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醒來不用先救世界
十月三十一日,岑照野醒來時,先聽見有人在街上掃地。
竹刷擦過門前的聲音很慢,碰到接縫,便停一下再往前。她躺在店後小屋的床上,望著窗簾邊的一條光,花了一會兒才明白,自己不是漏接了哪一道警鈴。
昨日退班後,她把工具放回原位,照護人員交代過擦紅處的後續留意,便回來睡了。手背拉動時還有一點緊,四肢也像各自搬過很遠的東西;方向遲滯早已退去,這種累卻不會跟錶上新一期的三格一起歸零。
她沒有按定向。
窗外的街只維持自己的向下,她的腳也是。刷地聲往下一家去了,岑照野重新躺回去,等到肚子真的餓,才坐起來找衣服。
門旁的水壺還有昨日沒倒完的水,杯架上兩隻杯子都乾了。她先吃了麵包,又煮一點熱湯,沒有一邊拿湯匙一邊把工事頁全打開。公共窗口的訊息先到了:三十日實核八工時的應急費一千二百入帳,器材費不從她這一筆裡扣;祁望稍後也回覆,自己的六工時九百已收到。
她核過兩筆各自的單號,便把終端放下。那些是昨日做完的工,不是誰答應從今養她,也不是母親等了七年的款突然換了一個名字到她戶頭。
冰櫃裡還有半截蘿蔔,切面已乾了一點。她將乾邊削掉,慢慢切成大小很不一致的塊,煮到透明才嘗湯。街口有人問今天開不開店,她隔著門答明日再來,說完竟有些心虛,像把一樣正要滾走的工具放任不管。那人卻只說好,腳步接著去了別家,沒有一整座城因此翻過來。
她把今日休息的牌掛正,坐下吃自己切得太大的那一塊。它很燙,她吹了好幾次,終於不必為了誰等著回覆,把它連同沒嘗過的味道一起吞掉。
母親在通話裡問她吃了甚麼,她答湯。岑蘭問湯裡有沒有東西,她低頭看了看,補了一個蛋。
「現在有了。」
「妳說慢一點,我又不會從這邊伸手去搶。」
岑照野笑了,笑完才發覺喉嚨沒有昨天那麼乾。母親那邊能聽見剪布聲,她在自己的原住處,今日不去核對室,沒有等女兒批准才把傘拿起來。兩人又說了幾句普通話,誰家的窗簾洗了、哪一條支路還要繞,然後各自掛斷。
午後祁望敲門。她叫他等,將地上伸出來的電線收進側槽,才開門。他帶了水果和自己那隻裝熱飲的杯子,外套領口仍沒有舊工牌的扣。
「今天沒有圖?」她問。
「沒有。來問妳肯不肯坐著吃一個梨。」
「這要看誰削。」
他拿出小刀,她便把碟子遞給他,自己坐在右格星燈旁。左格的罩仍在,暗著,沒有因為昨天地面回來就自動修好。祁望將梨轉了一圈,皮斷在中途,她看了他一眼,他說自己沒有申請免考。
她把那段短皮挪到碟邊,忽然覺得窗邊這個下午很長。長到她可以看一個人把一件小事做得不太好,不必立刻伸手接過去。
他將削好的大半給她,自己拿走形狀最歪的一塊。她說那塊是你削的,別擺出是讓我的樣子,他便很認真地答,這是自己的施工成果。她笑得靠回椅背,手背因伸直牽了一下,又將手鬆開。他看見了,把碟子挪近,沒有連她手裡還拿得住的那一片也接走。
祁望說,他在考慮報公共工程的外環輪值職缺。要做實作評核,也要按對現案失查的處理結果核任職範圍,不是救過一次城就拿回原來那張席位。他想繼續做這一行,卻不想再以為一個中心能替每一面地面決定甚麼值得等。
「輪值會有晚班。」他說。
「我這間店不會跟著搬去輪值。」
「我知道。我是來說我在想甚麼,還沒替妳安排搬家。」
她接過梨,咬了一口。汁沿指腹流下來,她找紙擦,聽見他把那個還沒確定的下一步說完,沒有將兩人相愛當成所有時間表本來就一樣。
「我還想和你在一起。」她說,「但我也想留在這裡做我的工。以後要排,就兩個人都把自己的表拿出來,不是最後告訴我你已經幫我留了一個位置。」
他點頭。「我怕的時候,也會先說。」
「剩下那些字呢?」
「一起說。不只留一句我怕,讓妳替我猜。」
她放下梨,靠到他肩旁。她不想把以後每一次意見不同,都變成二十四日晚上的重考;那些生氣有原因,今天肯靠近也有。這個人沒有因為她愛他便少掉錯過的部分,她也不必拿永遠不再生氣,才換得到一個一起過的明天。
他沒有急著吻,等她把手放進掌心,才低頭碰了碰她的額角。她側過臉,自己在他唇上親了一下,留下很淡的梨味。沒有警鈴在這時響起,沒有一扇門等他們親完才突然裂開。
傍晚他起身回自己的住處,她還想再睡一會兒。門口那塊今日休息的牌沒有翻回營業,她給母親留了一句已吃飯,便將終端放到伸手拿不到的架上。
岑照野閉眼前聽見晚班的人沿街經過,腳步朝著他們自己的工作去。明天仍有要修的地方,今天這個睡得過去的晚上,卻已經是她從那座城裡真正拿回來的一件東西。
