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老師傅把鑰匙交出去

全城失重那天,我牽住了死對頭 · 星河萬里 · 1,518 字 · 上架:2026-10-27 17:05
十一月二日,季成把工務櫃鑰匙放到桌上,放了兩次。

第一次離新接班的技師太遠,對方得繞過那張大圖去拿。他看了一眼,自己挪近,才把手收回來。岑照野站在門邊,忍住沒笑;老師傅看見了,叫她想笑就笑,別把今天弄得像來送一個要被抬出去的人。

「你不是自己走嗎?」

「我還有車要趕。」

退休核准在昨日正式下來。今天最後一班交接,他帶著原來那塊硬板,圖上有十六日對舊軌時畫的大箭頭,也有後來補的現場人員核查位置;岑照野保留的是早先經他允許的副圖,原工作硬板與本班清冊,今日要留給接班人。

新技師先照圖走了一遍,指到一個轉口,說這裡住戶已清,是否可直接作空段處理。季成手指動了一下,沒有搶回筆,只問他另一冊在哪裡。

對方停住,翻出工務頁,看到今日仍有兩個班進去換管。他將那一欄補正,另核現用通道與退出點,不再把住戶搬走等於人都搬走。

季成這才把自己一直壓在紙角的手挪開。

核到側門時,新技師依圖找不到標記,以為那一段已經被改了。季成帶他站到平常搬管的人會站的位置,讓他從欄杆下方再看,箭頭才從背光裡露出來。他沒有笑對方只會讀螢幕,只叫他把難看的位置記下,下次重做標牌不要再藏回同一面。接班人取出筆,自己添了一個今天看得見的記號。

岑照野看見季成幾次要伸手,最後都讓那支筆留在對方掌心。教別人和永遠替別人做,原來在這間窄窄的工務屋裡,也只隔著一個人肯不肯將手放下。

岑照野望著那隻手。七年前有人留下來收管,他看見過,申說過;後來很多年,他仍得提著同一塊板去上班,彷彿只有每天再走一次,才不會連當年那一點親見也一起沒人要。現在接班人正把另一冊真翻開,他不必又站到圖中央,才證明自己還算一個有用的人。

櫃裡的量具、備件及待修品逐項點交。個人的舊尺他帶走,工班的鑰匙、領用權與值班聯絡從名下退出,接班者登入自己的工務席核收,不借他的名字多做最後幾天。退休結算與首期給付已按他的原戶到帳,班長給他看入帳回條,他看完收進私人袋,沒塞到岑照野手裡替他保管。

「你還會回來嗎?」新技師問。

「來喝茶可以。叫我半夜開櫃,不可以。」

屋裡幾個人都笑了。季成也笑,笑完又問一次那個現用通道的退路,讓接班人自己答全,才在交接頁最後簽名。怕還有一點,但他這次沒有為了那點怕,將鑰匙再抓回去。

出門前,他拿起一只小紙袋,裡面是幾個班一起送的便攜茶杯。他說別送太重,帶著跑山路還得找地方寄;岑照野這才問他買了哪裡的票。

北坡植物園。退休核准後自己買的,今日上午出城,想看一種冬季還掛葉的樹,住一晚,回來再慢慢逛。不是因為終於有人交給他一件比修管更重要的任務,只是他很久以前就想去,一直覺得等下次比較不忙。

岑照野陪他沿准行路到跨城車站。部分轉口仍封著,兩人照新指引繞過原貨道,老師傅走得不快,卻沒有像平常進工區那樣,一路把每一扇門都推給自己檢查。

候車時他從袋裡摸票,差點拿出舊工務便條,自己罵了一聲。岑照野接過替他壓住的茶杯袋,等他將票找好才遞回去。

「你看樹時,不用先問它今天誰值班。」她說。

「那妳也別打來問。」

他上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將茶杯袋放到腿旁,不擋通道。車門關上以前,他朝她抬了抬手;那隻掌心有繭的手今天沒有握尺,也沒有指一處別人還沒看懂的轉彎。

他又隔著窗指了指自己的私人終端,說工務來電已按交接轉到新班,找他喝茶要打另一個號。岑照野當面存好,舊值班號則改註接班人。季成看她按完,才安穩地靠進座背,將早上一直沒捨得拉開的外套鬆了一點。

岑照野站在月台,目送車沿出城線離開。她沒有跟上去,沒辦法替他看見山腳第一棵樹,便回到自己的那面街上,給一位客人試過剛修妥的壺把,等對方提起、放下,再交件收下原先說好的修理費。

午後季成的訊息到了。照片裡有一條真正的土路,鞋尖踩在落葉上,茶杯擱在長椅邊;後面一片深綠,沒有工務圖那麼整齊。文字只有一句,到了,樹沒問我拿鑰匙。

岑照野笑出聲,將照片拿給剛到店門口的母親看。岑蘭說這個人總算肯把一點話留給樹聽,隨即把要送的傘提正,自己往客人的方向去了。

她回到桌邊,將早先那張經准保留的副圖重新夾好。它還能告訴人舊九哪裡要看、哪一句只是一個人看見過的事;原硬板、鑰匙與今天的工務,卻已有人真正接住。

她不需要把季成再叫回來,才能相信它們還在。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9章 城由誰來按下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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