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門框沒有被他們拆下來
門框上的那個七,仍朝著原來歪過去的方向。
六月七日,陶晚站在榆樹巷三樓門內,將手機抬起來,先拍整段,再靠近一點,拍下旁邊那些已經被手蹭淡的字。
她今天先問過外婆能不能來,孟毓芳應好,說自己上午在家。周泊川也和她約在巷口,一同上樓。門是孟毓芳開的,常用鑰匙隨手掛回自己的小鉤。
陶晚走進原小房,把工作袋放下,再回到這裡。
最矮的那一道,照片裡比眼前淡一些。她將人往旁邊挪,避開窗外反過來的光,等線條清楚,才再按一次。
周泊川站在她身旁,沒有去碰門框,問這樣看得清嗎。
她把照片放大,答清楚了,連這個七都在。
他低頭看了一眼,忽然笑,說那個是自己寫反過一筆,又補回去的。
陶晚抬頭望他。
「不是我寫的?」
「妳那回嫌自己寫得小,叫我重寫。還催,說再站一會兒人會縮下去。」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陶晚想起來,當時自己背貼著木框,腳跟偷偷抬起一點,怕他發現,說話便特別大聲。後來看見寫錯的七,她笑了很久,還說不能擦,要留下來提醒你。
原來這個提醒,真的留了這麼多年。
她低頭看看照片,沒有問他是不是六年裡也常來看。如今她知道的,是那一次兩個小孩子,確實為一筆寫歪的數字,高興過很久。
孟毓芳從大房出來,看她還站在門邊,問拍好沒有,拍好先把門讓開,自己要去晾一條毛巾。
陶晚笑著退到旁邊。
外婆拿著自己的東西從她身旁走過,手在門邊扶了一下,沒有刻意繞開那些線。門仍是要進出的門,不會因為她今天拍了照片,就忽然只能被人小心地看著。
她回到原小房,將袋裡帶來的厚紙取出,放在桌上,再從工作袋拿出平日排版用的直尺和鉛筆。
陶晚坐下,照著手機上的照片,把高低縮成一列短線,再一點點補上自己看得清的字。她沒有把灰淡處描成全新的黑,只留到一眼能認出哪一條就好。
畫到寫歪的七時,她停了一下,故意也讓它歪過去。
周泊川看著,伸手替她按住被風吹起的紙角。她重新量過兩道線中間的距離,按自己的紙面縮小,畫到最後,才把筆放下,將紙拿遠一點看。
不完全一樣。
木框是木框,紙上有她今天的手,連畫歪的地方,也不可能再歪成童年那一次。
可她認得出來。
她將那一頁放進自己的文件夾,另隔一個透明內頁收好。原本的照片仍在手機裡,紙和原來的印樣沒有疊成同一張,邊角也沒有露在外頭。
孟毓芳晾完毛巾回來,站在桌旁看了看,問這是剛才那些線?陶晚將夾子攤給她,說是,自己畫了一遍。
外婆的手指在透明頁上輕點一下,笑說以前量完,妳連著好幾天都要再站一次,總以為睡醒就長高了。陶晚也笑,問是不是真的有那麼急,外婆答,急,連吃完飯都問剛才有沒有多長一點。
她看著那一列縮小的短線,忽然記起自己曾那麼盼著高過上一道。如今好像真的走遠了,才回來知道,每一道之間,原來都過過很多普通的日子。
收夾子時,陶晚看見書櫃上那個小紙袋。
五月六日,她說晚上再看剩下的畫紙,後來看了幾張,又收回去。再後來忙著工作與搬家,它便留在這裡,沒有跟自己的箱子一起走。
她將袋口打開,坐回桌前,一張一張看完。
上面有畫過一半的袖子,有把裙擺畫得比人還大的線條,也有寫了名字,便不知道該接著畫什麼的空白。她看著笑,挑到最後,仍覺得本子裡原先留下的那兩張,最想帶走。
這回她沒有再把剩下的擱回去。
她核過每張背面,確定沒有夾著別的東西,將餘紙裝回小袋,和書櫃下那只早空掉的舊紙袋收在一起。桌旁另一只一直空著的紙箱,也被她拆平。
周泊川問這些要放哪裡,她說樓下的紙類回收,自己帶下去就行。紙不沉,他便先讓出路,將她的工作袋提到門旁,等她回來再一起走。
孟毓芳看見那只空箱變平,說這下小房的地,也終於能掃到整個角。
陶晚點頭,提著整理好的紙下樓,真放進紙類回收格,再將手洗乾淨,回來拿自己的袋。那兩張原留的畫仍在筆記本中,照片信封與裁餘碎花也還各在後袋一側,她沒有連捨不得都整包丟掉。
出門前,她又看一眼原來的木框。
鉛筆線還在,手掌蹭淡的灰也在。六月二十八日交屋以後,新的主人要不要重刷,要讓孩子在哪一段量身高,都已是另一家人可以決定的事。
陶晚沒有請外婆再替自己留住這一筆。
她只說,明天十點裝窗簾,我會到。孟毓芳應好,說十一點半還有床,別忘了先吃早飯。
下樓時,周泊川走在她身側,問夾子要不要自己拿。陶晚搖頭,將它收進工作袋,自己背好,說不重,這次一個袋就裝得下。
他笑了一下,陪她走到車站。
車往西城開去時,陶晚拿出手機,看見昨天早上周泊川親口發過來的那句,自己已到晨班,賀回去休息了。五日的晚飯有了,六日該補的早班,他也真的報了到。
她把手機收好,手掌輕輕壓在自己的袋面。回到西城,喜字書箱仍封在房裡,書架還沒買。她把文件夾放到自己的桌旁,今天畫好的那一頁仍平平躺在裡頭,和眼前要做的稿,一起留在有光的地方。