竹刷擦過門前的聲音很慢,碰到接縫,便停一下再往前。她躺在店後小屋的床上,望著窗簾邊的一條光,花了一會兒才明白,自己不是漏接了哪一道警鈴。
昨日退班後,她把工具放回原位,照護人員交代過擦紅處的後續留意,便回來睡了。手背拉動時還有一點緊,四肢也像各自搬過很遠的東西;方向遲滯早已退去,這種累卻不會跟錶上新一期的三格一起歸零。
她沒有按定向。
窗外的街只維持自己的向下,她的腳也是。刷地聲往下一家去了,岑照野重新躺回去,等到肚子真的餓,才坐起來找衣服。
門旁的水壺還有昨日沒倒完的水,杯架上兩隻杯子都乾了。她先吃了麵包,又煮一點熱湯,沒有一邊拿湯匙一邊把工事頁全打開。公共窗口的訊息先到了:三十日實核八工時的應急費一千二百入帳,器材費不從她這一筆裡扣;祁望稍後也回覆,自己的六工時九百已收到。
她核過兩筆各自的單號,便把終端放下。那些是昨日做完的工,不是誰答應從今養她,也不是母親等了七年的款突然換了一個名字到她戶頭。
冰櫃裡還有半截蘿蔔,切面已乾了一點。她將乾邊削掉,慢慢切成大小很不一致的塊,煮到透明才嘗湯。街口有人問今天開不開店,她隔著門答明日再來,說完竟有些心虛,像把一樣正要滾走的工具放任不管。那人卻只說好,腳步接著去了別家,沒有一整座城因此翻過來。
她把今日休息的牌掛正,坐下吃自己切得太大的那一塊。它很燙,她吹了好幾次,終於不必為了誰等著回覆,把它連同沒嘗過的味道一起吞掉。
母親在通話裡問她吃了甚麼,她答湯。岑蘭問湯裡有沒有東西,她低頭看了看,補了一個蛋。
「現在有了。」
「妳說慢一點,我又不會從這邊伸手去搶。」
岑照野笑了,笑完才發覺喉嚨沒有昨天那麼乾。母親那邊能聽見剪布聲,她在自己的原住處,今日不去核對室,沒有等女兒批准才把傘拿起來。兩人又說了幾句普通話,誰家的窗簾洗了、哪一條支路還要繞,然後各自掛斷。
午後祁望敲門。她叫他等,將地上伸出來的電線收進側槽,才開門。他帶了水果和自己那隻裝熱飲的杯子,外套領口仍沒有舊工牌的扣。
「今天沒有圖?」她問。
「沒有。來問妳肯不肯坐著吃一個梨。」
「這要看誰削。」
他拿出小刀,她便把碟子遞給他,自己坐在右格星燈旁。左格的罩仍在,暗著,沒有因為昨天地面回來就自動修好。祁望將梨轉了一圈,皮斷在中途,她看了他一眼,他說自己沒有申請免考。
她把那段短皮挪到碟邊,忽然覺得窗邊這個下午很長。長到她可以看一個人把一件小事做得不太好,不必立刻伸手接過去。
他將削好的大半給她,自己拿走形狀最歪的一塊。她說那塊是你削的,別擺出是讓我的樣子,他便很認真地答,這是自己的施工成果。她笑得靠回椅背,手背因伸直牽了一下,又將手鬆開。他看見了,把碟子挪近,沒有連她手裡還拿得住的那一片也接走。
祁望說,他在考慮報公共工程的外環輪值職缺。要做實作評核,也要按對現案失查的處理結果核任職範圍,不是救過一次城就拿回原來那張席位。他想繼續做這一行,卻不想再以為一個中心能替每一面地面決定甚麼值得等。
「輪值會有晚班。」他說。
「我這間店不會跟著搬去輪值。」
「我知道。我是來說我在想甚麼,還沒替妳安排搬家。」
她接過梨,咬了一口。汁沿指腹流下來,她找紙擦,聽見他把那個還沒確定的下一步說完,沒有將兩人相愛當成所有時間表本來就一樣。
「我還想和你在一起。」她說,「但我也想留在這裡做我的工。以後要排,就兩個人都把自己的表拿出來,不是最後告訴我你已經幫我留了一個位置。」
他點頭。「我怕的時候,也會先說。」
「剩下那些字呢?」
「一起說。不只留一句我怕,讓妳替我猜。」
她放下梨,靠到他肩旁。她不想把以後每一次意見不同,都變成二十四日晚上的重考;那些生氣有原因,今天肯靠近也有。這個人沒有因為她愛他便少掉錯過的部分,她也不必拿永遠不再生氣,才換得到一個一起過的明天。
他沒有急著吻,等她把手放進掌心,才低頭碰了碰她的額角。她側過臉,自己在他唇上親了一下,留下很淡的梨味。沒有警鈴在這時響起,沒有一扇門等他們親完才突然裂開。
傍晚他起身回自己的住處,她還想再睡一會兒。門口那塊今日休息的牌沒有翻回營業,她給母親留了一句已吃飯,便將終端放到伸手拿不到的架上。
岑照野閉眼前聽見晚班的人沿街經過,腳步朝著他們自己的工作去。明天仍有要修的地方,今天這個睡得過去的晚上,卻已經是她從那座城裡真正拿回來的一件東西。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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