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現在記得的妳
九月二十二日,我將原屋最後一片乾布從窗邊取下來。
早上與喬雁按約請好的休息都在。前幾日已做完原排的四班岸工、四晚茶攤,各按原價領清;今天沒有把誰的鍋火或候乘名單留到別人手裡,就提著箱子走了。缺口杯仍在白姨攤後,往後上班照常用,私人物件則由我自己搬。
木盒裡的潮表和兩支短筆一件沒少,深藍巾折在衣服上層,洗乾的手巾也收回自己的袋。六月三十日那張皺小單夾在簿裡,是我自己那份;喬雁的那份她留,沒有人為了搬到同一屋,便把兩張紙強黏成一張。
上格那只三百九十二號破片盒,我仍連原墊紙封好,放進不會被重物壓到的小箱。核驗樣片與銅印留在官署物證檔,屬於我的這部分已照原准退收過,今天沒有又多領一份春天。四月十日的信、謝的原回覆、本人申述與處分聯,也都由自己收好。
房東來看空屋,核過租費已結清,水管與窗下沒再漏,原來借屋內的桌椅也留在該在的位置。我將自己的衣箱移開,讓他看見櫃底沒有遺下東西,再交回那把舊匙。他收進原屋匙牌下,說路上慢些,我點頭,提起箱子出門。
喬雁在街口等,腳邊也是自己的箱。她告訴我原屋已經核交,匙還房東;昨日我們一起對過她的裝箱單,灰上衣、成雙的大雨靴、四月十九日薄箋和五月二十八日未寄的紙,都在她自己包好的物件裡。弟弟原照仍由她收,不塞在我的箱子中,叫我替她將每一件失去都一起扛走。
我們請的搬運車按早約到了。兩人先把重箱交車,自己各拿貼身袋,跟著走過內街。車輪碰到一個舊坑,她伸手擋住靠外那箱,我也扶了一下;箱沒有翻,她回頭朝我笑,說剛才明明都綁好了,自己還是忍不住。
「我也忍不住。」我答。
到新屋,房東按十日的約再核窗扣、鎖與原有物件,我們各自看過才簽入屋聯。兩把新匙開的是同一扇門,租押已付的收據沒有再算一次。房東交清便走,搬運人將箱放到我們指的位置,依原約收了搬費,我與喬雁各付自己的那一半。
門關上後,我們在空處站了一會,誰也沒立刻知道第一件該先拆什麼。
喬雁蹲下找自己的水杯,我找水壺,兩人各在箱裡翻了一陣,最後是我的壺先取出來,她的杯仍壓在下一層。她望著手裡只找出的碟子,問用這個喝會不會太淺。我笑著將自己的杯遞過去,她喝了一口,又將剩下一半留給我。
午後斷斷續續下雨。我們把原定側牆的矮書架放穩,兩人各自的紙分兩格收。喬征的照片由她選了一處不直曬的架面;我的破片盒先放自己那格高處,六月簿放到伸手拿得到的桌邊。喬雁看了一眼,問這樣行不行,我說行,沒有請她替我選哪一件更該留。
她出去拿最後一袋輕物,回來時髮尾被雨沾濕。我在門邊接袋,說椅子已擦過,可以先坐。她把外衣掛好,坐下捏了捏後頸,我去拿那條剛收出的乾手巾,站到她身後。
「我替妳擦?」
她點頭。我把濕髮攏進巾裡,慢慢按乾。她有一小綹髮總不肯順著,翹在耳後,我壓過兩次仍翹,自己先笑了。喬雁偏頭想看我,巾子跟著滑,我叫她先別動,說要擦到臉了。
她便不動,只在笑時輕輕抬了一下肩。
四月十九日她等過我抬頭的那個春天,我仍只能由她說給我聽。灰上衣第一次放在我原屋是哪一晚、深藍巾在失去的日子裡有沒有被她碰過,我都不知道。它們有的會被講起,有的永遠只在她那一邊,不會因為今天住進來,就忽然整齊回到我手上。
可我記得她六月在石階吃冷飯,記得戲院那隻鴨,記得七月她要一個可以獨自祭弟的下午。我也記得八月十日她靠著我哭,今天她的頭髮又讓我的手心慢慢潮起來。
擦到不再滴水,我將手巾放下,她轉過身,仰頭看我。我問能不能吻她,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說可以,然後自己向前一點。
我彎下身,吻得很慢。她的手從腕間移到掌心,我們站與坐都不太方便,分開時,她笑著往椅子另一邊挪,叫我也坐下。我坐到她身旁,肩膀終於不用再彎著,她又靠過來,這次由她先吻我。
雨敲窗時,我沒有看見春天。
面前是今天的喬雁,哭過、會累、仍有自己不肯替誰原諒的事。我的三年處分還在,明日也仍有照自己名字排的生活。她不必先變成毫無傷口的人,我也不用再求一只瓶,證明這一刻能不能留下。
晚飯前,我翻開六月簿,寫九月二十二日,兩人真正搬到一起。我問她想不想也寫一行,她拿過短筆,想了一會,在旁邊添:髮尾乾了,水壺找到了。
我看著那幾個字,笑得停不下來。她將簿放回桌邊,拉我起身去看剛煮開的水,說再笑就又忘了。
我跟著她走。窗扣合著,兩把匙放在門邊各自的小格裡,屋裡有人問杯子在哪裡,有人答就在妳手旁。我回頭看她,她也正看我。今天這一個回頭,我記得。