六月七日,陶晚站在榆樹巷三樓門內,將手機抬起來,先拍整段,再靠近一點,拍下旁邊那些已經被手蹭淡的字。
她今天先問過外婆能不能來,孟毓芳應好,說自己上午在家。周泊川也和她約在巷口,一同上樓。門是孟毓芳開的,常用鑰匙隨手掛回自己的小鉤。
陶晚走進原小房,把工作袋放下,再回到這裡。
最矮的那一道,照片裡比眼前淡一些。她將人往旁邊挪,避開窗外反過來的光,等線條清楚,才再按一次。
周泊川站在她身旁,沒有去碰門框,問這樣看得清嗎。
她把照片放大,答清楚了,連這個七都在。
他低頭看了一眼,忽然笑,說那個是自己寫反過一筆,又補回去的。
陶晚抬頭望他。
「不是我寫的?」
「妳那回嫌自己寫得小,叫我重寫。還催,說再站一會兒人會縮下去。」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陶晚想起來,當時自己背貼著木框,腳跟偷偷抬起一點,怕他發現,說話便特別大聲。後來看見寫錯的七,她笑了很久,還說不能擦,要留下來提醒你。
原來這個提醒,真的留了這麼多年。
她低頭看看照片,沒有問他是不是六年裡也常來看。如今她知道的,是那一次兩個小孩子,確實為一筆寫歪的數字,高興過很久。
孟毓芳從大房出來,看她還站在門邊,問拍好沒有,拍好先把門讓開,自己要去晾一條毛巾。
陶晚笑著退到旁邊。
外婆拿著自己的東西從她身旁走過,手在門邊扶了一下,沒有刻意繞開那些線。門仍是要進出的門,不會因為她今天拍了照片,就忽然只能被人小心地看著。
她回到原小房,將袋裡帶來的厚紙取出,放在桌上,再從工作袋拿出平日排版用的直尺和鉛筆。
陶晚坐下,照著手機上的照片,把高低縮成一列短線,再一點點補上自己看得清的字。她沒有把灰淡處描成全新的黑,只留到一眼能認出哪一條就好。
畫到寫歪的七時,她停了一下,故意也讓它歪過去。
周泊川看著,伸手替她按住被風吹起的紙角。她重新量過兩道線中間的距離,按自己的紙面縮小,畫到最後,才把筆放下,將紙拿遠一點看。
不完全一樣。
木框是木框,紙上有她今天的手,連畫歪的地方,也不可能再歪成童年那一次。
可她認得出來。
她將那一頁放進自己的文件夾,另隔一個透明內頁收好。原本的照片仍在手機裡,紙和原來的印樣沒有疊成同一張,邊角也沒有露在外頭。
孟毓芳晾完毛巾回來,站在桌旁看了看,問這是剛才那些線?陶晚將夾子攤給她,說是,自己畫了一遍。
外婆的手指在透明頁上輕點一下,笑說以前量完,妳連著好幾天都要再站一次,總以為睡醒就長高了。陶晚也笑,問是不是真的有那麼急,外婆答,急,連吃完飯都問剛才有沒有多長一點。
她看著那一列縮小的短線,忽然記起自己曾那麼盼著高過上一道。如今好像真的走遠了,才回來知道,每一道之間,原來都過過很多普通的日子。
收夾子時,陶晚看見書櫃上那個小紙袋。
五月六日,她說晚上再看剩下的畫紙,後來看了幾張,又收回去。再後來忙著工作與搬家,它便留在這裡,沒有跟自己的箱子一起走。
她將袋口打開,坐回桌前,一張一張看完。
上面有畫過一半的袖子,有把裙擺畫得比人還大的線條,也有寫了名字,便不知道該接著畫什麼的空白。她看著笑,挑到最後,仍覺得本子裡原先留下的那兩張,最想帶走。
這回她沒有再把剩下的擱回去。
她核過每張背面,確定沒有夾著別的東西,將餘紙裝回小袋,和書櫃下那只早空掉的舊紙袋收在一起。桌旁另一只一直空著的紙箱,也被她拆平。
周泊川問這些要放哪裡,她說樓下的紙類回收,自己帶下去就行。紙不沉,他便先讓出路,將她的工作袋提到門旁,等她回來再一起走。
孟毓芳看見那只空箱變平,說這下小房的地,也終於能掃到整個角。
陶晚點頭,提著整理好的紙下樓,真放進紙類回收格,再將手洗乾淨,回來拿自己的袋。那兩張原留的畫仍在筆記本中,照片信封與裁餘碎花也還各在後袋一側,她沒有連捨不得都整包丟掉。
出門前,她又看一眼原來的木框。
鉛筆線還在,手掌蹭淡的灰也在。六月二十八日交屋以後,新的主人要不要重刷,要讓孩子在哪一段量身高,都已是另一家人可以決定的事。
陶晚沒有請外婆再替自己留住這一筆。
她只說,明天十點裝窗簾,我會到。孟毓芳應好,說十一點半還有床,別忘了先吃早飯。
下樓時,周泊川走在她身側,問夾子要不要自己拿。陶晚搖頭,將它收進工作袋,自己背好,說不重,這次一個袋就裝得下。
他笑了一下,陪她走到車站。
車往西城開去時,陶晚拿出手機,看見昨天早上周泊川親口發過來的那句,自己已到晨班,賀回去休息了。五日的晚飯有了,六日該補的早班,他也真的報了到。
她把手機收好,手掌輕輕壓在自己的袋面。回到西城,喜字書箱仍封在房裡,書架還沒買。她把文件夾放到自己的桌旁,今天畫好的那一頁仍平平躺在裡頭,和眼前要做的稿,一起留在有光的地方。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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