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本家庭不提供丈夫退換服務
五月十八日晚上,我和陳照衡一起回到三〇二,第一件事,是在門口互相讓了兩次。
我讓他提著小袋先進,他讓我先換鞋。我們同時往旁邊退,又同時往前,看上去很像這個家臨時多了一道需要兩人共同解開的門。
「你先進。」我說。
他答好,這回真的先進去,將自己的皺紙小袋放回原房的位置。我在門口換鞋,把匣和自己的袋收妥,抬頭時,餐桌旁那張雙皺眉婚照,正十分認真地看著我們。
我指給他看,說今天的門,可能也需要先排路線。
陳照衡順著看過去,低聲答,下次先讓我換好。
這個答案很普通,我卻笑了,走過去碰一下他的手背,再往廚房拿晚飯要用的東西。
午間吃完飯,我們沿街走了一段,買回今晚各自想吃的小菜。這會兒他洗手,站到我旁邊,把自己的那份放好;我拌想吃的小辣,他照自己口味添鹹。兩個人先把能端的端上桌,再一起坐下。
他問湯要多少,我答半碗,說完自己先笑。
「後半句呢?」他問。
「不夠我自己盛。」
他將湯勺放到我們都能拿到的地方,低頭笑了。這回我們沒有同時站起,也沒能因為配合過幾次,就從此不再忘記一件餐具。
吃到一半,我的匙子滑到碗沿,差點掉下去。我自己接住,陳照衡停著等我放好,才問還想不想吃那盤菜。
我答想,伸手夾了一點。他也取自己的份,並沒有替我剛才那一瞬,編出一個足夠供整桌人笑的故事。
飯吃完,我們各收自己的碗,照原分好的收尾做完。我把乾布攤好,他將水池邊最後一點水擦去;回到客廳,先看見工作角那只白筆杯,幾支常用筆從杯口露出來,斷處安安靜靜朝裡。
我伸手取一支,這次連蓋一起拿到了。
陳照衡看見,眼角動了一下,沒有搶著給我頒獎。
玄關小木盒的蓋子還開著一角。我將裡面那張建議退回取出來,攤到掌心,紙邊已比第一次柔軟,四個字卻依然端正得很有把握。
「還留著?」他走過來問。
「當然。第一次收到的售後意見。」
他望我一眼,慢慢說,那張當時是給他的。
「所以我替你保管。」
我說完,將原單好好放回盒底,另拿一張小紙,寫上本家庭不提供丈夫退換服務。字寫到最後,才發現紙比想像中小,務字不得不稍微側一點身。
陳照衡俯身看,指了指。
「最後這個站得很努力。」
「讓它站。」
我笑著把新紙貼到木盒內蓋,原單仍留下面,沒有用新字把它蓋住。他幫我扶一下盒邊,等我貼穩,才輕輕鬆手。
我抬頭看他,忽然很想再靠近一點。
「陳照衡。」
「嗯。」
「我很喜歡你今天那張皺紙。」
「哪張?」
我被他問得笑起來,只好認真選,答那張有一角特別高的。他點頭,說自己留了,等我去看。
我拉住他的手,沒有立刻往房裡走。
「也很喜歡你回家。」
他看著我,停了一下,才握緊我的手,聲音放低,說他也喜歡回來見我。
我迎過去,將額頭靠到他肩上。他的手落在我背後,等我抬頭,我們才互相靠近,親了一個很慢的吻。鼻尖碰到時,我笑了一下,他也笑,卻沒有急著鬆開我。
「我愛你。」我說。
他看著我,清清楚楚答:「我也愛妳,阮好好。」
工作袋還在原工作角,各自明天的原班也已核好。自製旗留在袋內格,匣裡那份有我名字和錯誤的報告,今晚也終於安靜下來。借機原來停著的那塊地空著,白筆杯占住桌邊,幾支常用的筆各有一點不肯站直。我把這支也插回去,聽見杯底輕輕一響,忽然很想坐到他旁邊。
陳照衡回原房把午間那張皺紙拿給我看,我選的高角果然還在。他把自己的小袋收妥,我將紙還給他,等他自己放好,才一起坐到沙發上。
角尺停在昨天選好的位置。我按說明開啟今晚同一小段清掃,先把通路上一件自己剛放下的空袋取回。陳照衡也將自己的空杯拿到桌上,兩個人看著小機往前走,到了沙發前,才發現腳還在那裡。
我將雙腳收上沙發,他也跟著收好。我的一雙拖鞋和他的一雙,並排留在地上,角尺沿邊慢慢繞開,掃過這次能走的地方。
「鞋下面呢?」他問。
「等我們自己挪。」
他答好,將手伸過來。我扣住他的手指,靠在他肩旁,等小機走完這一小圈,回到起點停住,完成提示亮起。
那兩雙拖鞋還在地上,我們一起下來,各挪自己的那雙,將底下剩的一點細屑補掃乾淨。他按說明取出集屑盒,我倒掉裡面的細屑,再讓他裝好。
做完,我將小掃把放回原處。他在沙發旁等我,手掌朝我攤開,和第一次進門時一樣,指尖輕輕碰到我的。
我牽住他,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抬起空著的那隻手,替我將靠到臉邊的頭髮撥開。我仍牽著他另一隻手,自己把頭偏過去,等他慢慢撥好。指尖擦過耳側時,我問現在還看得清本人嗎。他點頭,低聲說,很清楚。我沒有鬆開手,只往他那邊再坐近一點。
牆上的我們依然皺著眉。陳照衡看看那張照片,再看看我,先笑出了聲。
我靠著他,也笑起來,讓肩膀貼緊一點。
這個家裡,今晚有兩個願意留下的人。
