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兩個人,兩筆工錢
唐沅在自己的名字旁邊劃掉了兩個鐘頭。
「那兩個鐘頭是妳整理動作稿,我不在。」她說。
林晩看著那兩條短線,將原來準備說的我們一起算嚥了回去。五月二十七日下午,小排練室裡的桌子被她們挪到窗邊,一張時數表壓在兩只水壺中間,旁邊仍有沒收掉的地面膠帶。
她們今天只跳過一回起步,便坐下談錢。
桌上的時數,是兩個人先各自記,再同試片日期對出來的。有一回唐沅提早來,自己磨了半個鐘頭向前的步子,林晩還在公交車上。林晩起初沒有把那半個鐘頭列進去,唐沅也一直沒催。
今天重看日期,林晩問,她那時做的哪一段。
唐沅站起來,從椅旁走了幾步,腳尖出去又收回。林晩認得,那正是後來在兩人第一段裡留下來的路。她將那半個鐘頭補回唐沅名下,筆尖停在原先畫齊的兩條線上,添完以後,左邊便多出一小截。
「不在一起的時候,也算在做。」她說。
「對。」唐沅重新坐下,「所以妳的整理稿也別刪。」
那間可以租來做短作的小場,前幾日回覆了兩人共同遞出的試作申請。申請用的是新動作說明、已做的片長與預計排練時間,沒有把私人試片擅自送出去,也沒有拿舊求婚的觀看數作介紹。
場地方願以一筆限額試作費,委託她們準備七月三日的內部觀看。那不是公開售票的保證,不含往後所有排練,更不能替唐沅抵掉原職幾個月的薪水。她們要先把這一小筆怎麼分、做多少、做不到怎麼處理寫清楚。
林晩原先把兩人的時間都填成一樣。她以為這樣最不容易欠誰。
唐沅卻指了指被劃掉的地方。「妳自己編到晚上,那不是我替妳編的。」
她說得很平,林晩心裡反而有些發熱。她一直記得對方不肯讓出主舞,還沒真正習慣另一種不肯:不肯領走她做過的工作,也不肯把自己做的事白白塞進照顧她的名義裡。
「那妳帶我試的那些呢?」
「排演時間,照算。不是探病。」
林晩低頭,把那一欄改過來。她負責的編排、整理和改稿各記自己的時間,兩人在場磨動作則各自記時。剩餘額度先留給已定的試排與內部觀看,不預支還不存在的門票。
數字沒有她想像中好看。
她將自己的部分加回去,能留給後段的錢便少了一些。若要維持原本畫得很滿的排練表,就得有人把晚上拿出來不算錢,或先盼著公開演出能賣得很好。
「這幾回可以短一點。」唐沅說,「不一定每次把全段走完。」
林晩望向地上的兩條線。她很想說不夠,多練才有機會。可唐沅明晚還有原職補排,自己也要留一點時間接能負擔生活的動作整理工作。兩個人不能只靠一個新舞活過這幾個月。
她們把相衝的時段刪掉,重新留出各自能來的部分。第一次低位配合另排在六月八日,不擠到誰下班後已經太累的那一小段空隙裡;七月三日晚的內部試演窗,則照小場回覆先保留,公開場次仍另談。
林晩將新的時間和工作內容回給場地方,唐沅當面核過自己的部分。已完成的試作時數依約拆成兩筆申領,分別寫兩人的名字,兩份確認回執各自進匣。後續款按真做的時間結,不因她們是合演,便由一個人替另一個人領走。
後來付款通知分別寄到,兩人自己核對各自那一筆,沒有合成一張寫給主要創作者的感謝。錢不多,林晩心裡原本那點怕談錢會難看的緊,卻鬆了一些。
唐沅先把匣收好,提起鞋底要重貼的事,說這筆能付去一部分。林晩才低頭看那雙自己見過很多回的鞋,右邊外沿磨薄,方才示步時總在同一處折。她以前只看對方跳得穩,很少看穩是從哪裡磨出來的。
林晩低頭摸了摸自己的鞋後跟,那裡也有一道磨白的線。她原本已想說出來的那我替妳買,又停回舌尖。唐沅將鞋往腳下收,自己記了修鞋的時間;林晩也把自己的鞋放回地面,算了一下還能穿多久。
「如果七月三日很差呢?」林晩問。
唐沅將水壺蓋緊。「那也是做過。該領的工錢照領,該改的東西照改。」
林晩沒有笑。她忽然很想相信這句話,卻也知道自己到時未必能那麼從容。把失敗事先寫成可以接受,比真的站在幾個失望的人面前容易太多。
她在表下加了一行,內部觀看後另留重排時間,不把試演那晚當作宣告完成。
唐沅看過,點了一下頭。
談完,兩人各自將水壺移開。唐沅的壺底留下半圈水痕,她拿紙墊住表角,等它乾一點。林晩先去揭還沒用上的那段膠帶,回頭時,唐沅已經在原起點慢慢試那隻往外探的腳。
她們收好桌子,回去試起身那一段。
林晩這次沒有請唐沅留到房間結束以後。剩下的幾分鐘,她自己把整理好的動作稿同試片對上,發現右邊那一個坐下仍要再慢。這是今天記在她名下的工作,不需要另一個人在旁邊看著,才能算數。
離開前,小場回訊確認七月三日的窗口與修訂工作內容。林晩讀完,轉給唐沅看,兩人才把那張表正式存成當前版本。
門外陽光亮,她將匣放回袋內。
今天沒有賣出一張票。但她和唐沅的名字,第一次各自落在了這份新工作的工錢旁邊。
