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雨停以後還有班要上
八月四日八點,我到岸務口時,地上的水已退到磚縫裡。
昨夜在自己屋裡睡過,仍覺得腿沉。班頭把交接簿往我面前移,沒有問我夢見什麼,只叫我先看昨天下午交出去的二十個名字。
接晚班的人留了去向。原在高棚的十四人,轉到候避屋後陸續由本人或家人簽離;兩名搬筐工與售票的女人也已離開,合計十七人。母親和孩子、那位老婦留宿候避屋,今早仍有三個名字沒有劃去。
我到屋裡點看。老婦坐在長凳上,裙角昨夜已用針別過;孩子趴在母親膝頭,一隻腳藏在毛毯下。母親抬頭看我,先問今天能不能走。我請她再等岸務口核准的內街通路,並問昨夜聯絡的家人有沒有回話。
「他舅舅說九點來,帶鞋。」她說。
我在未離的三人旁添上這一句,沒有拿自己的猜測替一個尚未來的人簽到。
售票的女人把濕票留下時,交給了夜班岸工。今早接件袋放在櫃裡,外頭寫了她的名字與票房聯絡處。我依交接拿出袋,由票房派來的人當面清點,能辨號的攤到乾木板上,黏住的先分開,不硬撕。不能辨的兩張,對過原售出簿另補核號;來人逐項記收,我把袋和票一起交給他。
有一張的墨從邊上慢慢散開,像昨天下午的雨又在桌面落了一回。我伸手要壓平,旁邊的人先墊了薄布,說濕紙直接壓會黏。我收回手,照他的方法做。
九點過一點,孩子的舅舅來了,提著一雙乾布鞋。孩子見到他先笑,腳伸到一半,卻縮回去看母親。母親抱他坐好,從毯子裡找出那隻只剩襪子的腳,慢慢將布鞋套上。左右都穿好了,他才敢跳下來,在凳前走了兩步。
「昨天那隻不用找了。」她對我說。
我告訴她失物登記會留著,有人拾到仍會照留的住處問;昨天沒有派人下水追鞋,今天也不能為一隻鞋叫誰冒險。她點點頭,叫孩子向當班的人道謝。孩子的聲音很輕,我低下身才聽見。
通路核好後,由岸工帶他們到准行的內街口。舅舅在那裡接走母子,回交簽離聯,我核完兩個名字。老婦的侄女午前來,先給她披了件乾外衣,又蹲下檢查裙角有沒有刮到腿。老婦說沒有,嫌她蹲得久,兩人拌了幾句,才扶著慢慢走出去。
三個名字都有了去處。二十人到這時才全部結清,我把未結欄劃上已核,不把昨晚有人還睡在這裡寫成全已到家。
午飯時,我坐在岸務屋後的小凳上吃自己帶的飯。米有些硬,我把湯倒進去,想起七月二十九日晚,喬雁帶飯到原屋,我那盤煮得太久的菜也真的端上了桌。她吃完才說太軟,沒有因為我第一天做岸工便客氣。我當時笑得差點嗆到,現在一口慢慢咽下去,胃裡才有了熱意。
午後沒有再換紅旗。班頭分人清理准許進入的候乘地面,我拿刷子刷去扶手上的泥。木刺已由修務工削平,我摸過被允許檢查的地方,仍照實在損壞欄留一筆,不能因為沒有再掛住裙角,就把昨天那一下擦掉。
刷到最後一截,袖口又濕了。我將袖子捲高一層,把刷子洗淨放回架上。昨日那麼急促的水聲,今天只剩木頭裡不肯一下散盡的潮氣,得等它自己慢慢乾。
喬雁經過站外時,我抬手,她也抬了一下。她今天仍做排定的岸班,沒有從我的飯後睏意裡猜到自己該提早下工。我們隔著各自的事,先把這一小段招呼收好。
十六點交班,我領了第四班八十。四班岸工合計三百二十,夜茶做過二十四晚,合計九百六十;總領一千二百八十,屋租、吃飯與走過的路都已用掉一些,不能把兩項相加便說全能拿去還本。
班頭另問六日、七日同樣八點到十六點能不能來,仍一班八十。我看過自己的空日,答能,取了新的排班聯。晚茶還沒有新約,這兩日不排在夜裡追著做。
喬雁交完自己的班,和我在內街麵店坐下。她將筷子抽出一雙遞來,看到我吃了兩口便停,問是不是手還痠。我說只是想睡,她便叫店家把她那份晚一點上,讓我先靠牆歇一下。
我把額頭靠在自己的手背上,聽見她杯子輕輕擱下。並沒有睡很久,醒來時湯麵還熱,她正挑一根纏住筷子的蔥。
「妳笑什麼?」她問。
「妳把它纏得更緊了。」
她看了我一眼,索性將那一小截蔥吃掉。我笑出聲,肩膀才覺得鬆。明亮的店窗外,有人拖著濕木箱經過,街道仍有好多地方要清,卻已經能讓人坐著吃一頓飯。
離開前,我將八日要再問領回進度的事記到六月簿。瓶子仍在同一間市庫,昨日值勤人的回話也仍只是回話,尚沒有一張能讓我把原瓶抱走的點交聯。喬雁等我寫好,自己付了自己那碗。
走到分岔的巷口,她問晚點還要不要電話。我說今天可以不打,我想洗完便睡。她說好,指尖在我掌心壓了一下。
這回我們都知道對方往哪裡去。我沒有再多站一夜,拿不肯休息當成自己終於學會負責。
昨夜在自己屋裡睡過,仍覺得腿沉。班頭把交接簿往我面前移,沒有問我夢見什麼,只叫我先看昨天下午交出去的二十個名字。