我讓他提著小袋先進,他讓我先換鞋。我們同時往旁邊退,又同時往前,看上去很像這個家臨時多了一道需要兩人共同解開的門。
「你先進。」我說。
他答好,這回真的先進去,將自己的皺紙小袋放回原房的位置。我在門口換鞋,把匣和自己的袋收妥,抬頭時,餐桌旁那張雙皺眉婚照,正十分認真地看著我們。
我指給他看,說今天的門,可能也需要先排路線。
陳照衡順著看過去,低聲答,下次先讓我換好。
這個答案很普通,我卻笑了,走過去碰一下他的手背,再往廚房拿晚飯要用的東西。
午間吃完飯,我們沿街走了一段,買回今晚各自想吃的小菜。這會兒他洗手,站到我旁邊,把自己的那份放好;我拌想吃的小辣,他照自己口味添鹹。兩個人先把能端的端上桌,再一起坐下。
他問湯要多少,我答半碗,說完自己先笑。
「後半句呢?」他問。
「不夠我自己盛。」
他將湯勺放到我們都能拿到的地方,低頭笑了。這回我們沒有同時站起,也沒能因為配合過幾次,就從此不再忘記一件餐具。
吃到一半,我的匙子滑到碗沿,差點掉下去。我自己接住,陳照衡停著等我放好,才問還想不想吃那盤菜。
我答想,伸手夾了一點。他也取自己的份,並沒有替我剛才那一瞬,編出一個足夠供整桌人笑的故事。
飯吃完,我們各收自己的碗,照原分好的收尾做完。我把乾布攤好,他將水池邊最後一點水擦去;回到客廳,先看見工作角那只白筆杯,幾支常用筆從杯口露出來,斷處安安靜靜朝裡。
我伸手取一支,這次連蓋一起拿到了。
陳照衡看見,眼角動了一下,沒有搶著給我頒獎。
玄關小木盒的蓋子還開著一角。我將裡面那張建議退回取出來,攤到掌心,紙邊已比第一次柔軟,四個字卻依然端正得很有把握。
「還留著?」他走過來問。
「當然。第一次收到的售後意見。」
他望我一眼,慢慢說,那張當時是給他的。
「所以我替你保管。」
我說完,將原單好好放回盒底,另拿一張小紙,寫上本家庭不提供丈夫退換服務。字寫到最後,才發現紙比想像中小,務字不得不稍微側一點身。
陳照衡俯身看,指了指。
「最後這個站得很努力。」
「讓它站。」
我笑著把新紙貼到木盒內蓋,原單仍留下面,沒有用新字把它蓋住。他幫我扶一下盒邊,等我貼穩,才輕輕鬆手。
我抬頭看他,忽然很想再靠近一點。
「陳照衡。」
「嗯。」
「我很喜歡你今天那張皺紙。」
「哪張?」
我被他問得笑起來,只好認真選,答那張有一角特別高的。他點頭,說自己留了,等我去看。
我拉住他的手,沒有立刻往房裡走。
「也很喜歡你回家。」
他看著我,停了一下,才握緊我的手,聲音放低,說他也喜歡回來見我。
我迎過去,將額頭靠到他肩上。他的手落在我背後,等我抬頭,我們才互相靠近,親了一個很慢的吻。鼻尖碰到時,我笑了一下,他也笑,卻沒有急著鬆開我。
「我愛你。」我說。
他看著我,清清楚楚答:「我也愛妳,阮好好。」
工作袋還在原工作角,各自明天的原班也已核好。自製旗留在袋內格,匣裡那份有我名字和錯誤的報告,今晚也終於安靜下來。借機原來停著的那塊地空著,白筆杯占住桌邊,幾支常用的筆各有一點不肯站直。我把這支也插回去,聽見杯底輕輕一響,忽然很想坐到他旁邊。
陳照衡回原房把午間那張皺紙拿給我看,我選的高角果然還在。他把自己的小袋收妥,我將紙還給他,等他自己放好,才一起坐到沙發上。
角尺停在昨天選好的位置。我按說明開啟今晚同一小段清掃,先把通路上一件自己剛放下的空袋取回。陳照衡也將自己的空杯拿到桌上,兩個人看著小機往前走,到了沙發前,才發現腳還在那裡。
我將雙腳收上沙發,他也跟著收好。我的一雙拖鞋和他的一雙,並排留在地上,角尺沿邊慢慢繞開,掃過這次能走的地方。
「鞋下面呢?」他問。
「等我們自己挪。」
他答好,將手伸過來。我扣住他的手指,靠在他肩旁,等小機走完這一小圈,回到起點停住,完成提示亮起。
那兩雙拖鞋還在地上,我們一起下來,各挪自己的那雙,將底下剩的一點細屑補掃乾淨。他按說明取出集屑盒,我倒掉裡面的細屑,再讓他裝好。
做完,我將小掃把放回原處。他在沙發旁等我,手掌朝我攤開,和第一次進門時一樣,指尖輕輕碰到我的。
我牽住他,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抬起空著的那隻手,替我將靠到臉邊的頭髮撥開。我仍牽著他另一隻手,自己把頭偏過去,等他慢慢撥好。指尖擦過耳側時,我問現在還看得清本人嗎。他點頭,低聲說,很清楚。我沒有鬆開手,只往他那邊再坐近一點。
牆上的我們依然皺著眉。陳照衡看看那張照片,再看看我,先笑出了聲。
我靠著他,也笑起來,讓肩膀貼緊一點。
這個家裡,今晚有兩個願意留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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