「那兩個鐘頭是妳整理動作稿,我不在。」她說。
林晩看著那兩條短線,將原來準備說的我們一起算嚥了回去。五月二十七日下午,小排練室裡的桌子被她們挪到窗邊,一張時數表壓在兩只水壺中間,旁邊仍有沒收掉的地面膠帶。
她們今天只跳過一回起步,便坐下談錢。
桌上的時數,是兩個人先各自記,再同試片日期對出來的。有一回唐沅提早來,自己磨了半個鐘頭向前的步子,林晩還在公交車上。林晩起初沒有把那半個鐘頭列進去,唐沅也一直沒催。
今天重看日期,林晩問,她那時做的哪一段。
唐沅站起來,從椅旁走了幾步,腳尖出去又收回。林晩認得,那正是後來在兩人第一段裡留下來的路。她將那半個鐘頭補回唐沅名下,筆尖停在原先畫齊的兩條線上,添完以後,左邊便多出一小截。
「不在一起的時候,也算在做。」她說。
「對。」唐沅重新坐下,「所以妳的整理稿也別刪。」
那間可以租來做短作的小場,前幾日回覆了兩人共同遞出的試作申請。申請用的是新動作說明、已做的片長與預計排練時間,沒有把私人試片擅自送出去,也沒有拿舊求婚的觀看數作介紹。
場地方願以一筆限額試作費,委託她們準備七月三日的內部觀看。那不是公開售票的保證,不含往後所有排練,更不能替唐沅抵掉原職幾個月的薪水。她們要先把這一小筆怎麼分、做多少、做不到怎麼處理寫清楚。
林晩原先把兩人的時間都填成一樣。她以為這樣最不容易欠誰。
唐沅卻指了指被劃掉的地方。「妳自己編到晚上,那不是我替妳編的。」
她說得很平,林晩心裡反而有些發熱。她一直記得對方不肯讓出主舞,還沒真正習慣另一種不肯:不肯領走她做過的工作,也不肯把自己做的事白白塞進照顧她的名義裡。
「那妳帶我試的那些呢?」
「排演時間,照算。不是探病。」
林晩低頭,把那一欄改過來。她負責的編排、整理和改稿各記自己的時間,兩人在場磨動作則各自記時。剩餘額度先留給已定的試排與內部觀看,不預支還不存在的門票。
數字沒有她想像中好看。
她將自己的部分加回去,能留給後段的錢便少了一些。若要維持原本畫得很滿的排練表,就得有人把晚上拿出來不算錢,或先盼著公開演出能賣得很好。
「這幾回可以短一點。」唐沅說,「不一定每次把全段走完。」
林晩望向地上的兩條線。她很想說不夠,多練才有機會。可唐沅明晚還有原職補排,自己也要留一點時間接能負擔生活的動作整理工作。兩個人不能只靠一個新舞活過這幾個月。
她們把相衝的時段刪掉,重新留出各自能來的部分。第一次低位配合另排在六月八日,不擠到誰下班後已經太累的那一小段空隙裡;七月三日晚的內部試演窗,則照小場回覆先保留,公開場次仍另談。
林晩將新的時間和工作內容回給場地方,唐沅當面核過自己的部分。已完成的試作時數依約拆成兩筆申領,分別寫兩人的名字,兩份確認回執各自進匣。後續款按真做的時間結,不因她們是合演,便由一個人替另一個人領走。
後來付款通知分別寄到,兩人自己核對各自那一筆,沒有合成一張寫給主要創作者的感謝。錢不多,林晩心裡原本那點怕談錢會難看的緊,卻鬆了一些。
唐沅先把匣收好,提起鞋底要重貼的事,說這筆能付去一部分。林晩才低頭看那雙自己見過很多回的鞋,右邊外沿磨薄,方才示步時總在同一處折。她以前只看對方跳得穩,很少看穩是從哪裡磨出來的。
林晩低頭摸了摸自己的鞋後跟,那裡也有一道磨白的線。她原本已想說出來的那我替妳買,又停回舌尖。唐沅將鞋往腳下收,自己記了修鞋的時間;林晩也把自己的鞋放回地面,算了一下還能穿多久。
「如果七月三日很差呢?」林晩問。
唐沅將水壺蓋緊。「那也是做過。該領的工錢照領,該改的東西照改。」
林晩沒有笑。她忽然很想相信這句話,卻也知道自己到時未必能那麼從容。把失敗事先寫成可以接受,比真的站在幾個失望的人面前容易太多。
她在表下加了一行,內部觀看後另留重排時間,不把試演那晚當作宣告完成。
唐沅看過,點了一下頭。
談完,兩人各自將水壺移開。唐沅的壺底留下半圈水痕,她拿紙墊住表角,等它乾一點。林晩先去揭還沒用上的那段膠帶,回頭時,唐沅已經在原起點慢慢試那隻往外探的腳。
她們收好桌子,回去試起身那一段。
林晩這次沒有請唐沅留到房間結束以後。剩下的幾分鐘,她自己把整理好的動作稿同試片對上,發現右邊那一個坐下仍要再慢。這是今天記在她名下的工作,不需要另一個人在旁邊看著,才能算數。
離開前,小場回訊確認七月三日的窗口與修訂工作內容。林晩讀完,轉給唐沅看,兩人才把那張表正式存成當前版本。
門外陽光亮,她將匣放回袋內。
今天沒有賣出一張票。但她和唐沅的名字,第一次各自落在了這份新工作的工錢旁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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