭,望見唐沅蹲下去時,手指在鞋邊那片膠布上壓了一下。對方站起來,先挪穩自己的腳,才向她伸手。林晩也試著鬆開肩,往那個留出的位置靠近一些。
第一回,她們只讓前臂靠上,沒有交出多少重量。林晩盯著唐沅的肩,心裡忽然很亂。她記得一個人從前也有過很穩的手,當時的穩沒有保證後來每一次都尊重她。
她不想把這個人和那個人混在一起,身體卻不肯立刻聽話。
「先別往下。」她說。
唐沅站住,沒有用一句妳放心把那點重量直接帶下去。
林晩將手撤回來,沿把杆走到椅旁坐了片刻。這個動作很小,甚至還沒有成形,已經耗掉她不少力氣。她有些不好意思,抬頭想說再等我一下,又覺得自己今天來得像一個總要別人等的人。
唐沅在自己的腳邊重新貼了一小截定位膠帶。「我剛才也站得太窄。」
林晩看過去。對方沒有將所有問題都歸給她怕,也沒有因此假裝兩人做得很好。
她們各改一點,再來。
等待時,唐沅的匣在鞋袋裡震了一下。她看過原職的改排訊息,先回確認下班後再談,便將匣放回去。林晩沒有因此覺得自己被冷落,也沒有急著保證今天一定要試成,好讓對方沒白留時間。
唐沅收起匣,沿那截新膠帶比了一次自己的腳距,往外挪開一點,再請林晩看能不能站進來。林晩走過去,這回前臂還沒碰到,便先看清對方的腳,也看見自己原先退得有多遠。
第二回,林晩先把腳跟放好,讓一小部分重量沿接觸的手臂交過去。唐沅隨著她慢慢降下,兩人的膝都沒有用力鎖住。窗外的車聲很遠,她聽見自己吸氣,下一拍原本該順著坐到低處。
她忽然不想再往下。
理由沒有排成一個完整的句子,掌心已經打開,朝外。
唐沅停了。
她沒有先看計時,也沒有因為只差最後一點便繼續。手臂的支撐留在林晩能站穩的位置,等她將重量收回腳底,才鬆開。
兩個人重新各自站著。
林晩望著自己的手,眼眶一下熱了。她曾很努力地想像,所謂信任應當是將全部重量交出去,相信對方一定接得住。今天真正令她能再靠近一點的,卻是交到一半,她可以拿回來。
「妳看見了?」她問。
唐沅點頭。「看見了。」
她的手臂也垂下來,掌心沾了一點汗,往自己的褲側擦了擦。
林晩笑了一下,眼淚卻跟著掉下來,擦的時候很狼狽。唐沅去拿自己的水,給她留下那一點不必被望著的時間。
歇過以後,她們沒有把剛才中止的那一回重演到漂亮為止。林晩說,今天先到同樣的位置,真停住,再各自回去;唐沅同意,將後面的步子暫時空著。
第三回,掌心打開時,對方依然停。林晩自己收回重量,沒有被忽然推開,也沒有被抱得更緊。這段還不像舞,卻已經有一個兩個人都能認出的界線。
她們雙方同意錄下最後這一小回,只存工作匣。林晩寫下六月八日低位試接,註明兩次真中止、後段未接,不將它剪成一段已完成的托舉。片子傳到唐沅的匣,她當面確認收到了,才將錄製停掉。
收場時,林晩把試布解開,原樣摺回袋裡。膠帶揭起,水瓶旋好,手杖從固定架取回來。她的腿還有些累,沒有多走一回證明今天已經不怕。
唐沅在門邊問,下次接著試這裡,還是先走自己的段落。
林晩想了一下,說先各自走,後面再看。
「好。」
林晩原本還準備說明,為什麼下次不想立刻接這一段。那個好已經落下,唐沅提起鞋袋,問她出門往哪邊走。林晩指向車站。走到門口,她才發現自己方才一直備著的那幾句話,已經用不上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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