早上與喬雁按約請好的休息都在。前幾日已做完原排的四班岸工、四晚茶攤,各按原價領清;今天沒有把誰的鍋火或候乘名單留到別人手裡,就提著箱子走了。缺口杯仍在白姨攤後,往後上班照常用,私人物件則由我自己搬。
木盒裡的潮表和兩支短筆一件沒少,深藍巾折在衣服上層,洗乾的手巾也收回自己的袋。六月三十日那張皺小單夾在簿裡,是我自己那份;喬雁的那份她留,沒有人為了搬到同一屋,便把兩張紙強黏成一張。
上格那只三百九十二號破片盒,我仍連原墊紙封好,放進不會被重物壓到的小箱。核驗樣片與銅印留在官署物證檔,屬於我的這部分已照原准退收過,今天沒有又多領一份春天。四月十日的信、謝的原回覆、本人申述與處分聯,也都由自己收好。
房東來看空屋,核過租費已結清,水管與窗下沒再漏,原來借屋內的桌椅也留在該在的位置。我將自己的衣箱移開,讓他看見櫃底沒有遺下東西,再交回那把舊匙。他收進原屋匙牌下,說路上慢些,我點頭,提起箱子出門。
喬雁在街口等,腳邊也是自己的箱。她告訴我原屋已經核交,匙還房東;昨日我們一起對過她的裝箱單,灰上衣、成雙的大雨靴、四月十九日薄箋和五月二十八日未寄的紙,都在她自己包好的物件裡。弟弟原照仍由她收,不塞在我的箱子中,叫我替她將每一件失去都一起扛走。
我們請的搬運車按早約到了。兩人先把重箱交車,自己各拿貼身袋,跟著走過內街。車輪碰到一個舊坑,她伸手擋住靠外那箱,我也扶了一下;箱沒有翻,她回頭朝我笑,說剛才明明都綁好了,自己還是忍不住。
「我也忍不住。」我答。
到新屋,房東按十日的約再核窗扣、鎖與原有物件,我們各自看過才簽入屋聯。兩把新匙開的是同一扇門,租押已付的收據沒有再算一次。房東交清便走,搬運人將箱放到我們指的位置,依原約收了搬費,我與喬雁各付自己的那一半。
門關上後,我們在空處站了一會,誰也沒立刻知道第一件該先拆什麼。
喬雁蹲下找自己的水杯,我找水壺,兩人各在箱裡翻了一陣,最後是我的壺先取出來,她的杯仍壓在下一層。她望著手裡只找出的碟子,問用這個喝會不會太淺。我笑著將自己的杯遞過去,她喝了一口,又將剩下一半留給我。
午後斷斷續續下雨。我們把原定側牆的矮書架放穩,兩人各自的紙分兩格收。喬征的照片由她選了一處不直曬的架面;我的破片盒先放自己那格高處,六月簿放到伸手拿得到的桌邊。喬雁看了一眼,問這樣行不行,我說行,沒有請她替我選哪一件更該留。
她出去拿最後一袋輕物,回來時髮尾被雨沾濕。我在門邊接袋,說椅子已擦過,可以先坐。她把外衣掛好,坐下捏了捏後頸,我去拿那條剛收出的乾手巾,站到她身後。
「我替妳擦?」
她點頭。我把濕髮攏進巾裡,慢慢按乾。她有一小綹髮總不肯順著,翹在耳後,我壓過兩次仍翹,自己先笑了。喬雁偏頭想看我,巾子跟著滑,我叫她先別動,說要擦到臉了。
她便不動,只在笑時輕輕抬了一下肩。
四月十九日她等過我抬頭的那個春天,我仍只能由她說給我聽。灰上衣第一次放在我原屋是哪一晚、深藍巾在失去的日子裡有沒有被她碰過,我都不知道。它們有的會被講起,有的永遠只在她那一邊,不會因為今天住進來,就忽然整齊回到我手上。
可我記得她六月在石階吃冷飯,記得戲院那隻鴨,記得七月她要一個可以獨自祭弟的下午。我也記得八月十日她靠著我哭,今天她的頭髮又讓我的手心慢慢潮起來。
擦到不再滴水,我將手巾放下,她轉過身,仰頭看我。我問能不能吻她,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說可以,然後自己向前一點。
我彎下身,吻得很慢。她的手從腕間移到掌心,我們站與坐都不太方便,分開時,她笑著往椅子另一邊挪,叫我也坐下。我坐到她身旁,肩膀終於不用再彎著,她又靠過來,這次由她先吻我。
雨敲窗時,我沒有看見春天。
面前是今天的喬雁,哭過、會累、仍有自己不肯替誰原諒的事。我的三年處分還在,明日也仍有照自己名字排的生活。她不必先變成毫無傷口的人,我也不用再求一只瓶,證明這一刻能不能留下。
晚飯前,我翻開六月簿,寫九月二十二日,兩人真正搬到一起。我問她想不想也寫一行,她拿過短筆,想了一會,在旁邊添:髮尾乾了,水壺找到了。
我看著那幾個字,笑得停不下來。她將簿放回桌邊,拉我起身去看剛煮開的水,說再笑就又忘了。
我跟著她走。窗扣合著,兩把匙放在門邊各自的小格裡,屋裡有人問杯子在哪裡,有人答就在妳手旁。我回頭看她,她也正看我。今天這一個回頭,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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