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十一秒裡,原來可以容得下一次呼吸
三月四日上午,謝停雲再次聽見去年五月十六日的風道聲。
那個檔名一直沒有改,北環風道空段,後面留著採集日期。她八月初把它另存時,曾覺得這十一秒太不像一份要交出去的工作:軌車過了,報站還沒來,只有低低的風道底噪,人站在其中,好像什麼也沒做。
如今她將耳機重新戴穩,調到平常回聽的強弱。軌車的尾音漸遠,低鳴便一點點顯出來,貼著耳墊,像她站在風道旁時,衣領裡慢慢落定的那一層涼。
她聽見的是自己當時確實站過的地方,軌車離開後,腳下還有一點沒散盡的細震,風道在遠處維持原來的聲音。那十一秒不是什麼都沒有,只是沒有急著替下一句話,先作一個漂亮的回答。
謝停雲將它完整拖進聲景的呼吸段。
起頭不剪掉,末尾也不為了快些接上問候而削短。她先把前後兩段分開,讓中間那一口氣有自己走過的時間,再從頭聽了一回。
第一遍並不好。
喬頌在旁邊站著,聽到轉入下一段時,手指抬了一下。謝停雲摘下一側耳機,等她說,才知道自己又把後面的起頭放得太整齊,像先留一片空,再很客氣地把人推到別的地方。
「我想讓它可以接著走。」喬頌說,「不是空完了,忽然宣布現在開始。」
謝停雲點頭,將操作的位置讓給她。
喬頌把後一段較遠的步子提前留在邊緣,又退回去,核它有沒有壓過風道原本那一層低鳴。兩人一回一回重聽,沒有將十一秒縮短成方便接合的幾秒,也沒有把底噪削成一片死白,假裝那樣才叫安靜。
謝停雲坐在旁邊,慢慢將肩膀放下。
下一回播放到中間,她才發現自己沒有在等一個該進來的提示。她聽著底噪,先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沒有對著錄音口,只是在今天這個工作室裡,真的呼吸了一次。
喬頌看見了,問是不是這樣。
她過了一會兒,才說是。
「我想留下這個時間。」
喬頌沒有立刻答好。她把播放移回段首,問若有人不是跟著她的呼吸,只想等下一件事,會不會覺得太長。
謝停雲想了想,將耳機遞給她,自己站在旁邊,沒有抬手提示哪一刻應當放鬆。喬頌聽了一回,手指原本要在桌邊數拍,數到中間卻停住,等後面的步子走近,才取下耳機。
「我還是會想它什麼時候過。」她說,「但接到後面,沒有剛才那麼像被分開。」
謝停雲把這一句也記下。她們又將上午與午後的後段各接一回,喬頌親手調了較急的那一處,沒有把兩邊都磨成同一種慢。謝停雲重聽過,確認十一秒仍完整,卻不要求喬頌也說自己已經平靜。
她讓這段時間進了作品,並不是讓它從此再不能被人覺得長。
她望著喬頌擱在桌邊的手,那幾根方才數拍的指頭已經鬆開,等下一段起來,又跟著輕敲了一下。她自己還坐在這一口慢慢吐盡的氣裡,覺得兩個人即使挨得這樣近,等候也可以各有各的長短。
這回她沒有再將手伸向刪短的位置。
兩人把接法存好,再核檔案來源。是謝停雲自己在公共採聲處錄的環境底音,沒有夾入莊嵐未允的後半句,也沒有把十二月受邀者的聲音,一起延長成六月的許可。
喬頌把自己做的轉場寫進協作記錄,謝停雲將完整十一秒所在的位置標清,存作兩廳版本共用的呼吸段。上午與午後如何接進各自後段,仍分開核,不因中間共用一處,就又變成全城同時醒來的一份聲音。
她將耳機取下,兩只喇叭仍關著。窗邊的小架有一點很輕的碰聲,是喬頌把備用線放回去,不是五月的風又突然走到這裡。
謝停雲起身,去看桌邊那份尚未核完的清單。莊嵐的全曲還在等本人準備,兩廳的現場也還沒到六月,今天存下這一段,不是整件作品可以立刻蓋上完成。
可它已經不只放在素材庫裡。
午間,喬頌先去買自己的飯,謝停雲留下把備份再核一遍。她沒有只看檔名,真的打開存好的版本,從前一段走到後一段,核那十一秒沒有在匯出時少掉,也沒有在共用的位置裡被別的聲音頂走。
回聽完,她將日期添在修改紀錄上,才把播放關掉。
這些日子,她仍會想剪得順一些,也仍會因為有人皺眉,先懷疑哪裡是不是太散。她沒有因今天留住一段底噪,就成為什麼都不再怕的人。只是下一次手指又走向那個刪除的位置,她已經有一次自己真正沒按下去的經驗。
喬頌回來時,提著自己的食盒,問剛才那一口氣要不要另外錄。謝停雲想了想,說不用,今天先不把自己的每一個改變,也做成要送出去的聲音。
她從袋裡拿出自己的午飯,坐到桌子另一側。
兩人邊吃邊說下午要先做哪一段。原檔仍在庫裡,匯出的呼吸段也已存穩,十一秒各在自己的位置,沒有被剪成一個要用更大聲才能證明的答案。
吃完,謝停雲請喬頌先做方才覺得太急的午後轉場,自己到另一側核上午版的接法。兩人各自戴好耳機,沒有因中間那段終於存好,就替對方把後面的工作也一併作完。