接晚班的人留了去向。原在高棚的十四人,轉到候避屋後陸續由本人或家人簽離;兩名搬筐工與售票的女人也已離開,合計十七人。母親和孩子、那位老婦留宿候避屋,今早仍有三個名字沒有劃去。
我到屋裡點看。老婦坐在長凳上,裙角昨夜已用針別過;孩子趴在母親膝頭,一隻腳藏在毛毯下。母親抬頭看我,先問今天能不能走。我請她再等岸務口核准的內街通路,並問昨夜聯絡的家人有沒有回話。
「他舅舅說九點來,帶鞋。」她說。
我在未離的三人旁添上這一句,沒有拿自己的猜測替一個尚未來的人簽到。
售票的女人把濕票留下時,交給了夜班岸工。今早接件袋放在櫃裡,外頭寫了她的名字與票房聯絡處。我依交接拿出袋,由票房派來的人當面清點,能辨號的攤到乾木板上,黏住的先分開,不硬撕。不能辨的兩張,對過原售出簿另補核號;來人逐項記收,我把袋和票一起交給他。
有一張的墨從邊上慢慢散開,像昨天下午的雨又在桌面落了一回。我伸手要壓平,旁邊的人先墊了薄布,說濕紙直接壓會黏。我收回手,照他的方法做。
九點過一點,孩子的舅舅來了,提著一雙乾布鞋。孩子見到他先笑,腳伸到一半,卻縮回去看母親。母親抱他坐好,從毯子裡找出那隻只剩襪子的腳,慢慢將布鞋套上。左右都穿好了,他才敢跳下來,在凳前走了兩步。
「昨天那隻不用找了。」她對我說。
我告訴她失物登記會留著,有人拾到仍會照留的住處問;昨天沒有派人下水追鞋,今天也不能為一隻鞋叫誰冒險。她點點頭,叫孩子向當班的人道謝。孩子的聲音很輕,我低下身才聽見。
通路核好後,由岸工帶他們到准行的內街口。舅舅在那裡接走母子,回交簽離聯,我核完兩個名字。老婦的侄女午前來,先給她披了件乾外衣,又蹲下檢查裙角有沒有刮到腿。老婦說沒有,嫌她蹲得久,兩人拌了幾句,才扶著慢慢走出去。
三個名字都有了去處。二十人到這時才全部結清,我把未結欄劃上已核,不把昨晚有人還睡在這裡寫成全已到家。
午飯時,我坐在岸務屋後的小凳上吃自己帶的飯。米有些硬,我把湯倒進去,想起七月二十九日晚,喬雁帶飯到原屋,我那盤煮得太久的菜也真的端上了桌。她吃完才說太軟,沒有因為我第一天做岸工便客氣。我當時笑得差點嗆到,現在一口慢慢咽下去,胃裡才有了熱意。
午後沒有再換紅旗。班頭分人清理准許進入的候乘地面,我拿刷子刷去扶手上的泥。木刺已由修務工削平,我摸過被允許檢查的地方,仍照實在損壞欄留一筆,不能因為沒有再掛住裙角,就把昨天那一下擦掉。
刷到最後一截,袖口又濕了。我將袖子捲高一層,把刷子洗淨放回架上。昨日那麼急促的水聲,今天只剩木頭裡不肯一下散盡的潮氣,得等它自己慢慢乾。
喬雁經過站外時,我抬手,她也抬了一下。她今天仍做排定的岸班,沒有從我的飯後睏意裡猜到自己該提早下工。我們隔著各自的事,先把這一小段招呼收好。
十六點交班,我領了第四班八十。四班岸工合計三百二十,夜茶做過二十四晚,合計九百六十;總領一千二百八十,屋租、吃飯與走過的路都已用掉一些,不能把兩項相加便說全能拿去還本。
班頭另問六日、七日同樣八點到十六點能不能來,仍一班八十。我看過自己的空日,答能,取了新的排班聯。晚茶還沒有新約,這兩日不排在夜裡追著做。
喬雁交完自己的班,和我在內街麵店坐下。她將筷子抽出一雙遞來,看到我吃了兩口便停,問是不是手還痠。我說只是想睡,她便叫店家把她那份晚一點上,讓我先靠牆歇一下。
我把額頭靠在自己的手背上,聽見她杯子輕輕擱下。並沒有睡很久,醒來時湯麵還熱,她正挑一根纏住筷子的蔥。
「妳笑什麼?」她問。
「妳把它纏得更緊了。」
她看了我一眼,索性將那一小截蔥吃掉。我笑出聲,肩膀才覺得鬆。明亮的店窗外,有人拖著濕木箱經過,街道仍有好多地方要清,卻已經能讓人坐著吃一頓飯。
離開前,我將八日要再問領回進度的事記到六月簿。瓶子仍在同一間市庫,昨日值勤人的回話也仍只是回話,尚沒有一張能讓我把原瓶抱走的點交聯。喬雁等我寫好,自己付了自己那碗。
走到分岔的巷口,她問晚點還要不要電話。我說今天可以不打,我想洗完便睡。她說好,指尖在我掌心壓了一下。
這回我們都知道對方往哪裡去。我沒有再多站一夜,拿不肯休息當成自己終於學會負責。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2章 領回不是被賞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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