那個檔名一直沒有改,北環風道空段,後面留著採集日期。她八月初把它另存時,曾覺得這十一秒太不像一份要交出去的工作:軌車過了,報站還沒來,只有低低的風道底噪,人站在其中,好像什麼也沒做。
如今她將耳機重新戴穩,調到平常回聽的強弱。軌車的尾音漸遠,低鳴便一點點顯出來,貼著耳墊,像她站在風道旁時,衣領裡慢慢落定的那一層涼。
她聽見的是自己當時確實站過的地方,軌車離開後,腳下還有一點沒散盡的細震,風道在遠處維持原來的聲音。那十一秒不是什麼都沒有,只是沒有急著替下一句話,先作一個漂亮的回答。
謝停雲將它完整拖進聲景的呼吸段。
起頭不剪掉,末尾也不為了快些接上問候而削短。她先把前後兩段分開,讓中間那一口氣有自己走過的時間,再從頭聽了一回。
第一遍並不好。
喬頌在旁邊站著,聽到轉入下一段時,手指抬了一下。謝停雲摘下一側耳機,等她說,才知道自己又把後面的起頭放得太整齊,像先留一片空,再很客氣地把人推到別的地方。
「我想讓它可以接著走。」喬頌說,「不是空完了,忽然宣布現在開始。」
謝停雲點頭,將操作的位置讓給她。
喬頌把後一段較遠的步子提前留在邊緣,又退回去,核它有沒有壓過風道原本那一層低鳴。兩人一回一回重聽,沒有將十一秒縮短成方便接合的幾秒,也沒有把底噪削成一片死白,假裝那樣才叫安靜。
謝停雲坐在旁邊,慢慢將肩膀放下。
下一回播放到中間,她才發現自己沒有在等一個該進來的提示。她聽著底噪,先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沒有對著錄音口,只是在今天這個工作室裡,真的呼吸了一次。
喬頌看見了,問是不是這樣。
她過了一會兒,才說是。
「我想留下這個時間。」
喬頌沒有立刻答好。她把播放移回段首,問若有人不是跟著她的呼吸,只想等下一件事,會不會覺得太長。
謝停雲想了想,將耳機遞給她,自己站在旁邊,沒有抬手提示哪一刻應當放鬆。喬頌聽了一回,手指原本要在桌邊數拍,數到中間卻停住,等後面的步子走近,才取下耳機。
「我還是會想它什麼時候過。」她說,「但接到後面,沒有剛才那麼像被分開。」
謝停雲把這一句也記下。她們又將上午與午後的後段各接一回,喬頌親手調了較急的那一處,沒有把兩邊都磨成同一種慢。謝停雲重聽過,確認十一秒仍完整,卻不要求喬頌也說自己已經平靜。
她讓這段時間進了作品,並不是讓它從此再不能被人覺得長。
她望著喬頌擱在桌邊的手,那幾根方才數拍的指頭已經鬆開,等下一段起來,又跟著輕敲了一下。她自己還坐在這一口慢慢吐盡的氣裡,覺得兩個人即使挨得這樣近,等候也可以各有各的長短。
這回她沒有再將手伸向刪短的位置。
兩人把接法存好,再核檔案來源。是謝停雲自己在公共採聲處錄的環境底音,沒有夾入莊嵐未允的後半句,也沒有把十二月受邀者的聲音,一起延長成六月的許可。
喬頌把自己做的轉場寫進協作記錄,謝停雲將完整十一秒所在的位置標清,存作兩廳版本共用的呼吸段。上午與午後如何接進各自後段,仍分開核,不因中間共用一處,就又變成全城同時醒來的一份聲音。
她將耳機取下,兩只喇叭仍關著。窗邊的小架有一點很輕的碰聲,是喬頌把備用線放回去,不是五月的風又突然走到這裡。
謝停雲起身,去看桌邊那份尚未核完的清單。莊嵐的全曲還在等本人準備,兩廳的現場也還沒到六月,今天存下這一段,不是整件作品可以立刻蓋上完成。
可它已經不只放在素材庫裡。
午間,喬頌先去買自己的飯,謝停雲留下把備份再核一遍。她沒有只看檔名,真的打開存好的版本,從前一段走到後一段,核那十一秒沒有在匯出時少掉,也沒有在共用的位置裡被別的聲音頂走。
回聽完,她將日期添在修改紀錄上,才把播放關掉。
這些日子,她仍會想剪得順一些,也仍會因為有人皺眉,先懷疑哪裡是不是太散。她沒有因今天留住一段底噪,就成為什麼都不再怕的人。只是下一次手指又走向那個刪除的位置,她已經有一次自己真正沒按下去的經驗。
喬頌回來時,提著自己的食盒,問剛才那一口氣要不要另外錄。謝停雲想了想,說不用,今天先不把自己的每一個改變,也做成要送出去的聲音。
她從袋裡拿出自己的午飯,坐到桌子另一側。
兩人邊吃邊說下午要先做哪一段。原檔仍在庫裡,匯出的呼吸段也已存穩,十一秒各在自己的位置,沒有被剪成一個要用更大聲才能證明的答案。
吃完,謝停雲請喬頌先做方才覺得太急的午後轉場,自己到另一側核上午版的接法。兩人各自戴好耳機,沒有因中間那段終於存好,就替對方把後面的工作也一併作完。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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